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共弈山河》盛世哀歌

13、师父

　　江芩因要看着荣公主，并未去冰室候着，心中早已按捺不住，在宫门口频频张望，见两人走过来，也顾不得什么仪态，抓住裴明的袖子，“子朝，你皇兄他怎样了？”

　　“皇嫂别担心，皇兄还未醒来，两位医圣都在旁边候着，应无大碍。”
　　江芩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皇嫂，有没有备着午饭，我有些饿了。”裴明试着引开话题。
　　江芩这才回过神来，“备了粥，原本是打算给你皇兄喝的，都熬成了米糊，你倒是没什么，还希望白姑娘不要嫌弃。”

　　“皇后娘娘熬的粥，旁人想求都求不来的，又怎会嫌弃。”
　　粥色清亮，不知加了什么，竟有种特殊的风味，回味无穷。席上三人各有思虑，一碗粥硬是喝了两刻钟。

　　就这么坐到繁星漫天，侍卫才急急赶来通传，“娘娘，陛下醒了。”
　　江芩倏地站起身来，冲着侍卫说，“快带我过去。”

　　侍卫面有难色，“医圣说，陛下刚醒，不宜见外人，等调养三日后才可出冰室。”
　　“也罢，只要人醒了就好。”又坐回了原处，“子朝，白姑娘，天色已晚，二位也早日回去吧。”

　　出了太康宫，外面寂静无比，都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王爷，陪我喝口酒吧。”

　　“待我取来。”
　　冰室内，裴景吐出一口黑血，孙知命连忙上针，良久才安静下来。

　　师晴见人又睡了过去，说：“这口瘀血吐出来，人也就通畅了。”
　　孙知命手下不停，“你这徒弟倒是有趣的很，我之前听她说师门在元阳，却怎么都没有想到是你。十几年前京城一别，你居然去了这么远。”

　　“师姐这名号倒是越来越响亮了，妹妹自愧不如。”
　　朝露初歇，白芷水是被落在脸上的雨水惊醒来的，从裴明肩上起来，昨夜二人喝得是那叫一个天昏地暗，就地在房顶上睡了。

　　雨越下越大，衣袍尽湿。白芷水用力晃着对方，却始终不肯醒来，谈了探了探脉搏，幸亏还有，否则罪过就大了，史书上多一笔因醉酒被冻死皇室秘闻。
　　半拖半背地将人整到房中扔到床铺上，脱力倒地，这人酒量竟这么差。白芷水倒忘了，自己这酒量是跟着养父练出来的，寻常人尚不及十之一二，裴明这种能喝一夜的人已经算得上是海量了。

　　在地上歇息了一会才站起身来，正院周围竟连个鬼影也不见，只能任劳任怨地烧水洗漱，殊不知裴明已提前告知众人不要靠近。
　　见人还在熟睡也不敢走远，从柜中翻出几件干净的衣服换上，也不管大不大的事了，门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

　　凭着记忆在偏院找到厨房，众人都各司其职忙碌着，管家见人过来了，连忙端出一碗醒酒汤，“白姑娘，这是王爷宿醉过后常喝的，您看？”
　　白芷水站在门口，伞都没有收，“是要让我送吗？”

　　“啊……”管家支支吾吾了半天，拍了一下脑袋，“哎呀，怎么可能让贵客做这等粗活，老奴这就去送。”
　　裴明依旧没有醒的迹象，白芷水挑了个位置坐下，斟了一盏茶，是凉的。“我竟不知王府的规矩这么差，隔夜的凉茶都往主家桌子上放。”

　　管家端着醒酒汤有些不知所措，“待会就让人换。”
　　刚扶起人要喂醒酒汤裴明就醒了，“你先退下吧，我自己喝。”管家临走前顺手拎走了茶壶。

　　裴明看了下眼前人的穿着，领口微敞，“我这衣服你穿还是有些大了。”
　　“王爷肩宽些，但是论身量我也矮不了多少。”

　　“姑娘还会长的。”
　　窗外骤雨初歇，“王爷，我先走一步，明天陛下也该出冰室了，宫里见。”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气息，小院和王府仅有一墙之隔，放下衣物戴上帷帽，竟不知有何处可去。
　　不远处湖面上泛着花舫，递了银子上去，船内的景致和琼林阁内别无二样，都是寻欢作乐的地方。

　　眼看着船头人少些，寻了处僻静的地方坐下，大船前方并排驶着几艘小船，用作牵引，船体下层两侧规律的摆动着船桨，湖面开阔，微风推动软帆，缓缓前进。
　　一枚利刃从身后飞来，抬手接住，是梅花刃，师父的暗器。

　　白芷水站起身来，望向船舱顶部，一位黑衣人正仰头喝着酒，好不快活。
　　飞身踩着帆索过去，“师父，您也来了。”

