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无责番外·宝莲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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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飒秋霜》宝莲剧情的乱入遥想：若是当年昆仑山下救了杨戬的不是展昭而是花楹……
昆仑山脚下，冰溪之畔。
伴着一个张狂的少年音，金光乍现，锋锐光芒倏忽落下——
“开天神斧出山的第一件事，就是为三界除了你这个大害！”
一阵混乱之后，冰溪边重归多年以来的沉寂。
而刚刚激战之时被那墨氅之人丢去空中的宝莲灯却不知从哪里鬼鬼祟祟地飘了出来，青光一闪一闪，叫人看不分明。待再能看清此间景色之时，那浑身染血躺在溪水中生死不知的前司法天神，已经不见了。
宝莲灯四下查探一番，确定了没有旁的东西见了这幕，方才起身望望，确定个方向，往某处飘了去。
当某位瘦瘦小小的黑衣男子忍着一身痛握着一只大骨头一瘸一拐地回到这方才的战场，看见的，只有除了遍溪鲜血和几片破碎凌乱衣服处空无一人的地方。
“不……主人，主人——”
悲怆的声音回荡在溪边，却也……仅止于溪边。
三界之大，又有谁，会愿意去倾听一条狗的悲怆呢？
黑色的大狗趴在溪边，紧紧抱着那收集的仅存的衣物碎片，不肯撒爪。
就这般，哭泣着，哭泣着，直至睁不开眼，昏睡过去。
而那被挂念着的那人，现在又身在何处呢？
非要说的话，那是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他的记忆原本只停留在开天神斧挥下的那一刻，他原本也以为他的记忆只会留在开天神斧劈下来的那一刻。
再无以后。
只是……
杨戬揉揉额角，坐起身子，抱着被子，打量着身下石床，再望望周遭摆设，很有些疑惑。
将自己救回来的……会是谁？自己这般伤势，伤了自己的又是那等神器，这普天之下能救得了自己的，又有谁？
门外一道青光投来，在床边落地，化为人形。
那是一个绿衣的小姑娘，年岁看着约莫只有十一二岁。看见他醒，似乎很是开心，“哎呀你终于醒了，你再不醒我都要以为我的能力出了什么问题了。”小姑娘说着，举起不知哪里摸出的一把透明白玉小壶，递给杨戬，“这回你可以自己喝，就不用我费力塞漏斗进你嘴里啦。”
……漏斗……
杨戬瞪着那盛着翠绿液体以致整体显出一种青色的色泽的薄壁白玉壶，脑补了自己嘴里卡着一个漏斗被灌这绿色液体的场景……
小姑娘见他不肯喝，有些着急，直接就伸了手。
妹子上前一步，一手压着他肩，一手捏着他的嘴，白玉壶悬空，调整着角度，似乎在等着将壶嘴冲进他嘴里的时机。
杨戬一脑袋黑线，试图挣脱束缚，失败。
一身法力虽散了不少，但剩下的这些也足够与一头上古凶兽一战，这丫头是何人，他居然会挣脱不开？
“不用猜我是谁这么费劲，我之前可是跟了你很久的！”小姑娘一语道破杨戬心中所想，“吾名花楹，在这个世界寄身的本体是你之前丢掉的宝莲灯，这药是按照五毒兽一族古方所制，养身养魂，效果很好的。你看你看，你身上开天神斧造成的伤口都已经浅了，所以你就不要再顾虑啦！快喝，过了时效我还要重制，很麻烦的！”
见小姑娘说着撤了手，杨戬得了自由，从善如流，接了壶，向小姑娘报以微笑，一仰头就将那液体灌了下去。
入口甘甜，草木清香直入心肺，口感滋润得很。
最重要的是，这液体所蕴灵气……竟然很有几分熟悉。
杨戬思考着的动作忽然一顿——这灵气不正是……
“不要再费脑子了，你想的是对的，这里面就是我的灵气，嗯，也算是宝莲灯的灵气吧。不过为了将它转化到你能喝并且喝了还能吸收的状态要麻烦些……毕竟修炼的体质不同么。而且若是一定时间之内不喝掉，它就会回来找我重新变作我的力量，还要再去转化一回，很麻烦的！”
“宝莲，你为何……”
“叫我花楹啦，而且，我在你身边那么久，知道那么多事，不会救你才叫奇怪吧？”
“可是——”
“不要担心，除了我和我主人还有某位大神，就没谁知道你还在了。不用担心会有什么搅了你用命布下的局，那些该恨你的还是会恨你，那些怀疑的还是会怀疑，我不会去破坏……毕竟是你那么努力布下的局。”小姑娘语气有些无奈，“不要想多，我家主人指的是宝莲灯原本的那一位主人，才不是指的你家三妹那笨孩子，是女娲啦！净瞎担心，先把自己养好吧！还有，待你养好后，那两位大神可是要见你的！”
“那两位？哪两位？”
“伏羲女娲啊……哎呀你先别急着惊讶，到时候需要你惊讶的还多着！”——譬如说长相问题什么的=-=
“姑娘你连这些都说与我听，没问题么？”
“有什么关系，反正你很快就不在这里，要和我回家的。”
“？？？”
“我五毒兽一族，你之前可曾听过么？”
杨戬摇头。
按说以他的权限和资历，完全没听过的，大约也只剩下一些早已绝种的上古神兽了吧？
