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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忆归人 惊鸾换装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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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宫的夜,向来沉得像浸了寒水的墨。
窗外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点残霞被浓黑吞噬,檐角铜铃在晚风里轻颤,发出细碎而寂寥的声响。殿内只点了两盏羊角灯,烛火被窗缝溜进的风撩得摇曳不定,将人影拉长、缩短,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投下斑驳恍惚的光影。
沈惊鸾独坐在案前,早已卸去白日那身凛冽玄色披风与铠甲,换了一身月白暗纹绫裙。轻软衣料垂落如雾,勾勒出她清挺却不失柔婉的身姿,往日沙场杀伐的冷硬尽数敛去,只余下一身清绝雅致。长发未束高冠,只松松挽了半髻,余下青丝如瀑垂落肩头,仅用一支通体莹润的羊脂玉簪横斜固定,簪头一点浅碧,灯下微光流转,映得她眉目清冷如画,冷艳中藏着几分难得的柔色。
她本就生得极美,只是常年被铠甲锋芒掩盖,此刻卸下一身戎装,静坐灯下,竟有种倾国难掩、动人心魄的惊艳。
萧澈推门而入时,目光一落其上,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一贯沉稳深邃、泰山崩于前而不动的眸心,竟在这一刻悄然漾开一丝轻颤,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惊扰了眼前人。
他见过她披甲临阵,横刀立马,凛冽如寒梅傲雪;
见过她朝堂之上,据理力争,锋芒锐不可当;
却从未见过她这般卸下戎装、温婉如画的模样。
不是娇柔,不是媚俗,而是那种藏于风骨里的绝色,美得惊心,美得让他心口猛地一缩,几乎移不开眼。
心底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在这一刻,轻轻一颤。
原来他的镇国大将军,褪去一身铁血凛冽,竟能惊艳至此。
沈惊鸾指尖仍反复摩挲着那枚寒梅玉佩,玉质历经十余年岁月摩挲,早已温润通透,触手生凉,却偏偏烫得她心口一阵阵发紧,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涩意。
白日在行宫里旧库房的一幕,如同被定格的画卷,一遍遍在她脑海中翻涌。尘埃浮动的幽暗库房,堆叠十余年的旧木匣,那些刻着鸾鸟纹与寒梅纹的旧物,还有那枚她以为早已葬身火海的玉佩——每一样,都戳破了她用十余年铁血杀伐裹起的坚硬外壳,露出底下最柔软也最不堪一击的过往。
而比玉佩更让她心绪难平的,是立在廊下,从头到尾沉默如影的亲卫统领——云寂。
那时她的注意力全在玉佩之上,满心都是少年阿寂的身影,未曾细品旁侧之人的异样。可待到夜深人静,独自静思,白日里那道黑影周身压抑到近乎崩裂的气息,便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他垂首侍立,纹丝不动,仿佛只是一具听命行事的傀儡。可沈惊鸾何等敏锐,她见过尸山血海,见过千军万马,更见过人心深处的惊涛骇浪。她清晰地捕捉到,在玉佩现世的那一瞬,云寂袖下紧握的指节,紧绷到泛白的骨节,以及那抹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混杂着痛苦与疯狂的戾气。
那绝非一个普通亲卫该有的情绪。
更让她心头疑云丛生的,是初见云寂时的场景。
那是数年前,行宫外围连日落雨,道路泥泞不堪,积水混着黄土,踩下去便是半腿污泥。往来流民、侍卫、宫人,无一不是衣袍沾泥,鞋袜污浊,狼狈不堪。唯有云寂,一身素白长衫立在泥泞之中,周身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任凭周遭淤泥积堆、污水四溅,他衣袂纤尘不染,干净得如同遗世独立的孤梅。
彼时她只当是此人异于常人,定力非凡。可如今回想,那份干净,根本不是刻意维持,而是骨子里自带的疏离与矜贵,是历经绝境却不沾尘埃的定力,绝非一个流离失所、来历不明的流民所能拥有。
一个身手深不可测、心性沉稳如渊、看她的眼神藏着跨越岁月的执念,又能在淤泥遍地之中白衣不染的人,甘心屈居她麾下,做一个寸步不离的亲卫统领——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在想云寂。”
低沉磁性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几分笃定,不带半分疑问。
沈惊鸾不必回头,便知来人是谁。周身气息清贵威仪,又带着独独对她才有的松弛暖意,除了当朝帝王萧澈,再无他人。
她微微敛神,压下翻涌的心绪,指尖依旧握着那枚玉佩,没有回头,只淡淡应了一声:“陛下怎么来了?”
