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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带我走吧 带我走吧 ...

  •   我以为我可能没机会再睁开眼了。

      可天老爷惯会这样,先给你一闷棍,打得你趴进泥里,再丢颗糖到你嘴边,让你死前还能品品滋味。

      再睁开眼的时候,先看到的不是天,而是一片模糊的晃动的白。

      像我盖在爹脸上的那块布,飘在天上。

      我眨了眨眼,那团白慢慢凝实成一盏灯。

      纸做的罩子,被日光衬得几乎透明,里头一点暖黄的光晕亮着。

      提着灯的人,正俯身看着我。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的伸手,冰凉的手指按在我额头上。

      “高热。”

      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然后他走开了一点,打开那个大藤箱。

      我听见瓶罐轻撞的声音,闻到一股清苦的活着的草木气息,冲淡了鼻端的腐臭。

      他走回来,把一块黑乎乎硬邦邦的东西塞进我手里,又放下一个粗瓷瓶。

      “嚼了,咽下去。”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药水,敷伤口。”

      我看着他,没动。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盏灯的光晕在晃。

      他见我不动,也不催促,只是提起那盏灯,背起箱子,转身就要走。

      他要走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扎进我麻木的神经末梢。

      这盏灯,这个唯一在尸堆里停下来,给了我一点“活气”的人,要走了。

      就像我娘,就像我爹,就像所有会动会喘气的东西一样,最终都会离开这片腐烂的泥沼。

      而我,会被留下来。

      再一次。

      ——

      我不甘心。

      我凭什么要甘心。

      喉咙里堵着什么,我张了张嘴,发出一点破碎的气音。

      “…别走。”

      他的背影顿住了。

      “带我走,求求你了,我会很多东西的……我不会拖累你的,求
      你带我走……”

      我用尽力气,把这几句话挤出来。

      声音嘶哑难听,不像请求,更像绝望的抓挠。

      我想活下去,我必须要活下去。

      人就是这么贪心,又惯会有点希望就得寸进尺。

      我宁愿不要脸的赖上他。

      我想离开这里。

      我一定要离开这里。

      ——

      他侧过半边脸,灯笼的光映着他的轮廓。

      “我独行,不带人。”

      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还是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情绪。

      我知道他。

      以前听村里老人吓唬小孩时提过一两句。

      说南边来了个姓温的游医,医术邪性,命也硬。

      克亲克友,身边的人死的死,残的残,一个人提盏白灯笼到处走,谁沾上谁倒霉。

      名字好像叫……温虔。

      “你是温虔。”

      我盯着他提灯笼的那只手,指节用力得发白。

      “我知道你……”

      他背影似乎僵了一下。

      我吸了口气,肺管子疼得厉害。

      “我叫谢寄昭。村里人也说我不吉利,克走娘,招来旱,是扫把星。”

      我试着动了动嘴角,大概还是没笑出来。

      “你看,你名声不好,我也没好到哪里去。咱俩凑一块,说不定……还能抵掉点晦气,负负得正。”

      他还是不说话,一动不动。

      只有灯笼的光,静静照着他脚下那一小圈枯草。

      时间一点点过去,我举着饼子的胳膊开始发酸,发颤。

      那股刚才被他惊起来的想抓住点什么的劲头,就像漏气的皮囊,慢慢瘪了下去。

      眼前又开始发黑。

      算了。

      真的算了。

      我垂下眼睛,看着手里这块能救命也可能没啥用的黑饼子,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反正……我留在这儿,也就是早晚死的事。”

      这话说完,我连抬眼的力气都没了,等着那脚步声再次响起,然后消失。

      可是没有。

      我听见一声很轻很长的吐气声,像是把什么很重的东西,从肺腑最深处叹了出来。

      然后,那盏白灯笼的光,慢慢地,又移了回来,重新笼罩在我身上。

      他转过了身,低头看我。

      我也终于看清了他。

      他很高,一头墨黑的长发并未披散,而是用一根素白的发带在脑
      后松松束起了一部分,剩下的青丝温顺地垂落肩背。

      那带子系得并不紧,甚至有些随意。

      他低头看我。

      几缕碎发柔软地贴在他白皙的颈侧和额前。

      那双眼睛映着一点灯笼的微光。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是朝我伸出了另一只空着的手,掌心向上,稳稳地停在我面前。

      那手很白,手指修长干净,与他束发的白带子一样,与这片污浊的死亡之地格格不入,却不让人觉得刺眼。

      我盯着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他被柔软黑发与素白束带衬着的那
      张脸。

      没什么血色,却因那一点蓬松垂落的碎发和灯笼的暖光,褪去了几分距离感。

      然后,我把自己脏污的还带着淤青和血痂的手,慢慢放了上去。

      他的手心,并不像他指尖那么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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