“听过才怪。我一族并非此间生物，我原本也是异世产物。开天神斧移位，时空轴封印洞开，你在这空间已然完成使命，原本已不应‘存在’。为了叫你活得下去，我只能带你走啰~宝莲灯会留下，你那宝贝妹妹会好好儿的。倒是狗狗，说什么都不肯与我回来，你现在又不适宜走动，所以只有待你好了之后我们一起接他走。”
“如此……多谢姑娘。”
“谢什么。”花楹笑笑，“我可还有请求呢！”
“姑娘但有所求，自请开口，若杨戬办得到，必定——”
“你一定办得到。”小姑娘笑得眉眼弯弯，“你当我爹好不好？”
“……”杨戬彻底死机。
“不说话就是默认啦~这回我可算也是有爹的人了！”小姑娘雀跃着起身，“你继续休息我去炼晚上那一顿的药了，好梦哦爹~您既然已经要与此界无关了，便好好儿放松放松吧~我走啦！”
青光射向天际，不见了。
杨戬眨眨眼，低头，摩挲着手中小壶。
“已经无关了么？那便——”
后面的低语已经听不清，只有那清朗余韵散在风中，无人可闻。
半月后，杨戬身上的伤基本看不出问题。
又半月，被某绿衣小娃强制性进行恢复锻炼顺便提升了力量的杨戬终于被自家新鲜出炉的女儿放出了山洞，去见那九天之上的两尊大神。
女娲宫。
入了殿，行礼行到一半，就被一双手扶起。
那手宽厚温暖，隐隐有茧。
顺着手背向上望去，以一身明黄华服之上，是一张——
和杨戬一样的脸。
杨戬惊得瞪圆了眼睛，虽没了其他的面部变化，使得总体看上去还很镇定。
而这位镇定的前司法天神那脑子里已经运转不休，各种细节各种分析猜想无数终究无解。
“不必惊慌，你算得是我与妹妹的孩子，自当像我。况当初你作为朱果投胎之时早沾染了盘古之气，盘古为吾父，你像我就更加正常。”
杨戬微微低头，掩去眸中神色，“愿闻其详。”
一双手拉住他的手臂，手的主人开口，是慈和的女声。
“戬儿你何须如此有礼？这家伙害你这三千年来从未断绝过苦痛，你合该给他些脸色看！”
“娲皇此言何意？”
“总的来说，羲哥为替人界去一劫而入世化劫，那一世正巧投生于一贵胄之家公子，外出游历。其名杨天佑。而本宫，则是成圣之后就早早分了数缕精魂下世，一魂恰化为天帝亲妹，也就是你娘瑶姬。这老家伙明明有神格，偏还要装作凡人，累得我杨家家破人亡不说，还累得戬儿你这三千年……这老头子本宫恨不得掐死他！”
杨戬已经有些呆滞了。“可是……爹和大哥不是已经在神将手中……”
“天佑死了就回了这里，本宫也是死了之后才恢复的力量与记忆。而你大哥，早在这老家伙归位之后就叫他投去转世，早些年入了佛门，现在在人间游历，做了个云水和尚，逍遥得很。”
“大哥……现在叫什么名字？”
“法海。”
“法海？！”杨戬抽抽嘴角，——可还真是个‘名人’！难不成也是自己这般对自个儿下手的？（某雅乱入：呦呵二哥，您还知道您这是对自个儿下手啊？！）
——当然名人，现在下界苏杭一带佛界泰斗都是他点拨出来的。
——……花楹？
——嗯，是我。那两尊不会知道我在和你说话的，读心术什么的是我五毒兽一族种族技能，才不会叫他们知道哪！这可是保命的手段~
——那你为何告诉我？
——你不一样啊，你是我爹嘛~
杨戬默默扭头。
“戬儿啊。”娲皇拉着杨戬不肯撒手，“叫娘多看看……之前出不了娲皇宫，封神一役能看着你都是天道帮忙放的风，还不许我去看你甚至入梦都不行……可惜今日才见，很快就要看不到摸不到了……”
杨戬疑惑，“这话是何意？”
“意思就是——”
女娲话说到一半就被伏羲截了去，“你在此界原本已是死人，这空间不会承认你的‘存在’，我们拖得这些日子已是天道包涵，但你必须消失，不可在此界继续‘存在’。”
“什么？”惊问过后，杨戬面上浮出一丝苦笑，“既如此，又何必救我？倒为爹娘徒添伤感……”
“只是说你不能于此界‘存在’，并不代表你必须死，这……算是天命之外的变数。”娲皇手腕一翻，一只拳头大小的薯类已经躺在手心。
杨戬大惑。
就见女娲恨铁不成钢地将那薯类用力往女娲宫地面砸去。
那薯类未及落地便已经化成了一只小飞兽——土黄的圆圆身体，土黄的圆圆脑袋，怀抱一只绿色珠子，背后六片绿色叶翅对称着向两侧展开。
——喂！就是再结实也不带这么摔的啊！很疼的！
“……花楹？”杨戬看着那飞过来停在自己肩头的小家伙，终于还是没忍住，伸出手指戳了戳。
——是我啦，这是我五毒兽的本体~啾~
娲皇看着一人一兽互动，笑得有几分欣慰。
“也算是戬儿你有机缘，你这命数原本是必死之局，却在二十年前被这外客阻扰，在最末有了可以变动的余地，捡了条命。虽不能再居于此界，但毕竟还能够活着。我与伏羲虽身居此界，但于各界亦各有化身，万千化身一一找来，未必不能与戬儿你再见。”
伏羲伸手，揉揉杨戬头发，“戬儿，虽看你成长，我等做父母的是很欣慰。然，我们更希望你过得轻松无忧。此间诸事已了，你亦已非此界生灵，你便不必再挂怀。时至今日，我们仍旧念着那灌江口顽劣孩童。”
“爹……”
“虽是许多年过去，你这多年努力我们也看在眼里，但我等碍于天命终究不可插手。若此前并无此客阻扰命数，或许事到临头我二人宁可逆天也会出宫为你改命，但那时候怕是天地间免不了一场大乱，故而事情会走到如今地步我们已经很是欣慰。经此一役，婵儿也当长大，况她还有她儿子护着她，那小狐狸也不是好欺的，你对三儿一家大可放心。至于昆仑上那阐教……为父已知会你师父玉鼎，且以玉鼎现在之能，过不多久就可拥有空间之力，到时再见也未必没有机会。你那一班兄弟，若你实在放心不下便可去看看，只那哮天你可以带走，这孩子多年来追随你，我夫妻二人也是心疼，便叫他也随了你去，你二人于异界也好有个照应。”
