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重轮》十回生

25、下溪村 师妹要节制

　　听声，华苓月回头。

　　微弱而熟悉的药草气味飘来，只见一个神色惊慌，背着药箱的少年人。

　　粗布麻衣，身上套着大大小小的白布包，腰侧木箱叮叮当当，想必是装了不少瓶瓶罐罐，应是个郎中。他满头大汗喘着粗气赶过来，被慕挽星一力拦下。

　　他被拦着更加着急，迫于慕挽星的威压只能气愤地骂道：“你们这些剑修不务正业就罢了，竟还打着大夫名号出来招摇撞骗，视人命如草芥，你良心何安？！”

　　“阿娘……”躺在妇人怀中的孩子难忍万分，气弱游丝，似乎顷刻就要断气。妇人听他一言，悔不当初。她居然看在这女子胸有成竹的诚恳模样，相信这些死道士的屁话和能力。

　　“你滚开！”

　　华苓月被她猛地一搡，朝后跌去，正砸在方予眠脚下。方予眠见状，伸手要去扶她，谁知她不顾狼狈，一骨碌爬起来，似乎还低骂了一句，紧接着又从袖间掏出三枚金针。

　　一针下在那妇人身上，她抱着孩子木在原地，像被定住身一般。

　　站在一旁的肖绥太懂这感觉，下意识捂上脖子，也终于知道当初自己有多烦人。

　　妇人被定着，只能眼看华苓月第二针下在自己的阿团身上。

　　至于最后一针……她稳定了病人，稳定其家属，没了多余的顾虑，直冲那人走去。华苓月叱道：“同为医者，难道你不知道动摇病患家心等于间接害人吗？！”

　　那人盯着她手中金针愣了一瞬，被说教一顿。有些理亏，憋红了脸，却又不服气看着她另一手中的佩剑：“你不过一个业余医修！同我搭什么专业的话呢？！”

　　“我把你——”华苓月被激的来火，持针刚想反驳，忽而一顿。总觉这人太阳穴上的那颗淡棕色的痣有种隐约的熟悉，“你，你叫什么？！”

　　那人偏过头：“切！”
　　“切郎中？”她也是气到发昏，兀自念念拗口到自我怀疑，“这年头还有姓切的？”
　　切郎中：“……”

　　旁边投来无语而生怯的目光中，一躬着腰身的老人悄声道：“这位是我们下溪村唯一的李郎中，曾经跟着那位名贯八方的神医做过学徒。”

　　不知谁又喊道：“就是啊，我们李郎中一身医术，悬壶济世。愿意为这场无名之病留在此地，不是你能随便侮辱的！”

　　“李，郎，中？”华苓月费劲地从记忆深处的土壤中，挖出两个字来，“李，坤？”

　　他皱着眉头，问：“你怎知道？莫不是对我的医术有所耳闻？仰慕我？”

　　“……”华苓月：果然和以前一样臭屁。

　　“我告诉你，就算你仰慕我，也不是你随便应付病人的理由！”

　　华苓月：“……”

　　^世间有一神医，名为华羽。

　　其医术惊世，凡她所到之地，皆无病魔，犹如天然护罩，可退世间邪痛。这位大名鼎鼎的神医，所居之地为晴雨谷，汇集山川河流，灵气灵泉灵山灵草……都不是任何地方可比的，偏偏此地是人妖相连之界。

　　索性来此地者，皆为寻神医治病，即便人妖混杂也颇为和谐。

　　以一人之力救济天下人，怕是说书的都没这个胆量。凡有心思学医便留在晴雨谷，华羽也尽心竭力传授医术，只盼能有更多医者遍布天下，以去除百姓灾痛，救治无药可医的死心之人。