萧澈缓步走到她身后,目光仍不自觉地在她月白绫裙与垂落的青丝间流连一瞬,方才将视线收回,宽大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她肩头,力道沉稳而安心。他身着玄色暗龙常服,腰束玉带,墨发玉冠,面容俊朗深邃,九五之尊的威仪浑然天成,却在面对她时,敛去了所有冷硬与疏离。
“朕不来,难道留你一人在此,对着一枚旧玉,沉在过往里不肯出来?”萧澈垂眸,目光落在她掌心那枚寒梅玉佩上,眸色微沉,“白日在库房,他的异样,朕看得一清二楚。”
沈惊鸾终于转过身,抬眸望向他。烛火映在她眼底,褪去了镇国大将军的冷冽锋芒,只剩下几分复杂难辨的情绪,有疑惑,有牵挂,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这般柔态落入萧澈眼中,心头又是轻轻一动。他见过她无数模样,却独独贪恋此刻卸下铠甲、眉眼微柔的她,只觉一颗帝王心都跟着软了下来。
“陛下也看出来了。”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涩意,“他身手、心性、眼神,皆非寻常护卫。白日见玉佩,他情绪波动之剧烈,绝非属下对主上该有。更重要的是,初见他时,行宫外围泥泞不堪,人人满身污泥,唯独他白衣不染,这份干净与定力,绝非普通人所有。”
萧澈眸色冷了几分,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肩头,似在安抚,又似在权衡。
“朕早已留意此人。”他语气低沉,带着帝王独有的锐利与审慎,“他对你的执念,深到逾越君臣,深到藏着不易察觉的杀意。那不是对主上的忠诚,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朕原本只当是你麾下忠心死士,可如今看来,他与你的燕国旧事,牵扯极深。”
沈惊鸾心口一紧。
她不是没有过这样的猜测,只是不敢深想。
那个在槐树下为她琢玉、指尖磨得渗血的少年;那个在火海之中不顾一切冲进来、将她紧紧护在身后的少年;那个她以为早已葬身火海、连同那段岁月一同化为焦土的少年——若他还活着,若他真的一直在她身边……
她不敢再往下想,每多一分猜想,心口便多一分窒息般的疼。
萧澈将她眼底的挣扎与慌乱尽收眼底,心头微紧,却也明白,有些事,躲不过,藏不住,唯有直面,才能彻底了断。
他与沈惊鸾,自幼相识,一路扶持。她从亡国遗孤,浴血成镇国大将军;他从潜邸皇子,登九五之尊,坐拥天下。两人是朝堂之上最默契的盟友,是江山社稷最稳固的支柱,亦是彼此心底藏了多年的情意。
他信她,更懂她。
他知道,那枚玉佩,那段过往,那个人,在她心底占据着何等重要的位置。
“你心中既有疑,便不能一直悬着。”萧澈目光坚定,语气沉稳,“此人藏在你身边,来历不明,心思难测,于你,于朕,于江山,皆是隐患。与其日夜揣测,不如主动出击,引他现身。”
沈惊鸾抬眸,与他对视。
两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无需试探,便已心意相通。
他们一个权掌天下,威震四海;一个手握重兵,镇守北疆。一路走来,阴谋诡计、明枪暗箭、权谋倾轧,经历无数。他们最擅长的,便是不动声色,布下天罗地网,静待猎物自投罗网。
“陛下的意思是——”
“试探。”萧澈打断她,语气干脆利落,“今夜,便试他一试。用你的安危,试他的真心,试他的来历,试他藏在心底十余年的秘密。”
沈惊鸾指尖微紧。
用自己做饵,引云寂暴露——这是最险,却也是最有效的一招。
她知道云寂对她的在意非同一般,若她遇险,他必定会不顾一切,哪怕暴露身份,哪怕身陷险境,也会冲至她身前。
这一步,赌的是云寂的心意,赌的是十余年的旧情,更是赌一段尘封岁月的真相。
“好。”沈惊鸾深吸一口气,眸中所有慌乱尽数褪去,重新恢复了镇国大将军的冷静与果决,“便依陛下之意,今夜,试他一试。”
烛火噼啪一声,灯花爆裂,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一场精心布置的试探,悄然拉开序幕。
戌时三刻,夜色已深,行宫陷入一片静谧,唯有巡夜暗卫的脚步声,规律而低沉地在廊下响起。
忽然,一声尖锐的惊呼划破寂静,紧接着,兵器碰撞、嘶吼怒骂之声骤然响起,从行宫偏殿方向席卷而来。
“有刺客!护驾!”