“爹、娘……”
“只是你的时间并不很多，天道已有警示。你能在此界所居时间已不足半日——当然，是天界半日。虽我二人不可离宫，但与你并无限制。所以我夫妻二人也不拘你，这时间耗在天界委实划不来。这半日你且去，只要半日内回归此地，我二人好与你开启时空轴之力，送你离开。”
“……多谢爹。”
“你我父子，何必言谢？去罢！”伏羲拍拍杨戬肩膀，目送那孩子离开。
杨戬前脚走，这伏羲女娲后脚就开了伏羲水镜。
开始偷窥。
看的是谁？还用问嘛，当然是他们宝贝儿子，刚出门的杨戬！
杨戬甫一出门，就带了花楹前往人间。
第一件事，就是去寻哮天。
花楹熟门熟路到了冰溪之畔，当先飞去那黑狗面前，往小爪子上呵一口气，就冲着狗鼻子拍了下去。
杨戬远远看去，惊出一身冷汗。
——自家兄弟对鼻子可宝贝的很，这丫头怕不是要变了狗粮！
那黑狗果然开口就咬，但花楹稍飞远一点，那狗便不再追咬，一应过程甚至连起身都不曾。
杨戬心里一紧——莫不是哮天受了重伤？是了，不然怎地会化了原形趴在这里！
上前几步将那大黑狗捞起，混不顾那狗受惊疯了般冲他小臂咬下，几道疗伤的法术就已经放了出去。
哮天的牙微微用力，眼看就要见血，忽然就僵住。
这气味……主人？！
哮天霍然抬头，正对上那担忧着急的目光。
“主……主人！”黑狗双眼流出泪来，在那怀中一通乱拱，确认着味道和体温，末了舌头在杨戬脸上一通乱舔。
好洁的杨戬在驯化哮天后已经多年未受此等待遇，此时却也不恼，反是有些愧疚感动。
他终于明了了哮天不肯起身的原因。
黑犬刚刚趴伏之地，几片染了血的黑色碎布和残破银铠被术法保护加持，数日未曾有变，亦未曾有丝毫腐朽。
此时距离当日，已过了人间一月的时间。
而他，还有半年。
半年时间，已足够做许多事。
黑狗将自己变化小些，化成一只手掌大小的幼犬模样趴在杨戬右肩，与杨戬左肩的某小飞兽呈现出某种呼应。
杨戬感受着肩上那俩暖暖的幼兽，心中有些许柔软。
虽哮天自那次自己为他讨食而给人跪下之后就去苦练了辟谷，但是这一月间食水不进也真难为他了。
掐了法诀，转眼已出现在京城一处暗巷。
抖抖衣走出巷子，汇入街上人群。往城东没走多远，就拐进了一家酒楼。
正是号称“京都双食”其一的京中著名酒楼，醉仙楼。
进门要了一处雅间，上了三楼进房，除了点心外，就尽是肉食了。
除却两三样鸡肉制品，其他的主要成分一半羊肉一半猪肉，前后要了百余道菜，直惊得店小二问了句——
“爷，您这是要来多少人，用不用给您换个大间？”
杨戬只轻轻抬了眼皮，道句，“不必。”扬手丢了锭金子和几方碎银，“金子予你向掌柜的交差，那碎银便赏了你了。”
店小二笑逐颜开，再不多问，待杨戬点好酒菜，就笑眯眯地退了出去。
足足半个时辰，这一桌菜才上齐。
杨戬早年困苦逃亡的时候为了给妹妹和哮天犬省口粮只吃素菜，后来竟渐渐养出了素喜清淡的胃口，动了几口尝尝味道，便只掂了些点心，拎了酒具，坐于临窗榻上，一面饮酒一面眺望汴京景色。
这人间有宋一朝，确系繁华，其中又以汴梁为甚。
凭栏品酒，一回头，就见桌子桌子已然空了三分之一，哮天正左手排骨右手肘子啃得不亦乐乎。而那一边的绿衣小姑娘也俩手抱着一只鸡翅啃得幸福到眼睛都眯起来了。
杨戬笑叹——这丫头，和小玉真真不是同宗？怎地如此嗜吃鸡肉！
正想着，就见小姑娘弃了手上骨头，取了一块桂花香肉丢进了嘴里。
杨戬默默扭头望向窗外，咽下一口酒——看来……似乎不是对鸡肉情有独钟，而是这丫头压根就是个食肉动物！
花楹没吃多久，就端了两盘点心跑来旁边榻上，留哮天在桌边孤军奋战。
“吃饱了？”
“嗯~好久没吃的这么痛快了！”花楹咽下口中点心，抿了口茶，“这家的五色酥做得尤为好吃。”说着往杨戬嘴边递了一块。
杨戬也不推辞，张口吃下——养伤那段日子净是受这丫头喂食，早没了心理障碍。
“油茶和以五花，五花香气各自凸显却无混味儿亦无冲突，确系难得。”
小姑娘笑眯了眼，“所以嘛，在面对美食的时候，爹对我这种吃货的判断力还是应当再多相信一些的。”
伸出折扇轻轻敲了那丫头的头，杨戬看着那丫头揉着头却笑眯了眼的样子，不由得想笑，“你这丫头……”
花楹得寸进尺趴到杨戬背上，“这个丫头怎样，也只能请您受着了，谁叫您是我爹呢？”
哮天犬看着那边互动，拎个肘子挡住脸，默默抹了眼角的泪。
主人这样，很好，真的很好。有多少年，都没见过主人这般真心的笑过了！
若你能叫主人开心，我便是认了你这小主人又何妨？
喂饱自家兄弟和崽子，已是下午。
日头微微散了红光，已显了要坠的势头。
纵身上了楼顶，折扇轻摇。
望着那一轮日头渐落于地下，杨戬饮尽了手中最后一口“醉仙酿”。
“爹，天都黑了，我们是不是该出发了？”
“你这丫头知道我要去哪？”
“我猜……是灌江口。”
“又是那读心术？”
绿衣小娃摇头，“爹不会这么早去华山，其次最放不下的，自然是灌江口。”
