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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温言假 云寂乔装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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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夜将尽,天际浮起一层青白微光,如寒玉浸在冷水之中,淡淡铺洒在满目疮痍的军营之上。
昨夜那场猝然来袭的劫营死战,早已落下帷幕。北戎死士被清剿殆尽,横七竖八的尸体早已被亲兵抬走掩埋,可营帐之间,仍飘着散不去的血腥气,混着泥土与烟火气息,沉沉压在人心头。地上血渍斑驳,被晨露浸得暗沉,触目惊心,无声诉说着夜半时分的惨烈厮杀。
沈惊鸾立在主帐之前,一身未卸的明光寒铠沾着星点血污,更衬得她身姿挺拔如松,眉目冷冽如刃。晨风吹过,掀起她染了淡淡血气的衣袍,带来一阵刺骨凉意。
她指尖微蜷,仍残留着昨夜那道青衫身影带来的寒意。
云寂。
一想起这个名字,她心头便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复杂波澜。
那人狠戾如暗夜修罗,出手从无半分拖泥带水,抬手便是人命陨落,眼底的阴鸷冷冽,如冥府深处浸出的寒气,几乎要刻进她骨血里。可偏生,他所有的杀孽,所有的戾气,所有近乎疯狂的护持,皆因她而起。
他像一缕从黄泉一路追来的阴魂,执念深重,不死不休。
不沾人间烟火,不属红尘凡俗,只孤零零缠在她身上。
昨夜他立于帐前,以一人之躯挡千军万马,那股阴寒刺骨、生人勿近的鬼气,至今仍萦绕在她鼻尖,挥之不去。没有惊天动地的内力,没有声势浩大的招式,他杀人,如同折草,如同捻灭一盏烛火,安静、利落、阴湿,不带半分活人气息。
沈惊鸾垂眸,望着自己微微泛白的指尖。
她这一生,尸山血海踏过,阴谋诡计算尽,从未有一人,能如他一般,让她明明身处险境,却能在那道阴鸷鬼影之下,生出一丝诡异的安定。
这份安定,无关君臣,无关情义,甚至无关相识。
只源于他那一句轻得像风、却重得像命的承诺——
今夜,我护你。
正沉吟间,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萧澈已带着暗七与几名亲卫快步走来。他一身玄色龙纹常服,外罩了一件素色披风,晨露沾在披风边缘,微微湿润。一夜未眠,他眉宇间凝着未散的沉肃,龙眸之中,仍残留着昨夜护驾时的戾气与后怕。
一见到沈惊鸾孤身立在帐前,萧澈脚步微顿,眼底的冷硬瞬间柔化几分,快步上前。
“惊鸾,昨夜受惊了。”
他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关切,目光下意识扫过她周身,从上至下,一寸寸确认她是否有伤在身,直到确定她除了些许疲惫之外,并无大碍,那根紧绷了整夜的心弦,才稍稍松缓。
“暗七已带人去审问被俘的北戎死士,内鬼背后之人,身份脉络,很快便能水落石出。”萧澈声音低沉,带着帝王独有的笃定与威严,“敢在朕大军之中设下如此毒计,欲伤朕的镇北将军,无论他是谁,背后有何等势力,朕都定要将他连根拔起,挫骨扬灰。”
他言语之间,护短之意昭然若揭。
沈惊鸾微微颔首,礼数周全,神色却依旧清淡疏离:“有劳陛下挂心,臣无碍。昨夜劫营看似凶险,实则对方目的明确,直指臣一人,内鬼蛰伏军中已久,此番不过是被逼现身罢了。”
她语气平静,条理清晰,不见半分劫后余生的慌乱。
于她而言,刀光剑影早已是家常便饭,生死一线,亦不过是常事。
萧澈望着她这副冷静自持、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心头既是欣赏,又是一丝难以言喻的涩然。
这世间女子,或娇柔,或温婉,或依附于男子羽翼之下,唯有沈惊鸾,如同一柄出鞘寒剑,锋芒毕露,风骨凛冽,从不需要谁来过度怜惜,更不会将自己置于软弱之地。
也正因如此,他才愈发在意,愈发放不下。
更愈发容不得,有旁人,以那样明目张胆、近乎偏执的姿态,护在她身前。
一想到昨夜帐外那道素青身影,那道仅凭一人气息便压得千军万马不敢喘息的鬼影,萧澈指节便不自觉收紧,掌心微冷。
那人究竟是谁?