“陛下遇刺!快护陛下周全!”
凄厉的呼喊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瞬间打破了行宫的安宁,引得各处灯火骤燃,人影慌乱奔走。
沈惊鸾所在的殿门被猛地推开,一名暗卫浑身是血,踉跄跪地,神色惊惶:“将军!大事不好!行宫闯入不明刺客,身手诡异,招招致命,陛下已被困在内殿,情势危急!”
“废物!”
沈惊鸾骤然起身,月白绫裙翻飞如雾,少了铠甲的沉重,却更添几分凌厉。她眉峰紧蹙,神色惊怒,一贯清冷的眉眼间染满急切与厉色,手握腰间佩剑,指节泛白,周身凛冽气势瞬间爆发。
萧澈目光落在她起身时翩然的衣袂上,又是一瞬失神,竟险些忘了这是两人布下的局,只下意识想护在她身前。
“何处刺客?有多少人?”她厉声质问,声音冷冽如冰。
“不知来路,人数约有十数人,个个武功高强,我等抵挡不住,还请将军速速前去救援陛下!”暗卫急声回道。
沈惊鸾不再多言,提剑便往外冲。步履急促,裙裾飞扬,神色间的焦灼与担忧毫不掩饰,仿佛真的被萧澈遇刺之事乱了心神。
可无人看见,在她转身的刹那,垂在身侧的指尖,极轻、极隐蔽地抬了一下。
那是她与暗卫约定的信号——
戏,正式开演。
她步履匆匆,直奔偏殿而去,月白身影在夜色中如一道清风。而在她身后不远处,一道黑影,如同蛰伏已久的孤狼,瞬间从廊柱阴影中暴起。
云寂。
他原本守在殿外暗处,如同往常每一个日夜一般,沉默侍立,无声守护。他习惯了做影子,习惯了藏在暗处,习惯了将所有情绪压在心底,只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倾注所有的在意与执念。
可此刻,“陛下遇刺”、“将军有险”的消息传入耳中,如同两道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什么隐忍,什么蛰伏,什么不能暴露,什么不能扰了她的布局——
在她可能遇险的瞬间,统统被他抛至九霄云外。
他可以不要身份,不要姓名,不要过往,不要一切。
他可以一辈子做影子,做利刃,做她脚下尘埃。
可他不能容忍,任何人,伤她分毫。
十余年了。
自那场焚尽一切的火海,他背着她杀出重围,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那一日起,守护她,便成了他生命唯一的意义。
他隐姓埋名,舍弃一切,费尽心思来到她身边,做她最不起眼的亲卫,日夜不离,寸步相守。他看着她从一个柔弱少女,浴血成威震天下的镇国大将军;看着她披坚执锐,杀伐果断;看着她与帝王并肩,共掌江山。
他甘心站在暗处,甘心不被知晓,甘心承受所有痛苦与孤寂。
可唯独,不能接受她有半分危险。
“将军——”
低哑的呢喃自喉间溢出,带着近乎破碎的焦灼。
云寂身形一动,快得如同鬼魅破风,黑衣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凌厉弧线,周身所有隐忍与平静尽数撕裂,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戾气与疯狂的执念。
他眼底再无半分平日的淡漠,只剩下猩红的焦灼,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
护她。
立刻,马上。
他速度快到极致,脚下轻点,身形如箭,直扑偏殿。不过瞬息之间,便已冲到厮杀现场。
只见十数名“刺客”将偏殿团团围住,刀光剑影,杀气腾腾,招式狠辣,直逼殿内。暗卫拼死抵挡,却节节败退,眼看便要被逼入殿中,危及“被困”的萧澈。
云寂瞳孔骤缩,周身戾气瞬间爆发。
他不管这些刺客是何来路,不管这是不是陷阱,不管暴露之后会有何等后果。