　　有大师兄李坤，第一位跟着神医研学。经验丰富，心地善良，就是臭屁不大正经。

　　后来神医诞女，名华苓月，天资聪颖，有过目不忘之能。自打有记忆起，便同这师兄玩闹，爬山上树，下河摸鱼，每次两人干干净净走，邋邋遢遢回，免不了师弟师妹一顿嘲笑。

　　不过他做人乐呵呵的，从来不发火，甚至自信非凡：“哎呀，想我李坤医术高超，又容貌出众。纵使一时尘泥，也是出淤泥而不染，哪家小娘子见了不喜欢？”

　　他昂着头，怼怼旁边的华苓月：“你说是吧？小师妹？”

　　华苓月自顾拿布巾擦脸：“可是师兄，你现在像个黑煤球，和莲花差了好几个沟。”
　　“……”
　　“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大实话？！”
　　李坤拉过她，嬉闹间，又将脸上的泥往她身上蹭。华苓月被他整的哭笑不得，最终只好求饶：“我错了！我错了！师兄你最好看了，全天下的小娘子肯定都喜欢你！”

　　“那你呢？”
　　“我？我眼光太高……你就算了吧。”
　　“什么？！”
　　他折腾起来，又是挠痒痒，又是搓脸蛋，逼的华苓月不得不识时务些，“别别别！师兄是全天下最好的医者，我可仰慕你了！”

　　过去嬉笑打骂的青葱少年，似乎变了。
　　就连他太阳穴上那颗棕痣似乎也变了。

　　李坤又惊又喜：“小师妹？！”

　　华苓月嘴角刚抬，又被他一句“你还活着呢？！”给压下去，突然不太想认领这个师兄。她默默收针扭头，去到阿团身边。慕挽星也默默收手，不再阻拦，李坤这才得已靠近。

　　“小师妹，原来真是你啊，你怎么——”

　　“晚点再谈，师兄先看看这孩子吧，我刚私自做了紧急处理。”华苓月腾出空位让给他。

　　“好。”李坤一惯擅长悬丝诊脉，一瞥这孩子身上的针便了然，丝线未收，转头问华苓月：“你想用此等秘术游转后直接排出？”

　　华苓月道：“是的，他体内所积毒素已达不可承受之点，再留存下去，心智受损都是轻的。”

　　李坤：“可——”

　　“毒？！”
　　“什么毒？李郎中之前不是说，这是疫病吗？！”
　　“庸医！定是这庸医胡搅蛮缠，这些道士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赶他们走！”

　　“对，滚出我们下溪村！！”围观人群突然沸腾，杂七杂八的话语纷飞。

　　李坤见此场景早已习惯，有条不紊地安顿，先让华苓月实施救治，转头将六人护在身后，尽力安抚躁动的人群。

　　“大家听我说，同为医者，对于病痛自然有不同的看法和治疗手段。不论如何，请相信我，我会负责到底，也一定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

　　底下村民又激烈议论起来。

　　一中年人说道：“这怎么办？那女子似乎真的在救阿团，可她说是毒……”

　　另外一老人又道：“可李郎中治病救人不在少数，总不见得他骗咱们，咱们既然不懂医术，先相信也未尝不可……”

　　李坤一句话堵住她们的胡思乱想：“大家先回家，交给我处理好吗？如果身体有异常一定要及时就医。”

　　众人心有疑虑，但看在他救治过村内之人，又不再说什么，渐渐散去。

　　身旁妇人刚收回视线，又瞪大了眼珠。因被定身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落去她怀里。原来华苓月也是见人群退散，才敢行最后一步。她扶起男孩，两指环绕在那寒冰玉镯，调动灵力，汇于掌心，一掌命中他背□□位。

　　“噗！”黑血喷出，滋在地上的同时渗出浓浓黑气。

　　毒！真的是毒！！！妇人被此状惊地说不出话来。

　　不敢相信，一直听从的李郎中居然满口谎话，欺骗众人这么久。难道他平日温厚和善都是装的吗？他怎么敢收了大家的回报却又行欺瞒之事？他拖延着大家的命，不行救治之法到底图什么？