为何三番五次,于危难之际现身护着沈惊鸾?
为何一身实力深不可测,却偏偏隐匿行踪,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猜忌与醋意,如同细密的藤蔓,在心底悄然蔓延。
二人正说话间,不远处值守的亲兵忽然快步走来,单膝跪地,低声通传,语气带着几分迟疑:
“陛下,将军,帐外此刻有一位公子求见,自称……途经此地,恰逢战乱,不忍见军中将士受伤,特来献上疗伤草药。”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怔。
大军驻扎边境,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飞鸟都难以轻易靠近,更何况是一个莫名出现的寻常路人?
昨夜刚经历劫营死战,内鬼尚未彻底揪出,此刻忽然冒出一个主动献药的外人,怎么看,都透着几分诡异。
萧澈眉峰瞬间蹙起,龙颜微沉,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戒备:“哦?是何等模样之人?可曾携带兵刃?身边可有随从?”
亲兵连忙回道:“回陛下,那人孤身一人,身着素青长衫,看上去文质彬彬,手无缚鸡之力,身上并未探查兵刃,言行举止,也颇为谦和有礼,不似歹人。”
文质彬彬,素青长衫。
沈惊鸾心头猛地一沉,指尖骤然收紧。
这形容,与昨夜那道鬼影,一模一样。
他竟真的敢来。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直面帝王,直面她,竟敢主动送上门来。
萧澈并未察觉她瞬间微变的神色,略一沉吟,沉声道:“带进来。朕倒要看看,是何方人士,竟敢擅闯大军营地。”
“是。”
亲兵应声退下。
不过片刻功夫,一阵轻缓、安静、几乎不沾半点烟火气的脚步声,缓缓自远处行来。
那脚步声极轻,轻得如同晨露落地,如同鬼魅潜行,不仔细聆听,几乎无法察觉。
沈惊鸾抬眸望去,呼吸在那一瞬,骤然一滞。
来人一身素净青衫,衣袂干净得不染半点尘埃,不染半分血气,仿佛昨夜那片血色厮杀,从未沾过他身。腰间未佩兵刃,手中捧着一个朴素的旧木盒,木盒纹理陈旧,一看便知不是贵重之物。
而他面上,那半面遮挡眉眼、冷冽慑人的寒玉面具,已然摘去。
露出一张清俊至极、却也清冷至极的面容。
眉如远山含雾,却不是人间温雅的山岚,而是终年覆雪、阴湿寒冻的远峰。眼似寒潭凝波,瞳色偏浅,淡得近乎无机质,看着温和无害,却深不见底,像一口封冻千年的古井,望不进分毫暖意。
身姿清瘦,甚至透着一丝弱不禁风的书卷气,肩线单薄,仿佛风一吹便会倒下,步履轻缓,周身没有半分凌厉气势,没有半分内力波动,全然不见昨夜那抬手夺命、阴戾如修罗的狠戾。
竟是云寂。
他就那样站在晨光之中,温和、干净、素淡,像一个真正不问世事、四处游历的文雅书生,一个略通药理的游医。
与昨夜那个从黑暗里踏出、一身阴湿鬼气、杀人如拾草芥的存在,判若两人。
若非沈惊鸾亲眼所见,亲身感受过他那股刺骨寒意,她也绝不会相信,眼前这个温文如玉、看似一碰就碎的君子,竟是昨夜那个孤身挡在主帐之前、以一己之力震慑千军万马的白切黑。
萧澈与暗七亦是一愣。
眼前这人,气质温雅、眉眼清和、周身无半分杀气,无半分戾气,连呼吸都轻得近乎透明,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的文弱游医,与昨夜那道鬼魅一般、抬手便叫人命丧当场的身影,毫无相似之处。
暗七暗中运转内力,试探性探向对方,可无论他如何探查,都只觉得眼前这人气息浅淡,与寻常凡人无异,别说绝世武功,便是连粗浅的拳脚功夫,都未必会。
他不由得暗自狐疑。
难道昨夜那人,并非此人?
