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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暗流 距离那个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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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那个决定“验证一下”的夜晚,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天。
这七天里,宋砚遥没有联系陆寻,陆寻也没有联系她。物理距离被刻意拉开到近期最大值,《回响》项目日程表上所有非必要交集都被剔除。共享文档的更新频率降至最低,只有必要的数据记录,冷峻得像实验报告。
但静默,有时候是最响亮的回声。
第七天。
宋砚遥坐在书桌前,屏幕上的曲线在最近一周的时间段里继续清晰而缓慢的下降着。断片时有发生,虽然后怕,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造成双方实质上的伤害。对她只是时不时的黄神,对陆寻,她只在社交软件推送里看到陆寻在片场“状态不佳”简短消息。
她把脸埋进手掌,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砚台在脚边蹭了蹭,发出细弱的叫声。她弯腰把它抱到膝上,指尖陷入柔软温暖的皮毛,才感觉到一丝实在的慰藉。
数据不会说谎。这种程度的拉开距离,虽说没有刺激系统稳态的震荡,但也没有让其向上攀升。而且,日常无来由的意识碎片依然存在。发生的频率也没有什么明显的降低。
手机铃声响起,是陈教授。宋砚瑶接起电话:“陈教授。“
“今天有空吗?我想和你见一面。“电话那头,陈教授问她。
“好的,在哪里您比较方便?”宋砚瑶礼貌询问。
“嗯,我知道那里,我准时到。”
“好的。下午见。”
见面约在康复医院不远一家僻静的小咖啡馆。陈远到得很早,面前的白水一口未动。
没有招手,没有询问。当宋砚遥在他对面落座时。
“陈教授。”
“砚遥。坐。”服务员很快递来一杯咖啡。接着,没有任何寒暄的,陈远用食指将手机推过桌面上那道无形的分界线,动作平稳得像递出一份关键证据。屏幕在他指尖触及时亮起。
“看这个。”陈远的声音和他推手机的动作一样,没有起伏。
宋砚遥的视线落在屏幕上。她没有问“这是什么”,也没有惊讶于这突兀的开场。她只是微微向前倾身,目光迅速扫描着图像细节。
上面是几张监护仪截图,显示着脑电图波形。红圈标注出的几个区域,波形出现了短暂、尖锐的异常扰动,像平静水面被投下石子。
“过去一周,念念的脑电出现了三次这种模式,频率比之前一个月都高。”陈远的声音低沉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疲惫的地方挤出来的,“不是癫痫,也不是常规的病理波。医生说不清是什么,只说可能是神经自发活动——但他们也承认,这种‘自发’的强度和集中出现的时间点,不太寻常。”
他切换图片,屏幕上列出最近七天的时间标记:
「2025-06-29 凌晨」
「2025-07-01 傍晚」
「2025-07-05 深夜」
陈远放下手机,目光落在宋砚遥脸上,“最近,你那边有什么新的进展或者新的发现吗?我想知道,也需要知道——你们做了什么?或者说,没做什么?”
问题直接而迫切。宋砚遥迎上他的目光,那双属于科学家的眼睛里,此刻盛着的是一个父亲沉重的忧虑,以及一种几乎破釜沉舟的坦诚——他把女儿最私密的医疗数据摆在她面前,把最坏的推测摊开,只为了换取一个明确的答案。
“我们尝试了短暂的不联系”宋砚遥开口,声音平稳,“过去一周,我和陆寻没有见面,尽量减少一切非必要联系,试图降低我们之间的……联系,观察系统稳定性是否会有变化。”
她拿出手机,调出最近的分析图表,推到陈远面前,并向他解释了他和陆寻推出的这2个变量。“教授,您看,这是最新的数据,包括最近的一周。系统基准态稳定性仍在缓慢下降,没有因为我们的不联系而出现回升或稳定趋势。我和他之间的意识碎片强度也基本维持,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
陈远仔细看着那些曲线。良久,他才抬起头:“所以,这第二个变量的调整也无济于事?”