“哦？”
“灌江口，有梅山兄弟，还有爹您守了多年的百姓，此番要走，您势必不会放心。”
“呵……”
折扇轻摇，抬臂微扬，再睁眼，已是灌江口。
二郎神庙。
二郎神庙香火依旧，多少年来未曾更改过信仰的灌江人对这本土神灵历来敬仰的很。
只是，他们不知道，注定陨落的原本已该不在的神很快就要真的不在了。
抬脚步入庙中，庙的阵法结界自不会阻挡这亲手布了阵的，它们的主人。
入了二郎庙，直转后殿。
后殿院中满庭桃树仍在，只是过了花期。满院落花无人收拾，均已腐落，将成来年花泥。
转入后殿主殿，全无意外地没有人在。
花楹落地，化了人形，四下看看，抬手摸摸桌椅，“看来还有人来过，灰尘几乎没有，打扫的还算勤快。只是这殿中烛火，似是很久都未曾燃过了。”
“大半夜，自不会有人来这罪人居所点灯。”杨戬手腕一翻，扇子消失，手中空无一物。
杨戬行至屏风后，将床头的青瓷瓶掂起，右手指尖在上面划了几下。
花楹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瓷瓶上被划了几片下来，所截取的图案各异大小也不同。
最后，杨戬在瓶肚上取了一块大的，将几块碎瓷收于掌中，一回头，就看见了满眼呆滞望过来的自家女儿。
抬手在那丫头头上胡乱揉揉，“发什么呆呢？”
“没……”花楹满眼的圈圈，“就是……好神奇。”
见这孩子语气中纯然的惊叹，杨戬只觉有趣，“何必觉得神奇，你不是连女娲宫地砖都能轻松砸裂么？”
“不一样……只割取却不弄碎什么的，太难了啊！”花楹满眼圈圈未消，“而且……爹啊，您是要拿这个做什么？”
杨戬微微一笑，“不过是个风铃，一会儿你就能看见了。”
说着坐到榻侧，翻出很久以前于织女处获赠的金蚕丝，就开始动手。
最大的那块取自于瓶肚的瓷做了风铃最上的骨盖，按花纹于几处做了镂空处理。
向下坠来，有两枚较大的瓷片处于同级，向下分出枝杈。
那枝杈分作三处，第一支往下并无累赘，孤零零的一块；第二支往下，有了个小小的瓷坠子；第三支有了一个异色片挨得极近的相伴，又往下坠了一片厚瓷。
花楹伸手捏捏那第二支下的小小瓷片，语气很有些惊喜，“哎，这是我？这是我么爹？”
杨戬轻笑点头，手下打好最后一个结，稍作调整，一扬手，那风铃就升到了庭中。
青花白瓷风铃映着月辉，竟折射出一种温暖光芒。
花楹抱着杨戬左手，站在院中，仰头望着那风铃。
杨戬轻摇折扇，看那风铃一点点升高，最终升至整个神庙结界的拱顶中心，心中有些事，似乎也就放下了。
事到如今，一切都已尘埃落定。自身心愿已了，亦是“已死”之人，对此间事务，不该再多做挂怀了。
低头看着那一脸雀跃的孩子，还有那化成幼犬模样趴在那丫头头上仰头望着风铃的自家兄弟，杨戬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
父母大哥俱在，天条已改，妹妹一家也会过得很好。今夜去最后看往那梅山兄弟一趟，再往阐教辞行，最后去真君殿收拾细软，就可以回女娲宫预备越界了。
至于这三界，也该由那装了三千年糊涂躲了三千年清闲的昊天玉皇大帝去头疼一番了。
这般想来，却也不难放下。而以后的日子，也不免令人心生期待。
而相邻院子里的梅山兄弟却是如临大敌地聚在一起。
为什么？
结界中央莫名其妙多了一个新的阵眼加持了整个神庙结界，这种事情可能不惊动守庙多年的梅山兄弟么！
结界正中央那风铃应着夜半轻浅风声荡出清脆声响，这玩意儿总不会是自个儿飞上去的！
梅山兄弟当即开始检查法阵，却并无找到一丝法阵被破的痕迹。
老四忽然想起什么，“今儿，好像是二爷的‘五七’，莫不是，二爷放心不下，回来看看？”
老大啐了一口，“放不下？他连我兄弟都可以拿去换权，还有什么好放不下！”
老三却是挠头，“不是说二爷就连魂魄都散了么，何来头七回魂，又何来五七啊？”
杨戬带着俩崽子远远隐了身形，听着这话，花楹真有扑上去咬人的冲动。
哮天也有。
杨戬安抚下这俩小动物，仔细留意着那边的动静。
老大忽然想起一事，“对了，我们都出来了，老六是不是没人守着了？该不会是小狐狸之前报仇不成，来找老六了？！”
“怎会！”老四也急了，赶紧往梅山老六所居院落跑去，“都还站着干嘛！”
杨戬叹口气，折扇轻摇，一人两兽已然化风而去一路跟随，最终抢在梅山兄弟之前抱了屋内昏睡之人离开。
梅山兄弟进屋，不见了自家兄弟，大怒之下欲冲去寻小狐狸找麻烦，就发现了出现在院中的老六。
完整的，不再是少了一臂的梅山老六。
梅六依旧昏着，梅山兄弟互相看看，沉默地将自家弟弟搬进了屋子。
屋中沉默许久，老四终于忍不住，“大哥，我们是不是……误会二爷了？这残留的法力气息，不会错……”
一边儿默默充当窃听器的土豆子扭头——要不是时间仓促，消去法力印记这事又着实麻烦得紧，爹才不会留着这种可能会引起你们怀疑的破绽呢！
梅山兄弟久久不语，气氛越加沉默。
而杨戬带了两兽，坐在自己的神像旁边，透过大开的门扇，望着空中的一轮圆月。