只是恰巧衣着相似?
云寂仿佛全然不识得众人,对眼前森严的军威、帝王的威压、将军的冷冽,都视若无睹。他垂眸躬身,缓缓行礼,姿态谦和有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分逾矩,不少一分恭敬,一派真正的温文君子之态。
他开口,声音清润柔和,像山涧泉水淌过硬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凉意,却又温和得让人放松警惕,与昨夜那阴寒、低沉、不带半分人味的语调,判若两人。
“在下云寂,一介游医,途经此地,恰逢军中生乱,刀兵四起。在下不才,略通药理,身边带得些许疗伤草药,不敢称奇,却也能止血镇痛,特来献上,聊表绵薄心意。”
他语速平缓,语气诚恳,眼神干净澄澈,看向萧澈时,带着对帝王的敬畏,看向周遭亲兵时,带着对兵戈的轻叹,无半分异样,无半分破绽。
完美得,像一场精心编织的假相。
暗七低声对萧澈道:“陛下,此人看着并无威胁,气息寻常,身手也似普通读书人,应当……不是昨夜那人。”
他刻意加重“昨夜那人”四字,目光紧紧盯着云寂,却依旧看不出半分端倪。
云寂似是未曾听见二人低语,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指尖泛着浅淡的青白。
他缓缓抬眸。
目光极轻、极柔、极自然,恰好落在沈惊鸾身上。
那一瞬,沈惊鸾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极淡、极阴湿、只属于他一人的气息,悄无声息缠上她。
不是晨光里温和的草木气,而是深夜黑暗中、泥土腥气混着冰冷潮气的味道。
像阴地生出来的人,像久居暗处的影。
他眸底,飞快泛起一丝极浅、极温和、却又让她浑身一僵的歉意。
温声道:“这位将军,昨夜兵乱,箭刃无眼,想必受惊了。在下方才远远望见,将军肩头似有兵刃擦伤,虽不致命,却也需及时上药,以免感染。在下这盒金疮药,乃祖传秘方,药效极佳,不妨一试。”
他语气轻柔,眼神干净,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温温雅雅,像个真正心怀善意、见不得人受伤的君子。
仿佛昨夜那一句低沉阴狠、近乎噬骨的“谁要杀你,我便让谁人间消失”,从未存在过。
仿佛那片血色之中,屠戮四方的鬼影,不过是一场幻觉。
沈惊鸾心头微震。
好一个极致伪善的伪装。
好一个登峰造极的白切黑。
人前温雅柔弱、人畜无害,弱得让人不忍高声说话。
人后阴狠戾绝、抬手噬血,狠得让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上一刻还在黑暗里收割人命,阴湿得像从坟里爬出来的守护鬼。
这一刻便站在晨光之中,扮作手无寸铁的文雅游医,骗尽所有人。
萧澈见他这般温良无害,又查不出半分异样,周身紧绷的戒备,稍稍放下,却依旧沉声道:“阁下有心了,只是军中之事,凶险未明,不劳外人费心。草药不必了,阁下请回吧。”
他依旧心存忌惮。
哪怕眼前这人看上去再无害,只要与沈惊鸾扯上一丝一毫关联,他便无法全然放心。
云寂却没有半分被驱赶的难堪,只是微微一笑。
那笑意清浅温和,浅浅浮在唇角,不达眼底,像一层精心贴上去的人皮面具,柔和、无害、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躬身将木盒递到上前的亲兵手中,语气谦逊有礼,不卑不亢:“陛下不必多礼,在下只是恰逢其会,略尽绵薄之力,不敢图报。此地乃军中重地,戒备森严,在下一介布衣,不便多留,这便告辞,不扰陛下与将军议事。”
说罢,他再度躬身,行得端正周全。
起身那一瞬,他目光极轻、极快、极隐秘地掠过沈惊鸾。
没有动作,没有声音,没有气息波动。
只有眸底深处,飞快闪过一丝极淡、极阴柔、极湿冷的笑意。
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快得除了她之外,无人能捕捉。
可沈惊鸾看懂了。
那笑意里藏着话,一字一句,像冰冷的蛇,轻轻缠上她的心口。
——将军,你看,我演得像吗?
