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飞行集会 打倒日本帝 ...
-
秦白川没想到黎莯樘今晚会来，因为昨天两人刚见过。
寂静的街道上，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秦白川老远看见黎莯樘车的时候，心底怵了一下。
黎莯樘靠在车内闭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秦白川轻轻敲了敲车窗，黎莯樘就醒了，他打下了车窗，“今天回来的怎么这么晚，这都一点了！”
“今天后厨人手不够……”秦白川被问得心虚，随口扯了个谎，忙转移话题道：“这么晚了，你要不今晚睡我这边？”
“就等你这句话呢，秦大厨！”黎莯樘下车关好车门，和秦白川一起往巷子里走，边走还不忘刚才的话题，又问道：“后厨人手不够，也不能忙到这么晚吧，是不是杜师傅收工后给你开小灶了？”
这话问得秦白川更心虚了，他今日去帮忙印传单，还是请假去的。
杜江卿起初不准许，他就软磨硬泡，甚至把下回的休假都搭上了才换得师父点了头。
秦白川只好硬着头皮含糊道：“嗯，算是吧。”
“你师父又教了什么新菜给你，改天做给我尝尝？”
“好……”
秦白川洗漱完回到卧室，黎莯樘已靠在床头上睡着了，他拍了拍黎莯樘的肩膀，想把人叫醒：“这样多难受，躺下睡吧。”
黎莯樘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打了个哈欠，伸手把秦白川拉进了怀里，“这不是在等你么。”说完又去摸索他的手，发觉他手里好像攥着什么东西。
“嗯……你手里拿的什么？”黎莯樘已经有点清醒了。
秦白川松开手，把东西塞进了黎莯樘手中，“这是我家两个门上备用的钥匙，你拿着吧，下次……下次你过来如果我还没回来，你就自己开门，别在外面等了。”
黎莯樘摩挲着手中的金属，原本冰凉的钥匙，此刻却带着秦白川的体温躺着他手心里，先前脑子的瞌睡虫已去得一干二净，心中荡漾出一层层甜蜜的涟漪，让他沉醉。
他搂紧秦白川，笑着问道：“秦先生，你这要金屋藏娇啊？”
秦白川被黎莯樘的“乱用词”问得面上一红，反驳道：“这词是这么用的吗？而且我这小破屋子，不漏雨都算好了，可不是什么金屋。”
黎莯樘举起手中的钥匙看了看，“我明天就去找个红绳把这钥匙串起来，挂我脖子上。”
秦白川听得脸上更热了：“倒也不用这样吧。”
他这么做倒不是因为今天有事瞒了黎莯樘，出于内疚给他吃“定心丸”，钥匙其实早就配好了，只是一直没好意思给他，正好趁着这个时机拿了出来。
半夜里，突然下起暴雨来，噼里啪啦的雨声大作，还夹杂着两声惊雷。
秦白川被吵醒了，他坐起来，在黑暗中听着屋外磅礴的雨声发呆。因为读书会和飞行集会的事，他心中对黎莯樘充满了歉疚。
他觉得爱人之间一定要坦诚，可是自己却连番瞒了他。
一个温暖的怀抱从背后贴了上来，黎莯樘也醒了，他圈住秦白川，将下巴抵在他的头上，睡意朦胧道：“怎么了？被雨声吵醒了？”
“嗯……好大的雨啊。”
“是啊……好大的雨，睡不着？”
“黎莯樘，我……”
“嗯？”
“没事，就是想叫一下你，睡吧。”秦白川拉着黎莯樘躺回去。
“睡吧。”黎莯樘快睡着了，还不忘在秦白川背上轻轻拍了拍。
五天后，一切准备就绪，大家先在谭明飞家集合，十八个人分为三组，分别去往事先定好的三个地方。
秦白川和欧阳南芳分到了一组，他们这组人要去西堤。
欧阳南芳是这一组的组长，行动前她又重复了一遍流程：“上了楼顶，抛撒传单的去不同的方向，看到路面上给出安全的暗号后再动作；撒完喊完口号就撤，到了路面上不要集合，各走各的，千万别慌张，尽量往人多的地方走，万一手上还有没散完的传单，撤的时候就随手扔出去，千万不要留在身上。”
“好！”大家齐声道。
欧阳南芳伸出手来，掌心朝下，其余的人陆续把手叠放了上去，秦白川是最后一个，六只手摞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山。
六人一起压低嗓子，轻声喊出那句话：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他们这组的计划是，三人去楼顶上抛撒传单，两人在街面上望风，另外一人跟在抛撒传单的人附近，留意周围，随时准备提醒或接应。
在西堤，最高的楼就是大新公司。
从大新公司的楼顶天台上将传单抛撒出去，半条长堤的人都能看到，而且这里是商业区，各行各业的人都有，一定可以让更多的民众觉醒，意识到日本人已经打到家门口了。
到达西堤时，刚好是三点左右，这个时间是谭明飞反复算计过的。此时，巡警要换班，街面上也是最热闹的时候，大新公司顶楼天台上也满是来娱乐的客人。
依照计划，两人去了路面上望风，其余四人装作互不相识的客人，混在人群中进了大新公司的电梯。