“花楹，你知道么，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喜欢带我们一家子望着夜空赏月。不过现在看来，父母所望大约是天上那处隐于月宫之后的结界中的女娲宫，而非月宫本身。只可惜我三千年来居然都表错了情，还将那孺慕，错认喜欢，害了自己，也害了寸心。不过……也罢，我既已非此界之人，又何必想太多。”
——爹，要听歌么？虽然我唱的可能不怎么原版。
杨戬拍拍怀里的小飞兽，“唱吧，什么歌，我听着。”
小姑娘现出身形，在杨戬身边坐下，将头倚在杨戬肩上，深呼吸。
“……远处有座山，山下有棵树，树下有个茅草屋，茅草屋……”
唱没几句，清俊男声也不知不觉地和了上来——
“天上有朵云，慢慢散成雾，地上的风在追逐，在追逐……远处有座山，山上有棵树，树下有个茅草屋，一家人在屋里住，非常，非常，非常，的幸福……”
风铃微微振响，将风声以另一种形式廖做表达。
歌声回荡在二郎神庙，梅山兄弟循声来到主殿，却并未看见一人，只听得那歌声从神像所在方向飘出。
而这歌，他们是听过的。
多年前在三圣母处，曾有次小聚之上，三圣母喝醉，二爷也微醺的时候，两人忆起幼年旧事，不知是谁先哼唱起了这首歌。
尽管只是那一次，尽管只是一首平凡的乡谣，但二爷那时候声音中不自觉流露的凄楚希冀，却叫梅山兄弟一直都忘不了。
而这一回的歌声中，除了释然，就只剩了欣慰。
跟了二爷太久，梅山兄弟对二爷的声音自认不会听错。
只是……那混合在一起的甜甜软软的萝莉音却是没听过的。
却在这时，一直昏睡着的梅山老六跌跌撞撞地走进了大殿，对着那声音传来方向扑通跪下。
梅山另外五只尚在惊讶，花楹就听见了自家爹一句——
“不好！”
花楹疑惑。
“爹？”
“在他身上用的是法力修补，也就是用我的法力实体化并加以压缩强制填出一只胳膊……这法力和记忆，忘了刻意隔开，自然是有所互通……如今补救，却已晚了！”——除非将老六那已经交融的记忆消去，而要消去就免不了伤及他原有记忆甚至是元神灵体，这便不好下手了。
花楹叹气，“爹，欠我一顿饭。”
说着，将梅六的意识和杨戬的意识拽进了新开的心音群里（这个叫讨论组或许会更贴切=-=）。
——梅六叔，在听爹说完话前不要随便说话……爹，你们聊，我先撤了。
花楹百无聊赖地等在一边，强忍着自己偷听的欲、望：大人么，是要给他们留出空间的！再说偷窥私聊什么的，太不道德了！
不多久，杨戬终于露了微笑，长出口气。
“爹？”花楹眨眨眼睛：好了么？
杨戬点头，揉揉花楹头顶，“真是多亏你了。”
花楹眯了眼睛在杨戬怀里蹭蹭，“我要吃鸡腿~”
“好，明天中午去吃~”
“哎？中午？那早上呢？”
“早上吃太油腻对身体不好。”
“……”
那边梅山老六受了教导从心底里决定封口，但是实在不知道怎么跟自家几个哥哥解释自己这冲进来疯子一样的行径，万分无奈之下，唯有——
倒地装死。
于是梅山老六昏倒在地，几个老梅菜顾不上伤感怀疑，赶紧将自家弟弟叉了出去——
咳，抱歉，是送了回去……
待到一番忙乱终于安顿，也终于有时间思考自家弟弟这反常行径的时候，天已微亮。
杨戬已经不在此处，其他的事情，就由得这剩下的一窝子梅菜操心去罢！
杨戬在哪里？
按照之前所言，该是带着孩子们去喝粥吃早餐。
但是……
杨戬去的是……天地至东，汤谷之地，扶桑之树。（注①）
扶桑树所在，脱离于天地两界，却又辐射于天地两界，其时间却与人间时间和天界时间均为同步。
若你在扶桑树并未离地，或是在树上，总之就是并无悬空，你的时间就会按照人间时间计算。而若是离了地，抱歉，就只能按照天界时间算了。
金乌在树上呆的时间，是一段一段的等长时间，而这每段，就是人间以及天界一天的时长。
天界时间人界时间虽是误差有十倍，但在这里却没有区别，被神奇地同步了。
而杨戬所到的，就是这扶桑树所在。
杨戬是来干嘛的？
小金乌看着这席地而坐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杨戬哮天花楹），很有些疑惑不解。
这位表兄，小金乌觉得他从来就没看懂过。
从最开始一面他杀了自家九个哥哥却放了自己的时候，直到一月多前他死在昆仑山脚下成就新英雄，他都不懂。
不过，小金乌知道，自家这个表兄，从来都不是个会做无意义的事情的人，而这会儿跑这儿野炊，又是所为何来？
十大金乌十去其九，金乌一族早有准备，怨不得杨戬。
早在他们被记到玉帝名下成其子嗣的时候，他们就料到这一天了。
金乌者，帝俊与羲和之子。
帝俊，妖界尊者，与伏羲女娲并名之人；羲和，日神之名。
而当古神时代结束，各古神碍于天道各自被拘于某处再不得出的时候，这十只一窝出的金乌就被送予新任的天庭主人，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
虽是做了其记名子嗣，但是这十只金乌知道，他们早晚会死在玉帝的算计之下。
记名的神子可不是好当的，尤其是玉帝之子，这名号本身就有法力。他们的存在限制了玉帝本身子嗣的出生——天道对于力量比较高段的家伙的数量可是有着微妙的限制的。
而当初会被记名在玉帝这里，一是两位古神看不上别人地位，二是……这玉帝的几个女儿，也是鸟形的。