他只知道,沈惊鸾就在此处,她不能有事,谁也不能伤她。
“找死。”
低冷的两个字,自齿间溢出,不带半分情绪,却寒得让人骨头发颤。
云寂身形未近,袖中短刃已然破空而出。
那不是大周军队的招式,不是江湖门派的路数,更不是普通护卫的身手。招式凌厉、狠绝、刁钻、致命,每一招都直取要害,没有半分多余动作,如同来自地狱的索命之刃。
那是燕国深宫之中,失传已久的寒刃十三式。
是当年燕宫最隐秘的死士,才配习得的绝杀之技。
夜色之中,短刃寒光闪烁,他身形飘忽不定,如同暗夜修罗。不过片刻之间,冲在最前的几名“刺客”便被他逼得连连后退,兵刃脱手,狼狈不堪。
他出手之快,招式之狠,定力之强,绝非寻常人所能比拟。哪怕身处乱战之中,他衣袂依旧整齐,周身依旧干净,仿佛周遭的厮杀与血腥,都沾染不到他半分。
一如当年初见时,淤泥遍地,白衣不染。
殿外廊下。
沈惊鸾立在阴影之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握剑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心口如同被重锤狠狠一击。
寒刃十三式。
没错,是寒刃十三式。
当年燕宫火海,她被困烈焰之中,绝望濒死,就是这个招式,这个身影,替她挡下坠落的梁柱,替她杀出一条血路。
时隔十余年,再次见到这熟悉的招式,那段被烈火焚烧的记忆,再次汹涌而至。
萧澈缓步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目光冷冽地望着场中厮杀的黑影,声音低沉,在夜色中清晰入耳:“燕国寒刃十三式,早已失传,天下会者,寥寥无几。再加上当年淤泥之中,白衣不染——惊鸾,你心中,应该已经有答案了。”
说话间,他目光不自觉又落在身旁月白绫裙的身影上,灯下美人,眉目如画,与场中狠戾黑影形成刺目对比,心头醋意与占有欲同时翻涌。
沈惊鸾没有说话,喉间微微发紧,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答案近在眼前,触手可及。
可她却偏偏,不敢伸手去触碰。
场中厮杀,不过瞬息便已落幕。
云寂出手狠戾,招招致命,不过片刻,十数名“刺客”便被他尽数制服,倒在地上,再无反抗之力。
他收刃而立,墨发微乱,气息微喘,却依旧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戾气未散,眼底杀意犹存,那副狠绝冷厉的模样,与平日沉默温顺、低眉顺眼的亲卫统领,判若两人。
可下一秒,他顾不得查看战况,顾不得复命,甚至顾不得擦拭指尖沾染的“血迹”。
他第一时间,疯了一般转头,目光在人群中疯狂搜寻。
搜寻那个让他不顾一切,让他舍弃一切,让他疯魔执念的身影。
直到目光触及廊下,安然无恙、立在阴影中的沈惊鸾。
月光与灯火落在她月白裙衫上,清艳绝尘,恍若当年燕宫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公主。
看到她毫发无伤,看到她神色平静,看到她安然伫立——
云寂紧绷到极致的身躯,骤然一松。
眼底翻涌的戾气与疯狂,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瞬间恢复了往日的淡漠与温顺。
他垂下手,敛去所有锋芒,低下头,重新变回那个沉默寡言、低眉顺眼的亲卫统领,仿佛刚才那个狠绝凌厉、戾气滔天的暗夜修罗,从未出现过。
可一切,都晚了。
他所有的失态,所有的身手,所有的异样,都已完完整整地,落入沈惊鸾与萧澈的眼底。
没有半分遗漏。
沈惊鸾缓缓从廊下走出。