　　华苓月收了针，总觉哪里不太对。怕这妇人不信自己，又招手李坤来探探孩子的脉，确认没事才说道：“现在您可以相信，孩子已经没事了吧？”

　　妇人瞪着两人没说话。

　　李坤默默叹了口气，对她说道：“对不起王婶，我知道您有很多问题，如您愿继续信我，或听我解释，便同她们一道来我家，可好？”

　　王婶瞪着两人的目光愈发冷淡。

　　“……”

　　肖绥看着两人，淡淡摇头：“你俩是不是有病？！让人家说话，倒是把穴位解开啊！”

　　华苓月这才想起来哪里不对，怪不得收针的时候数目对不上号。自从肖绥捣乱，她觉得一刻钟不够保险，才转而……

　　她赶忙起身，过去拔针：“抱歉抱歉，我忘了，实在抱歉。”

　　王婶终于获得话语权，张口就道：“哎呦，我天！就知道问问问！”

　　见华苓月一个劲俯身道歉，几人憋笑要憋出内伤。

　　须臾，王婶抱起阿团，对李坤道：“李郎中，你救过我家阿团次数最多，我只望你等会真能说句实话。否则我会将看到的一切，如实告诉大家。”

　　李坤认真行礼，敬道：“多谢王婶。”

　　随后几人随行李坤去了村西头，离后道小山较近。

　　这是间被篱笆围起来的破旧屋舍。
　　院子没人，整整齐齐晾着些草药，金银花，薄荷，野菊……华苓月记得，以前他最喜欢研弄高阶灵草，现在居然满院子都是些普通草药。小院树下有张方桌和几个石凳，没成想，所有能晾晒的面上全是草药。

　　李坤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拿了几个空的竹筛，将药材收了进去：“大家坐吧，我估计是我那个不懂事的小学徒胡乱折腾的，没事，等会她回来我再带她重新收拾。”

　　他泡了壶金银花茶来，供众人解渴休息。

　　这边招待完，又回头热情地拉着华苓月的手，招呼道：“小师妹，快来，坐坐坐！”

　　华苓月刚被他领着坐下，慕挽星悄无声息地从另一边贴过来。也不知道他怎么回事，一路上都莫名其妙，几刻钟前还说只负责她们活着，才没多久换了副样子，恨不得挂在自己身上。

　　华苓月偏过头：“……你离我这么近干吗？”

　　慕挽星手朝头顶大树枝桠一指：“这凉快啊。”

　　这话说的仿佛路上粘着华苓月，找借口说冷的不是他一样……

　　“小师妹最近熬夜了吧？”另一侧的李坤问。

　　一回头，才感觉腕上搭着的三指，她下意识收手，却被李坤把住。

　　“大师兄你这是？”李坤看看慕挽星，看看她，又倏然一笑，尽量压低声音道，“小师妹，平日要戒油腻吃食哦，另外，晚上早点休息，注意节制啊。”

　　华苓月一听这话，瞬间脸热：“大师兄你在说什么呀？！我没有！”

　　李坤朝慕挽星探了一眼，又低回头对华苓月道：“我可还记得，你以前对几个美男子，犯花痴的样子呢啊。”

　　“……”勾起了一些黑历史，华苓月突然羞红脸。

　　怎么说呢？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看见长得好看的男子多望两眼，也实属正常吧。毕竟她跟着母亲学医，入世却不融世，更不在乎什么世俗礼节。

　　华苓月顿悟他看着自己和慕挽星奇怪的眼神，加上他口中的节制二字，这意思是说她总半夜对着慕挽星犯花痴。

　　他确实好看，但这谁敢当场认？！这要是认了，传到凌云剑宗的古板长老耳中，她怕是得锁在执法堂了。

　　华苓月将这一坨乱麻扔回心底，一本正经皱眉道：“大师兄你真是手艺生疏了！怪不得能把中毒当成疫病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