为什么这么说？玉帝女儿不都是娇滴滴的大美人么，咋就成鸟了？
咱不说别的，就说老七，那倒霉的织女姑娘。
她是为毛留在人间的？因为洗澡时候被偷了衣服。
什么衣服？羽衣。
注意了，重点到了，这是羽衣，而不是仙人常穿的天衣。
有人可能会问，这中间有什么区别么？
自然有！为什么是羽衣？
呵，这还就只能是羽衣了！不是羽衣，这妹子，牛郎这憨货还真不一定留得住！
怎么说？
因为这羽衣，压根就是这妹子原型的毛！你见过哪只鸟没了毛还飞得了？又何时见了有鸟一年到头换毛色？又不是变色龙！所以七仙女那赤橙黄绿蓝靛紫的衣服颜色一年到头都没有换过。
这就是织女不得不留在人间的真相！
若是天丨衣，丢就丢了，大不了披床单回自家宫殿换一件嘛~可是这毛丢了就比较杯具，一是飞不起来，二是无法见人……你觉得一只鸟被剥得光秃秃的，还会有脸见人么？一黄花闺女这种情况下求助于土地城隍什么的，真不如一头撞死来得痛快。
至于后来的感情发展，那就是日久生情银河两隔什么的，并不在本话题重点之中，就此忽略。
因为考虑到玉帝王母有着鸟形的女儿的饲养经验，两尊古神在寂灭之前也就放心地将崽子留在那里给玉帝王母照顾，好叫这些孩子继续完成他们未完成的任务——继承羲和的使命，照亮人间。
可是，原本轮班的兄弟数量着实太多，玉帝一日日盼着儿子，却只得了这几只和他不冷不热的非观赏类宠物鸟，心理落差过大，时间一长，就动了杀心。
而这几只鸟之所以还能剩一个，完全是因为这三界离不了羲和之力，羲和之力不可断绝，否则三界力量平衡将会被打破，会有什么样的祸患发生谁都说不清楚。于是玉帝不得已，挑拣之后，留了一只最乖巧的最小的最可能养熟的。
而更杯具的是，玉帝其后满心欢喜地试图弄个儿子出来玩玩儿，却一直生不出，唯一争气的子侄，还唯有身负半身血脉的自家外甥，总将其视为家仇仇人的杨戬……
而几只死去的金乌早入了轮回，大金乌混的最好，转成了龙族太子，日后少不了统辖一海；而其他兄弟，因为各自灵魂中所负羲和之力，也多是妖族神族。这一番死劫，也算是变相的给了几位哥哥们一个解脱和进阶的机会。
所以总的来说，除了自家哥哥们死去的那时候之外，小金乌真是没怎么恨过自家这表哥，反是很有些好奇的。
有了这般心思，对他的很多行为有了细致分析，对一些真相有所猜测，也就有了更深的敬佩。
不过……这家伙不带目的的事情做的极少，自己这些年并无得罪于他，这表哥大人是来干嘛的？自己可活得还不错不想变成死鸟啊！
花楹吃了两个包子一碟点心，又喝了一碗桂花粥之后，砰地变成了兽形，趴在餐布上，不知从哪摸出一个巨大的黑球，开始啃。
杨戬伸出手指戳戳小飞兽，“这是什么？”
——毒丸子哦，唐门的秘方出品的毒丸子~不过你可不能吃哦！
“毒丸子？”杨戬皱眉，“你怎么——”吃起毒丨药了？
——五毒兽一族以毒为食，这东西吃了可以转化成我一族的力量，存在珠子里，直至炼成五毒珠……嗯，我前一只珠子给了人了，这一颗要勤炼的，不然就没东西防身了……我一族的读心术可是为天下人觊觎的！
“你一族……倒是有趣。”
——原来更有趣，只可惜我出生于灭族之后，当年那般生活那般盛况，如今也只能是靠着记忆传承探得零星。
花楹的语气悠然神往，杨戬却关心的并非这个方面，而是——“灭族？”
——嗯，许多年了……那之后，我五毒兽一族分散各地，数量稀少，彼此间再难有联系，如此活着，只为使我一族不至灭于天地之间。
“是么……那你，一直只有自己？”
——我还好……有人为了取珠饲养过我，那几乎是最初苏醒后的百多年里的全部记忆……后来与人出逃，有了一群伙伴……呃，或者说是家人更贴切？……几十年后还找到一个同宗的妹妹，算是过得不错。
“哦，听上去很精彩！？”
——嗯，是很精彩呐，反正过些日子多也要去的，不如这段时间我给爹爹讲一讲我经历的事，爹也好对要去的那个世界有些了解~
“好啊。”
——嘛，来这儿这么久，也不知将军大人和重楼大人如何了，也不知……他还好不好。
“他？”
——我夫君啦。
“……？！”杨戬玩儿扇子的手一停，扇子消失。杨戬顺手抄起小飞兽放于掌心，“你什么时候到了要嫁人的年纪的？”
——我都八百多快九百岁了……五毒一族很晚才能有机遇化作人形，虽然我有意识也不过百余年，但按照五毒一族的计算方法确实是快九百了。
“……”杨戬默默安慰自己——这都活了三千多年，有个九百的女儿也并非不能接受……不过，那孩子人形看着这般幼小，果然还是营养不够？
但是……
杨戬叹气，——果然刚到手的女儿就嫁了人，这感觉很不好。
——爹您不用担心，那家伙可是连重楼大人和景天大人的联手刁难都过了的，对我也很好……这世上能有谁能叫那两位都满足可是很难的。
“那两位是？”
——曾经的神界第一战将飞蓬，以及这一届的魔尊重楼。不过将军大人现在是个叫景天的人类，以后也一直会是景天……因为某种原因，他不会死了。
“听着……似乎你们一起经历过不少事情？”
——嘛，这些日子里我会一点点交待清楚的~
杨戬拍拍没停嘴的啃着丸子的小飞兽，伸手递了一杯水到小飞兽嘴边，喂它喝下去。
这边父慈女孝，旁听的哮天犬和小金乌却是听得一头雾水。
