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遇]莫问蓬莱》北城催雪

1、白鸟 就这样去异

　　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只有一艘船在孤独地航行，这是它徘徊海面的第七天，虽然船长说一切都好，但人心还是隐隐躁动。

　　玄珠坐在无人的角落细细地擦拭手里的剑，这是她每天都要做的事，即使她的剑已经很久没有战斗过。海风吹过她变得有些粗糙的皮肤，带走最后一丝余热，天色将晚，她看到有白色的鸟儿不断低旋。

　　她的耳朵很灵敏，可以听到船上最细微的动静，有人来回踱步，也有人在低声祈祷，很多的声音，伴随着微弱的风和船行在海面上的声音，像睡梦中的呓语。

　　玄珠定心凝神充耳不闻，仍旧擦着自己的剑，等到最后一遍护理完成，她收起剑，准备回舱，突然听到船长低声呵斥：“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前面就是坠龙湾了，你们这样像什么样子。”

　　随后他的声音压的更低，“客人不懂这里面的门道，你们也不懂吗？一个个垂头丧气像什么样，客人看见了会怎么想，不能干也给我把这票干完，谁给我出纰漏，哼。”

　　“可是，船长，我们都在这七天了，这地方是不是真的有点邪门？不是都说有条龙死在这里，怨气经年不散，要把所有过路的生灵都留下来吗。”有水手辩驳，越到后面声音越低，不知道是船长积威甚重，还是怕被人听到。

　　船长哼笑一声，听起来就没有好气：“胡说八道什么呢，别人不知道，我们在海上讨生活的人还不知道，什么坠龙，你见过？不过是洋流交汇海路复杂一点，就怕了？”

　　“这才到哪里，我们海上讨生活的人，就要做好有去无回的准备，怕就回家去。”

　　众人被这话一激，都道自己不怕，谁怕了，反正不是我，是不是你，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

　　船长用完激将法，话头又一转安抚大家：好了，我们此行，可是去找蓬莱，那可是传说中的仙山，就算有什么事，仙人一定会保佑我们的。”

　　“都打起精神来，干活去。”很大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特意说给其他人听的。

　　玄珠避开众人默不作声回了自己的房间，海风透过舱门传进来，呜呜咽咽的。

　　她躺了下来，并不舒服的床，当然也比没有好，她不由自主摸到了脖子上的挂坠，当她思索的时候，总是会不由自主抚摸它。

　　蓬莱？这可真意外，她上船前可没听过这件事，是母亲送她来到了这艘船，她本该成为一名顶尖的剑客，事实上，她已经是了，只是在半年前，她突然无来由地昏了过去，再次醒来她就被告知时日无多。

　　过去的生活里，她的生命里只有剑，练剑长大，和人比剑，她以为她的归宿，不是成于剑就是死于剑，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

　　但是生活总是令人猝不及防的，其实这是可以想象的，但人的感情总是落后于理智，直到意外降临，于是她决定去尝试一种新的生活。

　　百般拉扯后，母亲最终妥协，告诉她有一艘船即将远行，也许会去遥远的国度，她说:“明珠，你会喜欢那里的。”

　　她无所谓去哪里，便没有多问，就这么稀里糊涂到了这里。

　　是的，明珠，她本来的名字。

　　她小时候，母亲常常说她是仙人送来的孩子，在她出生的那一刻，一颗珠子从天而来，正好落在了家里的花丛。

　　都说这是吉兆，于是给她起名叫明珠，她长大后，游历四方，觉得明珠这名字实在是不够霸气，双方开战报名号，人家叫冷血傲天秋水寒烟，她说自己叫明珠，气势上先矮了一头。

　　于是改了一字，叫玄珠，所以不熟悉的人知道她有一颗从小戴大的明珠挂坠时，都以为它是黑色的。

　　因着这些缘故，她知道很多神话故事，什么仙人送子南柯一梦之类，也包括很多关于蓬莱的事，但她从来没当真过，玄珠一直觉得这是来自母亲望女成凤的心愿，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生来神异。

　　但是船长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仅仅是为了安抚大家的情绪吗，还是这次旅程，有一个大家都知道的目的地。

　　她放下手，转身握紧了剑，轻微躁动的心又沉静下来，不管前路如何，只要手中有剑，哪里不可去呢。

　　她闭上眼沉沉睡去，并没有看到，珠子越来越亮，直到照亮了整个房间。这是一个很美丽的珠子，哪怕就没什么审美的眼光来看，也很漂亮，近乎透明的水蓝色，却不是珍珠，也不是琉璃，带着暖，本来闪烁着细碎的光。

　　此刻这颗明珠光芒大亮，就像一团火在烧，但玄珠并没有醒过来。

　　她睡得很沉，难得地做了梦，梦中她漂浮着，无处落地，就像一片云，轻盈而自由，然后就这样飘着飘着，飘回了自己家。

　　在梦中，她就像一只蝴蝶，穿越了漫长的光阴，回到了童年时的家，看到了年轻的母亲，她没来由有些委屈，然后她奔向了她，万千星星坠落，一个婴儿呱呱坠地。

　　玄珠突然从梦里惊醒，还未完全清醒，就被自己的坠子吓了一跳。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的心魂，似乎都要随着这光而摇动。

　　危险的预兆。

　　但也没机会想太多了，出事了。

　　她只来得及把挂坠藏进衣服便飞出了舱门，只见瓢泼大雨从漆黑夜空泼洒而下，船已经破了一个洞，船长站在前面，大声指挥其他人，一团忙乱。

　　玄珠看了一圈，去帮忙修补破损的船，这时候，其他人也渐渐醒来，众人惊慌失措地聚集在甲板，看着像破了一个大洞的天空，有人在疯狂咒骂，也有人在祈祷，也有人试图帮忙，但都是徒劳，更多人已经被吓傻了。

　　玄珠也很焦躁，风雨交加，即使她身负绝世武功，此刻面对大自然的雷霆之怒，也很难站稳，更别说要把还在继续破损的船修好。

　　就这样一边修一边破，其他人的声音渐渐消失，连雨声也听不到了，只听得到大海的咆哮，她的手不断有血落下，很冷，当再一片船体落下时，她停了下来，环顾四周，船长已经不见了，水手也只剩下不到十个，现在大家只余麻木。

　　随着最后一块木板落入海里，玄珠也缓缓沉下，她想起这次出行前，母亲拉着她的手不住哭，她们都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面了。

　　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母亲，我今远行，请不要为我悲伤，你知道我的时间有限，我想去看看从未去过的远方，请祝福我吧，在每一个春风归来的日子，那就是我来看你了。”

　　没想到，这个日子会来的这么快，在最后的时刻，玄珠默念，请不要为我悲伤。

　　请将我遗忘。

　　这段时间，我很快乐，这样的死法，也很不赖。

　　她最后睁开了眼睛，想看一看这个世界，她看到——

　　蓝色的珠子徐徐升空，一群白色的大鸟成群地飞过了暴风雨，湮没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