烛火映照在她月白绫裙上,流光婉转,步履沉稳,每一步都似踏在人心之上。她神色平静,无怒无惊,无喜无悲,可那双深邃的眼眸,却锐利如刀,直直落在云寂身上,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
萧澈紧随其后,帝王威仪尽显,周身气压低沉,目光冷冽地扫过云寂,不怒自威。眼见她步步走向那黑影,心头醋意更甚,却又不得不按捺不动。
周围暗卫迅速围拢,兵刃出鞘,寒光闪烁,将云寂团团围住。
气氛,瞬间凝滞如冰。
云寂垂首侍立,一动不动,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又仿佛依旧在做最后的挣扎与掩饰。
沈惊鸾停在他面前三步之处,目光直直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声音清冷,字字清晰,如冰锥般直刺人心:
“云寂。”
“属下在。”他低声应道,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异样。
“你身手如此了得,狠戾凌厉,绝非普通亲卫所能比拟。”沈惊鸾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朕再问你一次——当年行宫外围,泥泞积堆,旁人皆满身污泥,为何唯独你,白衣不染,纤尘不沾?”
云寂垂在身侧的手,猛地一紧。
这个问题,他藏了数年,避了数年,骗了数年。
如今,终于被当面戳破。
“属下……自幼体质异于常人,不易沾尘。”他依旧垂首,声音平静,试图用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蒙混过关。
“不易沾尘?”
萧澈轻笑一声,笑声低沉,却带着九五之尊独有的威压,瞬间弥漫全场。他上前一步,挡在沈惊鸾身前,有意将她护在身后,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云寂:“那燕国失传的寒刃十三式,你又从何学得?燕宫火海之中,幸存的死士与旧人,又与你何干?”
“你处心积虑,隐姓埋名,潜伏在将军身边,日夜不离,究竟是何目的?”
连番质问,字字如刀,刀刀逼命。
云寂身躯,猛地一僵。
所有的掩饰,所有的借口,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尽数崩裂。
他知道,瞒不住了。
再也瞒不住了。
沈惊鸾看着他僵硬的身影,看着他垂首时微微颤抖的长睫,心口一阵尖锐的疼。
她缓缓抬起手,摊开掌心。
那枚温润通透的寒梅玉佩,静静躺在她掌心,在烛火之下,泛着柔和而沧桑的光。玉上那朵拙朴却执拗的寒梅,清晰可见,每一刀纹路,都刻着岁月,刻着过往,刻着一段她以为早已逝去的时光。
她上前一步,距离他更近,声音放轻,却带着跨越十余年岁月的重量,带着不容逃避的力道,轻轻唤出那个名字:
“阿寂。”
一声“阿寂”,轻得如同风中絮语。
却又重得,如同惊雷炸响。
云寂猛地抬眼。
那双一直藏在淡漠之下、藏在阴影之中、藏在所有伪装之后的眼眸,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裂。
再也没有掩饰,再也没有隐忍,再也没有克制。
深情、痛苦、执念、疯狂、委屈、不甘、滚烫、破碎——
无数复杂到极致的情绪,如同决堤洪水,从他眼底翻涌而出,再也无法隐藏。
那是一双,藏了十余年相思,十余年守护,十余年疯狂的眼睛。
那是一双,只属于她的眼睛。
周围暗卫齐齐拔剑,兵刃出鞘之声刺耳。萧澈脸色沉冷,周身杀意翻涌,挡在沈惊鸾身前,厉声喝问:“说!你到底是谁?!”