哮天犬倒是无碍，只要那小飞兽是真心对自家主人好，能叫自家主人开心，其他的就什么都不会是问题，所以这狗一听一过，也就不多想，转个念喝口肉粥就给忘了。
可是小金乌原本就处于一种十分疑虑的状态，这番又只听了杨戬一人说话，却还是断续完全连不出意义的语句，这就有点儿蒙圈。
其实杨戬会到这儿来的理由十分之单纯。
他当年尚且很不懂事一心报仇的时候杀了九只金乌，原本还只当是自己舅舅的儿子自家的堂兄的时候，就不是没有愧疚。后来做了司法天神晓上古之事知道了这十大金乌的真实血统之后，这愧疚就越发浓郁——原本人家就和自家恩怨没有半点儿关系，原本他们地位就已经很尴尬过得不容易，自己倒好，一时莽撞就全将人杀了，就留了最小的孩子孤苦伶仃地天天站在树上望天，鸟生追求都没了，就搁这世界一角孤单地装太阳……虽然自己没得改变它不得不装太阳装下去的既定命运，但好歹偶尔去看看也算是安慰一下这只表兄。
而此番自己即将彻底离开这个空间，走之前，当然是要来再看看的。
于是杨戬就来了，还拖家带口的。
其实也算是为了在辞行的时候叫自家表兄宽心，顺便把自家女儿带过来叫自家这表兄认一认。
为什么要叫小金乌认识花楹？
杨戬可是想得很远的！
这小飞兽能够穿越一次空间，就未免不会再有第二次……若是真的再到这空间来，伏羲女娲的力量怕是碍于天道无法借助，但是这太阳却是连法则都束缚不了的——作为世上仅存的金乌，亦是羲和之力的唯一继承者，小金乌的存在本身就对这世界的存在十分重要，法则自然会尽可能地对其宽容。
而若是花楹能够受到小金乌的帮助，最差的打算也是可以在这世界活得风生水起的！
他杨戬从来不是圣人，对自家人，向来有私心，向来正大光明地护短！
杨戬和花楹在树下野餐过后，就拖家带口的离开了，留得小金乌一头雾水地留在树上无限凄凉。
杨戬的最后一站，也终于是到了要去的时候。
华山。
其实原本还应该有一站桃山的，但是去桃山是为了拜祭瑶姬，如今已经一早儿就见了活着的瑶姬也就是女娲，其后便也没了再去桃山的意义，于是行程遭遇了缩减，只剩了华山。
华山之上，最标致性的建筑物，就是那一座精致大气的圣母宫。
外间自然是给拜祭的百姓用的庙祠，过了结界，里面才是三圣母所居的地方，也就是真正的圣母宫。
圣母宫之中，种了满山桃花，四季常开不败。
桃花，大约是杨家这两个活下来的孩子对于“家”的执念的载体。
三圣母获释，圣母宫也修葺一新，迎来了新住户。
刘彦昌三圣母沉香小玉都住在这里，沉香和小玉的婚礼也正在紧张筹备中。
毕竟距离沉香劈山救母才堪堪过去了一个月多些，天上的宣召封赏应酬尚未全部结束，婚礼什么的，也还需要些时间准备。
不过看着这一家子在院子里浇花喂鱼的悠哉劲儿，应该以后也会一直这么幸福下去的。
杨戬隐了身形，静静站在原子角落里。花楹趴在他头顶，俩后爪勾着杨戬头上的形状很像猫耳朵的头饰，小翅膀伸展开，把自己伪装成了第二只头饰。
哮天犬站在杨戬肩头，望着趴在自家主人头顶上装头饰的家伙，一脸黑线。
不过……
算了，他主人都没说什么，他还是乖乖坐着不要说话了。
反正……那小动物也叫自家主人心情愉快很多，就是放任它一点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杨戬在这里静静看了将近一日，才带着俩宠物离开。
三妹一家可以过得很好，除掉了“仇敌”，他们可以以此为契机更加团结。
他已经尽了自己的全力做到了自己能做到的所有事，对三妹一家，已经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
最后的行程已了，杨戬回了一趟真君殿，最后将这曾经的杨府后来的真君神殿走了一圈，细细看了每一处景色，将这些深深烙印在脑海之中，便扬袖离开，直奔女娲宫。
离别虽令人难过，但终究并不是再无相见的可能，甚至可以说，在女娲的努力寻找下，这相见是注定，无法确定的只是时间。
杨戬拜别女娲伏羲，和花楹、哮天一同跃入伏羲女娲准备好的时空裂隙。
眼前有一瞬间的黑，随后便见那黑暗中有一点红芒远远指引。
花楹振了振翅，惊喜地扒住他的袖子，“那红光一定是楼哥和景天大人在找我！也许霄叔也在！”
杨戬点点头，将小飞兽护在袖中，只余头露在外面观察方向，哮天犬乖乖回了杨戬腰间锦囊中。见护好了两个小家伙，杨戬一甩袖，通身法力运起，无惧时空裂隙中罡风扑面，直奔那红光而去。
时空裂隙之中不存在时间的概念，杨戬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红光忽然从一个点变成一个近在咫尺、纹路清晰的巨大法阵，他纵身穿过法阵，便落在了一处院落内。
杨戬尚未站稳，便感受到了三道冲天杀意，两道如火炽烈，一道如风凌冽。
杨戬本能地抬手召出三尖两刃刀戒备，未及动手，袖中一动，却是花楹对着那道风一般的杀气的来处扑了过去——
然后杨戬就感觉到那三道杀气几乎在同一时间消失了。
……
杨戬抬眼，正看见花楹化了人形扑进了那个看着像是个商人打扮的人的怀里。
这个人……和花楹说的她夫君玄霄的样子不太像啊，不应该是个表面冷冰冰却还有火属性的人吗？