电梯轿厢里挤了十来个人，秦白川站在最里头，身后的背包里全是传单，他靠在电梯冰凉的铁壁上，看了一眼站在电梯门附近的欧阳南芳。
欧阳南芳也微微侧过头来，装作不经意朝他看了一眼，她的神色十分镇定。
天台上依旧热闹，秦白川上次来是和黎莯樘一起来看文明戏，这次来却要做一件他从没做过的大事。
四人分别散去了不同的方向，秦白川往天台的栏杆外瞥了一眼，楼下的路面上人来人往，黄包车的篷顶密密地挨着，远处珠江的江面上泛着灰蒙蒙的光。
他深吸了一口气，紧紧盯住路面上的伙伴。
三点二十分，路面上左右两头望风的人，不约而同地摘下了帽子，这是提前约定好可以动手的安全信号。
秦白川快速从背包里抓出一把传单，转身将手中的纸张用力扬了出去。
于此同时，天台另一边的伙伴也将传单抛洒了出去，漫天的传单如风吹雪般从大新公司的天台上飞扑出去。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秦白川听到另一头欧阳南芳和一个伙伴已同时喊了出来。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秦白川鼓起勇气，也紧随其后地用力喊了出来。
喊出来的时候，他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上涌，心脏跳得飞快。
他想起年初的“荔湾惨案”来，学生们举行抗日示威游行，混乱中有多名学生被绑架抓走，至今还没被放出来。
但是，秦白川没有怕，也不想退缩。
他往另一个方向又快跑了几步，抓出一把传单又撒了出去。
他看着那些黄黄白白的纸张在空中飞散，映着午后日光，被珠江上的风托着，打着旋儿往地上飘，落在行人的肩上，黄包车的顶篷上，街边小贩的摊档上。
当铺天盖地的传单从大新公司楼顶上落下时，楼下的人们纷纷驻足仰头往上看，然后有人已捡起传单，高声念了出来：
“同胞们，日寇已踏破国门，今日若不反抗，他朝我等皆为亡国奴！”
天台上，已经有客人察觉到了骚动，不少人议论着朝四周张望。
欧阳南芳将手中剩余的传单往周围的空中一抛，边往通道跑边喊道：“同胞们，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秦白川往路面上看了一眼，望风的一名伙伴边望着天台，边将帽子赶忙戴了回去。
这个暗号的意思是，有情况！
“走！”天台上随时留意动向的伙伴大喝了一声。
四人按照事先排好的路线各自撤离。
秦白川往天台东北角的防火梯方向跑去，冲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把包里的最后几张传单，隔着窗户，往外奋力一扬。
耳畔隐约传来哨子的尖啸声，分不清是从天台上还是从街面上传来的。
秦白川一口气跑到五楼，推开防火梯的门，不动声色地混进了大新公司商场的顾客群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的手，手心里满是汗和油墨，手指还在发抖。
在几个柜台间随意逛了一下，他才随着人群一起去搭电梯下了楼。
西堤的马路上，到处都是传单，人群都在纷纷讨论着刚才发生的事情，巡警和便衣正在四处排查。
秦白川不敢逗留，快步沿着马路往前走，准备从前面的那条窄巷处拐进去。
还没走到窄巷口，一辆黑色的车从身后跟上来，停在了秦白川身边，他慌忙转头去看，竟然是黎莯樘。
秦白川愣在原地，与黎莯樘对视了一眼，尽管他在竭力保持镇定，但是他知道，黎莯樘一定已看出了自己眼里的慌张，甚至猜出自己做了什么。
“黎……”秦白川刚想随意说点什么，一开口却发现自己声音都哑了。
黎莯樘面色深沉地看着秦白川，打开了车门，低声道：“上车先。”
秦白川刚坐进副驾，身后就传来一阵巡警的哨音，他紧张地抓住了身上背包的带子，屏住了呼吸。
黎莯樘侧目看了一眼后视镜，脱下自己的西服外套，递给了秦白川，“把帽子摘了，穿上。”
秦白川今天戴了一顶鸭舌帽，此刻汗水把他的额发都浸湿了，鬓角也贴在脸上。他依言摘下帽子，用手胡乱地擦了两把脸上的汗，穿上了黎莯樘的西服。
黎莯樘并没有着急走，而是看着那几个巡警从他的车旁经过后，才发动车子，离开了这条街。
“要去哪里？送你过去。”黎莯樘问道。
秦白川：“我……回江畔酒家，”停顿了几秒，他又道：“黎莯樘，谢谢你。”黎莯樘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
一路上，两人都各自沉默着。
按照原先的计划，飞行集会结束后，大家分头走，最后再回到谭明飞家集合。秦白川此刻不能开口说让黎莯樘送他去谭明飞家的话，只能先回江畔酒家，稍后再打电话过去报平安。
到了江畔酒家后门的巷子口，秦白川脱下西服下了车，站在车外欲言又止地看着黎莯樘。
黎莯樘默默回望了他一眼，只丢下一句“晚上回去说”，就开车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