“从‘通过隔离来减弱扰动’这个假设来看,是的。”宋砚遥点头,“数据没有表现得支持这个方向。扰动似乎与我们是否见面、是否联系无关,只与……耦合本身的存在有关。”
她停顿了一下,选择了一种更技术的表述:“关键变量可能不是空间距离,而是意识层面的‘关注度’,而且,我个人推测,这种关注度通过介入者的主动调整,似乎效果甚微。”
陈远沉默了片刻。咖啡馆里低低的背景音乐,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也就是说。”他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更深沉的无奈,“你们试了一条看似合理的路,但它走不通。”
他重新看向宋砚遥,目光复杂:“但我必须再问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可能有些冒昧,但对于判断接下来该怎么做,很重要。”
宋砚遥点了点头。
“你和陆寻之间的这种‘耦合’,”陈远斟酌着词句,“除了工作上的数据共享和逻辑推演,是否……包含了其他性质的连接?我指的是,那些可能让注意力更难转移、让情感投入更深的……非工作因素。”
问题直指核心,且无法回避。
宋砚遥感到脸颊有些微发热,但她的声音依然保持冷静:“我们的交互始于工作,但在这个过程中,确实出现了一些……超出工作范畴的共鸣和联结。我们正在尝试厘清和管理这种影响。”
一个谨慎而诚实的回答。陈远看着她,没有追问细节,但那目光仿佛已经明白了许多。
“我猜也是。”他低声说,靠向椅背,“如果是……更深的绑定,那么单纯的‘不见面’,确实改变不了什么。”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宋砚遥几乎以为对话已经结束。
“暂时先这样,麻烦将这些数据发我一份,我研究研究。“陈远起身准备离开,并略显严肃的交代宋砚瑶,”另外,谢谢你们愿意帮忙,但如果还有什么其他想法,其他测试,试验之类的,麻烦也告诉我,或者,提前和我商量下。“
“嗯,好的。下次一定。“宋砚瑶听出了陈远话里的意思,确实,这事关他最重要的人,换了谁也不想是那个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她目送陈教授出门,然后拿出手机,给陆寻发了微信。
「陈教授找我了,陈念最近波动加剧,询问了我们最近都做了什么,我大概和他说了我们的思路和试验想法。」
「我们之间,他也问了……」宋砚瑶反复删除,最终只缩减到这么几个字。
「他希望我们有任何的进展,下次能提前通知他。另外,这一周以来,系统并没有加剧恶化,但也并没有回升」。
随后宋砚瑶也发了最新的分析图。陆寻那段很久没有回复,大概在忙吧。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咖啡馆里的客人换了一拨,低声的谈笑和杯碟碰撞声重新填满空气。但宋砚遥只觉得那些声音遥远而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她想起陈远最后那个背影——微微佝偻,透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科学没能给他答案,爱也没能给他出路。如今,他手里握着的,似乎只剩下一把可能伤及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的双刃剑。
凌晨三点,陈远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登录了一个匿名代理服务器,注册了一个邮箱。然后,输入,删除,再输入……很久以后。收件人列表里,是五家以追踪娱乐八卦著称的自媒体编辑的公开邮箱。他知道,这些文字足以引发一场小规模的猜测风暴——不需要实锤,只需要足够的疑点,就能迫使陆寻的团队做出反应,从而在舆论层面制造压力,让两人的接触变得更加困难、更加公开化。
点击发送时,陈远的手指没有颤抖。这三年,他在女儿的病房里签过太多文件——病危通知书、实验性治疗同意书、放弃抢救预先指示。每一次签字,都是一次将人性的一部分剥离的过程。这一次,也没什么不同。
他只是关掉电脑,走进病房,坐在女儿床边。
陈念的呼吸很轻,胸口在白色被单下微弱起伏。他握住她的手,指尖触到那些因长期输液而发硬的血管。