云寂却仿佛没有听见周遭的一切,没有听见兵刃之声,没有听见帝王之怒,没有看见围拢的暗卫。
他的眼中,只剩下眼前的人。
只剩下那个,他琢玉相赠、火海相护、十余年默默守护、疯魔执念的人。
只剩下灯下月白绫裙、清艳绝俗、让他甘愿沉沦一生的人。
他看着她,看着她掌心的寒梅玉佩,看着她眼底的滚烫与颤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苦、极涩、又极温柔的笑。
那笑里,有十余年隐忍的心酸,有终于被认出的释然,有藏了一生的深情,还有一丝近乎病态的偏执。
多年伪装,一朝破封。
多年隐忍,终见天日。
云寂缓缓屈膝,单膝跪地。
他卸下所有伪装,卸下所有冷漠,卸下所有隐忍,以最恭敬、最赤诚、最滚烫的姿态,跪在她面前。
声音沙哑干涩,却字字清晰,字字掷地有声,响彻在寂静的行宫大殿之中:
“属下云寂,本名——阿寂。”
“是当年,在行宫主院老槐树下,为公主一刀一划,日夜琢玉之人。”
“是当年,燕宫火海之中,不顾一切,冲进去将公主紧紧护在怀中,背公主杀出重围之人。”
“是这十余年来,隐姓埋名,舍弃一切,寸步不离,守在公主身边,从未离开之人。”
一语落地。
满室,死寂。
风停了,烛火静了,连呼吸之声,都清晰可闻。
萧澈脸色骤沉,周身帝王威压与杀意疯狂翻涌。
他竟从未想过,这个一直如同影子一般,守在沈惊鸾身边的亲卫,竟是她燕国旧识,竟是那个在她心底占据了十余年位置的少年。
他竟一直被这个人,藏在眼皮底下,守着他的人,窥着他的情。
尤其此刻,她一身月白绫裙,美得让他心动,却也为眼前这个人心头发颤。
沈惊鸾怔怔地望着跪在面前的人。
阿寂。
真的是阿寂。
那个少年,没有死。
没有葬身火海,没有化为焦土。
他一直都在,一直在她身边,默默守护了她十余年。
十余年的寻找,十余年的牵挂,十余年的遗憾,十余年的愧疚——
在这一刻,轰然有了归处。
眼眶瞬间湿热,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在眼底打转,她从军多年,刀箭加身未曾落泪,权谋倾轧未曾失态,可此刻,却再也忍不住。
原来,她从未失去。
原来,他一直都在。
萧澈上前一步,欲开口下令,欲将这个藏了多年的隐患,彻底清除。
可他还未开口,沈惊鸾却先动了。
她轻轻抬手,推开了萧澈拦在她身前的手臂。
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
不顾萧澈骤然绷紧的神色,不顾周围暗卫的惊愕,不顾帝王与将军的尊卑礼仪。
沈惊鸾一步上前,走到跪地的云寂面前,俯身,望着他通红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沉稳,如同宣告天下一般,掷地有声:
“陛下。”
“他不是刺客,不是隐患,不是来历不明的亲卫。”
“他是阿寂。”
“是我沈惊鸾,年少之时,便放在心尖上的人。”
“是为我琢玉,为我赴死,为我舍弃一切的人。”
“从今往后,有我在。”
“谁,也不能动他。”
声音不大,却坚定如铁,响彻大殿。
云寂猛地抬头,撞进她眼底滚烫的目光里。
十余年隐忍,十余年蛰伏,十余年做影子,十余年藏深情——
在这一刻,终于尘埃落定。
他终于,不必再藏。
不必再忍。
不必再做暗处的影子。
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站在她面前。
夜色深沉,行宫寂静。
旧身份揭晓,旧记忆复苏,旧情意重燃。
萧澈立在一旁,望着眼前两人,眸色深沉难辨,周身气压低沉,杀意与醋意交织翻涌。
而跪地的云寂,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眼底深处,那抹偏执而疯狂的占有欲,再次悄然浮现。
萧澈。
你现在拥有的一切,皇权,江山,还有她身边的位置——
迟早,都会是我的。
旧佩已现,故人已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