　　黑衣人放下酒葫芦，漏出一张胡子拉碴的脸，“小子，长高了不少，反应力也没有退步，不枉为师教了你这么多年。”
　　白芷水走过去坐下，“师父为何不和养娘一起回来，我还以为你们不在一块。”

　　“皇宫有什么好去的，反正老夫的任务完成了，他们还能管的到我？”
　　“师父刮刮胡子一点也不老，话说你们这几年都去哪了，我都没有地方去找。这天下这么大，也不知道去干些什么。”

　　岑祟晃了晃空荡荡的酒葫芦，栓至腰间，“说来话长，我们南下是为了给小皇帝求药，最终在一处野林里找到了一味能克制胎毒的药。你是没见过那场面，比人还粗的蛇，高的看不到顶的树，差点这条老命就交代在那边喽。”
　　“当真有这种东西？”

　　“你还小，等以后出了这九州之地，方才察觉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身在大周，以为这就是天下，可外面分明还有和我们一样的人，只是又黑又小，还未完全开化。”
　　白芷水仰头看向天边，依旧是蔚蓝的一片。“师父这么说，我倒是也想去外面看看了。”

　　“可惜啊，你现在出不去了。”
　　眼神中带着不解，“为什么？”

　　“新朝初立，你身上就背着‘匡扶天下’四个字。”
　　白芷水有些不赞同，“天下能人这么多，怎会单单缺我这一个人。”

　　“我和你师娘留的东西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七口箱子，没想到你们这么有钱，置办这么多。还有，要是养娘知道你背后这么称呼她，定然不会放过你，到时候我肯定不会站在你这边。”

　　白芷水头上挨了一下，“你这小没良心的，我和师晴都是你师父，为何只听她的？”
　　“养娘会心疼我，你只会让我扎马步。”

　　次日刚和师父对完剑法，宫中传来消息，说皇帝已经出冰室了。
　　太康宫内，裴景虽面色苍白，精神却好了许多。

　　白芷水移到师晴身后，低声道，“养娘，我动的刀没有出什么差错吧？”
　　“陛下恢复得很好。”

　　“那就好，脑袋保住了。”说罢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脖子，后知后觉中才感到颈部一阵冰凉。
　　第十三手，黑子九之十七，拆边；十四手，白子五之三，挂角。

　　在孙知命的调养下，裴景的身体逐渐好起来，闲暇时刻也会看看奏折，只是早朝仍未恢复，大臣们有事可直接上勤政殿。
　　裴明在殿内批阅奏折，师晴和岑祟走了进来，“王爷！”

　　裴明摆手让人坐下，“二位此次南下已接近五年，也不着急回监查司，白姑娘很挂念你们。”
　　师晴道，“王爷，水儿已年至十七，要不要告诉她她的身世。”

　　裴明的笔停了下来，在奏章上留下一个墨点，“她父母已过世多年，多说无益。”
　　白芷水此刻正在街边斗着鸟儿，殊不知自己的身世就像这棋盘上的第十四手白子，注定了躲不过这个朝代的限制。

　　八哥吐出一句人言，“余孽、余孽。”
　　白芷水在食盒中添了一点小米，“这鸟真有趣，还会学人说话。”

　　店家笑眯眯道，“姑娘喜欢就拿去吧，只收一半钱。”
　　“不用了，挂在房里有点吵。”

　　第十五手，黑子八之四，二间夹；白子三之七，反夹。
　　白芷水回到小院，师父劈好了柴，养母做了一桌子菜，就像在山上时一样。

　　“水儿，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快些净手吃饭。”
　　看着眼前的一桌子菜，眼眶都有些酸涩起来，“养娘，你走后我再也没有吃过这么好的饭。”

　　“当初让你跟我学做菜、药膳，你倒好，天天钻进深山里找不到人，跟着岑祟鬼混，自己一个人才觉出不好来。”
　　岑祟躺槍，“我说师晴，你没事老是刺我干什么，我一天天的招你了？”然而并没有人在意。

　　白芷水夹起菜尝了一口，还是熟悉的味道，“养娘，你的手艺倒是一点都没有变。”
　　岑祟像没事人一样上了桌，“在外面这么多年，总算是能吃上一口正经饭了。”

　　“刚还不是说我刺着你了，这会吃饭倒是挺积极的。”
　　“你我这么多年搭档，不至于因这点小事坏了情分。”

　　夜色正浓，一家三口正好占据了三间房子，白芷水听着周围熟悉的气息，安心了很多，这样平常的生活，却让自己等了五年。
　　日落后已经睡过一觉，子时正好醒来。月光散在地面上，堪比白昼。

　　房顶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抬头忘去，“岑师父，你也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