“念念,”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是从裂缝里挤出来的,“爸爸可能……又要做错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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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栋安静的写字楼高层。房间不大,布置得简洁而舒适:米色的墙面,深蓝色的布艺沙发,角落里摆着一盆绿意盎然的龟背竹。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扇占据整面墙的落地窗——此刻拉着厚厚的米白色遮光帘,只留下边缘一道缝隙,漏进一线天光,将室内维持在一种适度的、安全的昏暗之中。宋砚遥坐在扶手椅上,身上连接着数条导线。这些导线并非来自2201主机,而是连接着她提前布置好的三套独立监测设备:
高精度生理监测手环:持续记录心率、心率变异性、皮电活动、血氧饱和度。
在她对面,坐着一位四十岁出头、气质温和沉静的女性——苏苡,宋砚遥的朋友帮忙介绍的,临床心理学博士,专攻创伤治疗与催眠疗法。她面前的平板电脑上显示着简化的生理数据流。
“都准备好了吗,砚遥?”苏苡的声音低沉平缓,带着职业性的安抚力量。
“苏医生,我们之前讨论过的注意事项……”
“我明白。”苏苡神情严肃,“本次催眠的目标是探索你提到的‘非自主感知碎片’的可能来源或关联记忆,重点在于体验的描述与记录,不进行深度干预或暗示植入。我会严格遵循安全协议,一旦你的生理指标出现应激性异常,或你给出预设的安全词,我会立刻将你引导回清醒状态。”
“谢谢。”宋砚遥闭上眼,身体向后靠去。她知道这个决定的风险——将最深层的、可能与另一个意识纠缠的秘密暴露给一位专业人士。但她更清楚,单靠自己的内省,已无法突破那层越来越厚、充满矛盾的迷雾。她需要借助一套成熟的技术,一个稳定的外部引导,进行一次有保护的深潜。
“好的,砚遥,我们开始。”苏苡的声音仿佛带上了一种柔和的韵律,“请专注于你的呼吸,感受空气进入身体,再缓缓地流出……每一次呼气,都让你更放松一些……”
催眠引导平稳进行。
“现在,想象你正站在一段向下延伸的、舒适的楼梯顶端……每下一级台阶,你都感到更放松、更专注……当你走到底部时,你会进入一个对你而言安全且宁静的内在空间……”
宋砚遥的呼吸变得深长而均匀。监测屏幕上,她的生理指标同步显示出深度放松的特征:心率变异性增高(副神经兴奋,放松的标志),肌电活动降至基线以下。
“很好,砚遥。”苏苡的声音柔和而坚定,“现在,停留在你那个安全的内在空间里。我想邀请你,仅仅是作为一个观察者,去留意一下最近时常出现在你感知边缘的那些……不同寻常的感觉碎片。它们可能像背景噪音,可能像一闪而过的画面或身体感觉。只是去留意,不需要分析,就像看着云朵飘过。”
这是一种标准的“观察性自我”引导,旨在降低防御,允许潜意识材料浮现,同时保持一定的心理距离,避免被淹没。
起初是短暂的宁静。然后,宋砚遥的睫毛微微颤动。
“有……冷的感觉。”她的声音比平时低沉,语速稍慢,但清晰。
“很好,只是注意到它。这个‘冷’,有具体的质地或位置吗?”苏苡问。
“像……高处。干燥。皮肤……有点紧。”宋砚遥的描述偏向感官,这正是催眠状态下常见的表达方式——更直接地与身体感觉相连。
苏苡注意到了宋砚遥生理数据(皮电)的微小波动,但仍在安全范围内。“如果这个‘冷’的感觉想带你去哪里,或者展示给你什么,允许它以最舒适的方式发生。”
接下来是一段更长的沉默。宋砚遥的眉头蹙起,眼球在闭合的眼睑下快速转动,她的呼吸变得浅而快。
“风……不,不是风……”她喃喃,声音里渗入一丝紧张,“是……在往下掉。抓不住……什么都没有。” 她的双手无意识地抓紧了椅子的扶手。
这是典型的“年龄回溯”或“感觉记忆”浮现现象,来访者开始重新体验(而非仅回忆)过去的感官片段。
生理数据开始飙升。苏苡立刻介入,她的声音变得更加平稳、具有支撑力:“砚遥,你仍然是安全的。你此刻正安全地坐在椅子上。你可以同时感受到那种‘下坠’的感觉,也能感受到你的背正被椅子稳稳地支撑着。告诉我,你现在能感觉到椅子的支撑吗?”
这是“双重意识”引导技术,帮助来访者同时接触内在体验和外在现实,防止解离或过度卷入。
“……能。”宋砚遥急促地吸了口气,手指稍微松开。
“很好。保持那种双重感觉。现在,只是观察那个‘下坠’的感觉。它最终去了哪里?或者,它想告诉你什么?”苏苡小心地引导,避免重新创伤。
宋砚遥的面部表情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所有的挣扎和恐惧,如同潮水退去,被一种空茫的平静取代。
“它……停下了。”她的声音变得异常平坦,没有起伏。
“停在哪里?”