——这人间的戏,我演给你一个人看。
——除了你,没有人知道,我是谁。
——也没有人知道,我一直在你身边。
阴湿、偏执、隐秘,带着只对她一人展露的锋芒。
像鬼,在人心底,悄悄留下一道抓痕。
随即,他转身,缓步离去。
身姿清瘦温雅,步履轻缓,青衫衣角在晨风中微微拂动,真如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书生,渐渐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融入远处晨雾深处,无声无息,不留半分痕迹。
直至那道素青身影彻底远去,再也看不见,暗七才暗暗松了口气,低声道:“陛下,看来……真的只是个普通的游医,心怀善意,恰逢其会罢了,倒是我们多心了。”
萧澈微微颔首,眉头却依旧未完全舒展。
不知为何,即便那人看上去再无害,他心底那一丝莫名的危机感,那一丝烦躁的醋意,依旧没有散去。
他目光落在沈惊鸾脸上,见她神色微微异样,眸光微深,低声问道:“怎么,惊鸾,你瞧着他,有问题?”
沈惊鸾缓缓收回神思,指尖微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如何能说。
如何能告诉眼前这位九五之尊,那个温文柔弱、人畜无害的游医云寂,便是昨夜那个从黑暗里走来、为她屠戮四方、一身阴湿鬼气的暗夜修罗。
如何能说,那人藏得太深,演得太真,伪装得太完美。
人前君子如玉,人后噬血藏锋。
一面是尘世里温和无害的游医,一面是黄泉边偏执不死的阴魂。
这般极致的反差,这般可怕的隐忍与伪装,说出去,若非亲眼所见,谁会相信?
便是萧澈,恐怕也只会以为她是过度警觉,胡言乱语。
沈惊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波澜,脸上恢复一贯的冷冽沉静,不动声色掩去眸底所有异样。
“无事。”她轻轻摇头,声音平静无波,“只是觉得,此人气质清绝,眉眼间不似寻常市井游医,倒像是久居深山、不食人间烟火之人,一时有些讶异罢了。”
她语气淡淡,听不出半分异样。
萧澈闻言,并未多想,只当她是一时讶异,便不再追问,转而沉声道:“不说旁人,当务之急,依旧是查内鬼。昨夜劫营、下毒、暗算,一环扣一环,显然是蓄谋已久。敢在军中作祟,敢动朕的镇北将军,朕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臣明白。”沈惊鸾颔首应下,目光锐利如刀,望向远处沉沉军营,“内鬼既已现身,背后之人,便藏不住了。”
只是她心底,却一片清明。
她知道,云寂并未真正离开。
他只是从晨光之中,走回了黑暗里。
从温文尔雅的游医,变回了那个阴狠戾绝、阴湿缠人的鬼影。
依旧在她看不见的角落,在营帐阴影里,在晨风吹过的缝隙中,静静注视着她。
不靠近,不打扰,不现身。
却无处不在。
一面是温文尔雅、人畜无害的柔弱君子。
一面是阴狠藏锋、出手即死的暗夜执棋人。
一面是人间过客,一面是黄泉执念。
这盘本就波谲云诡的棋局,因他这般极致的白切黑伪装,因他这抹挥之不去的阴湿鬼气,愈发杀机暗藏,深不可测。
而沈惊鸾立于棋局中央,执剑在手,心有山河。
她清醒,她冷静,她不动声色。
旁人皆被蒙蔽。
唯有她,看透那温和皮囊之下,藏着怎样一尊偏执、阴鸷、不死不休、只护她一人的——
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