“景天大人！我好想你呀！”
杨戬忍不住抬眸细看——这个家伙就是自家女儿口中那个超级厉害的将军……不对这又不是那丫头夫君，那丫头就这么往人怀里扑？
那人伸手揉揉花楹发顶，“小花楹，你这是跑哪里去了，重楼空间定位都找不到你的踪迹追不到你的气息？”
小花楹抓着景天袖子，表情特别愉快，“景天大人，我不知道怎么的跑去另一个世界过了些日子……对了，我还认了个爹回来！给你们介绍一下！我爹！杨戬！昭惠显圣清源妙道真君，是个神仙呢！超厉害的？”
景天笑着望着杨戬，眼神却有些不善，“哦？本将军守了神界千亿年，怎么从未听过这么个名字？”
“不一样的！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呢！而且好像我在很久以前，没有到这里的时候，应该是看到过这个故事的！我对他很熟悉而且有莫名的信任感！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知道他是很好的人，我不想让他死，所以我就救了他认了爹带回来啦！”
景天此刻看着杨戬的眼神已经不只是不善了，“小花楹，你又为人逆天改命了？这次是什么代价？”
花楹赶忙摇头，“这个和这个世界的法则不一样的！我还在那里获得了一些特殊的能力，我只是给他喝了点血，不碍事的！多吃点好的就很快能补回来啦！”
杨戬脸色也有点不好，“花楹，你此前只说那是你转化的宝莲灯的力量……”
花楹点点头，“宝莲灯的力量已经和我同化，虽然离开之前女娲大人将它分离出去，但是它的力量属性已经留在了我的血脉里，它的治疗之力的载体就是我的血液，再辅以我种族天赋技能回生照，还有一些治疗法术，在那个世界法则之下才能逆天改命救活你呀！不过这都是我愿意的，又不会伤及性命，吃点好吃的就能补回来，换你一条命，这简直超值的呀！我还白捡个爹！”
景天脸色稍微好了一些，但是对着杨戬还是杀意满满，“你就是我家孩子新认的爹？”
杨戬觉得，自己好像被花楹带到了什么奇怪的关系圈子里边。
不管来了什么奇怪的人，对新安当的这些人而言，花楹回来了，这就是一件天大的好事，至于新来的人，看在他是花楹带回来的人的份儿上，当个添头，慢慢接触再说。
不过出于礼貌，基本的身份介绍还是要有的。
杨戬看着坐在花楹旁边的粉衣小姑娘没吃两口就变成了一个粉色的小飞兽，去花楹碗里偷吃的，花楹也分分钟变回土黄小飞兽和粉色小飞兽在她自己的碗里抢的不亦乐乎，觉得花楹此前和自己说的‘与同宗的妹妹相处融洽’的相处方式和他理解的大约是不一样的。
而俩小团子快把碗里的东西吃光的时候，景天就会适时的往里夹一些菜，看着花楹喜欢的排骨要被王蓬絮抢走的时候，坐在花楹另一边的那个没什么表情、额间有朱砂纹、红色发尾的男子就会往里再扔一块排骨，放在花楹这边。
……
杨戬虽然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家闺女最终会选择这么一个和她画风严重不符的丈夫，但是这人的表现……还不错。
而在那个粉色飞兽抢酥肉抢输了的时候，边儿上那个有着白色兽耳的男子就会放进去一筷子甜食，放在靠近粉色小飞兽的那一边。
杨戬看着那个瞧上去比自家闺女还要年轻的小粉兽，有些疑惑。
难道在这个世界里，五毒兽都是这么好嫁出去的吗？真的不是因为身怀异宝而被人有目的的豢养？虽然按着花楹给自己讲过的一些事看，这男子对自家闺女确系真心，但是毕竟是花影主观讲述判断，说不得自己还得亲自观察一番。
三千年难得有个女儿，她为救自己做了那许多事，自己对她当然要尽心竭力的宠着才是。
真心换真心，不外如是。
杨戬就这么带着哮天犬，在这渝州新安当住了下来。
人与人相交，不过是真心换真心，在花楹的带动下，杨戬（在和景天重楼玄霄等人打了几架之后）也顺利的融入了这个大家庭中。
而数年之后，女娲终于找来，借神像完成母子重逢，并顺利建立双向长久的沟通渠道，杨戬收获了曾经在自己原本的世界已经不敢想象的亲情和友情，平日就和景天一起给人看看古董、陪重楼或是玄霄打打架、指点指点龙葵龙莲另一个世界的鬼修之法，投喂投喂自家闺女和闺女的妹妹，得空了就和一大家子一起外出踏青郊游，走走他们去过的地方，听他们讲讲以前经历的故事、以前遇到的那些人。
苍萤、精精、万玉枝、罗如烈、大长公主、云霆太子……
如此，便是岁月静好，无惧沧海桑田。
神仙的寿命漫长又如何，他们这一家子就没有哪个是个会死的普通人，一直这么长长久久的在一起，不必担忧有谁会先自己一步离开，不必担心什么生离死别。
这般平平淡淡的过日子，虽然没什么波澜壮阔，但是却是他一直以来期待的生活。
他所期待，原也不过这般简单。
只不过是天上一片云、云下一棵树、树下一间屋、屋中一家人。
如今，诸事已了，诸愿已成。
甚好。
——宝莲无责番·完
作者有话说第112章 无责番外·宝莲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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