“白色的。结束了。” 她的语调里没有悲伤,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事情完结后的虚无感。
就在苏苡准备进一步询问这个“结束”的含义时,宋砚遥的身体猛地一抽,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击中!
“不——!”她喉间挤出一声压抑的、完全不同于之前的惊喘,充满了原始的恐惧和挣扎。
生理监测仪发出短促的警报——心率瞬时过高。
“砚遥!感受你的双脚在地面上!用力踩下去!”苏苡立刻用权威而冷静的声音发出指令,这是处理突发情绪泛滥的标准危机干预。
紧接着,那句清晰的、充满绝望的哭喊声,仿佛从她灵魂深处被撕扯出来,却又带着某种非她的音色特质:
“爸爸……我想你……救我……!”
苏苡脸色骤变。这超出了普通创伤记忆再现的范畴。这更像是一种……侵入性的、带有他人特征的心理内容。她当机立断,开始快速而沉稳的唤醒程序:“砚遥,听我的声音。我数到三,你会带着你今天探索获得的所有有益觉察,完全地、舒适地回到这个房间。一,开始感觉身体的存在;二,意识越来越清晰;三,睁开眼睛。”
宋砚遥剧烈地喘息着,睁开了眼睛,瞳孔有些涣散,浑身被冷汗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她看向苏苡的眼神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混乱,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那恐惧不仅针对刚才的体验,更针对她脑海中逐渐清晰的、可怕的推论。
苏苡快速检查了她的基本状况,递上温水,等她呼吸稍微平复后,才用极其严肃的语气问道:
“砚遥,最后那部分……那个‘爸爸救我’的声音,是你自己的记忆吗?还是……你在工作中接触到的某些……‘材料’?” 作为专业人士,她已经开始怀疑,宋砚遥是否在无意识中过度认同了某个研究对象的创伤体验,导致了严重的替代性创伤甚至解离性认同。
宋砚遥抱着温水杯,手指仍在发抖。她避开苏苡敏锐的目光,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嗓音沙哑:“我……我需要一点时间整理一下。可能是……工作压力和一些旧记忆的混淆。” 这个解释苍白无力,但却是她现在唯一能给出的屏障。
苏苡沉默地看了她几秒,没有追问。她熟练地帮宋砚遥取下身上的监测电极,动作轻柔而专业。“今天的探索强度有点大,触及的材料……非常原始,甚至带有侵入性特征。”她一边整理设备,一边用平稳的语调说着,这是她给出的专业判断,“我强烈建议你暂停这类自我探索。至少这几天,不要独处时反复回想今天的体验,继续深入可能会有风险。”
“嗯,我知道了,谢谢苏医生。”宋砚遥低声应道,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苏苡收拾好仪器,站起身,给宋砚瑶倒了一杯水。 “砚遥,在这里休息一下再走。”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朋友式的关切,“当你的潜意识通过这种方式‘报警’时,你需要非常重视。那不是简单的压力。如果……如果你觉得需要更多支持,随时来找我。”
“我会的。”宋砚遥抬起头,对苏苡挤出一个感激的微笑。
门轻轻关上,苏苡的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远去,还给了宋砚瑶一个绝对安静的空间。
她静静地坐了好久,直到杯中的水彻底凉透,直到手指不再无法控制地颤抖。然后,她像是从某种僵直状态中解冻,缓缓站起,脚步有些虚浮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苏苡的误解(以为是工作导致的替代性创伤)为宋砚遥提供了一个暂时的、合理的“掩护”,但真相的轮廓在她心中已狰狞如怪兽:
在催眠这个相对“纯净”的意识状态下,她同时触碰到了陈念意识场中两个水火不容的极端——接受死亡的“平静虚无”与抗拒死亡的“恐惧求生”。
这强烈暗示,陈念的意识并非一个整体,而是在终极创伤中发生了 “分裂”或“堆叠”。
而她和陆寻,正在不自知地搅动这片混沌的意识残骸。
如果这是陈念的意识在试图沟通——不是在无意识地“泄漏”碎片,而是有目的地“发送”信息——那么整个前提都将被推翻。陈教授一直认为女儿的意识处于完全被动、濒临消散的状态。但一个能发出明确求救信号的存在,真的只是“残迹”吗?
如果陈念真的还有某种程度的“意愿”,那么他们现在所做的一切——试图降低扰动、维持系统稳定——究竟是在救她,还是在延续她的囚禁?
而那个“救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救她脱离这个日益不稳定的量子态?还是救她……从某种他们尚未理解的痛苦中解脱?
没有答案。
就在她被自己的推论压得几乎窒息时,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陆寻的消息。
看到内容的瞬间,她最后的侥幸也粉碎了。
他感应到了。
在城市的另一端,在完全不同的情境下,他同步经历了那场意识风暴的余波。这无可辩驳地证明,他们的耦合通道在那一刻承载了何等巨量的、混乱的信息冲击。
她手指微颤地回复:「我做了催眠探索。碰到的情景有些复杂。」
发送。
几乎同时,陆寻的电话打了进来。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还有隐约的片场杂音,但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紧绷和急迫:“你没事吧?”
“我安全。”宋砚遥深吸一口气,“但我发现的东西……有点复杂……让我缓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只有他略显沉重的呼吸声。“我这边收工过去找你。”
“陆寻,小心点,别……”
“我知道。”他打断她,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等我。”
电话挂断。
忙音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空洞。
宋砚遥放下手机,现在,它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房间,而她,刚刚窥见了盒底最混沌、最令人绝望的真相。
她不再独自思考。因为耦合的另一端已经拉响警报。
风暴不再局限于她一个人的意识深海。
它已经通过那看不见的量子绳索,将另一端的人也彻底拖入了漩涡。
等待,变成了与未知恐惧的正面相对。
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宋砚遥屡屡走神。夜色已深,只有路灯在湿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她看见楼下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视野,停在了阴影里。车门打开,一个戴着帽子口罩、穿着深色外套的高挑身影快速下车,步履匆匆走向楼门。是陆寻。
宋砚遥的心紧了一下。她放下杯子,走到门边,却并未立刻开门,而是隔着门,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陆寻闪身进来,反手轻轻带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这才拉下口罩。
“你脸色很差。”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也是。”宋砚遥看着他眼底的血丝和苍白的脸色,“路上顺利吗?“
“甩掉了两个可能跟车的。”陆寻简短地说,脱下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里面是还没换下的戏服——一件质感精良但略显单薄的衬衫,“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消息里说的……”
他的问题被宋砚遥递过来的一杯温水打断。“先喝点水。”她声音很轻,“你的手很凉。”
陆寻接过杯子,温热透过杯壁传来,他确实感到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并非全然来自天气。他握着杯子,没有喝,只是用它暖着手,目光依旧锁在宋砚遥身上,等待她的答案。
宋砚遥避开他过于直接的注视,向他说了这次探索的经过,至于感受,无需描述,陆寻已经感受过了,即便不是全部,也足够了了。
“所以……”他声音干涩,“我感受到的那些……冷,下坠,那种矛盾的平静和恐惧……都是真的?是从你这里……或者说,从陈念那里……”
宋砚遥声音压抑,“催眠像一根探针,无意中同时捅破了两个挨在一起、却完全不同的‘细胞’。一个里面是‘接受死亡的冰冷平静’,另一个是‘濒死求生的恐惧尖叫’。而你,因为和我们耦合,感受到了泄漏出来的……‘液体’。”
这个比喻粗粝而残酷,让陆寻眉头紧锁。
“我们之前的猜测错了。”宋砚遥继续道, “她不是‘自愿滞留’,等待唤醒或安息。她很可能是在死亡的过程中,意识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可能是她自己的执念,也可能是陈教授的装置——强行‘钉’在了那个临界点上,导致了某种……量子态的叠加。我们靠近时产生的意识共振,不是在安抚或唤醒,而是在不断地、无差别地刺激这两个互相冲突的部分,让整个系统更加不稳定。”
巨大的无力感和负罪感如同潮水般漫上来。陆寻靠在沙发背上,手指用力按压着太阳穴。“那我们……能做什么?远离彼此?像陈教授希望的那样?”
“我不知道。”宋砚遥摇头,疲惫地闭上眼,“物理隔离似乎效果有限。而且……彻底‘远离’能被主观吗?” 她意有所指。情感一旦发生,不是开关能控制的。
陆寻沉默地看着她。她穿着宽大T,显得比平时更单薄,脸色苍白,整个人仿佛被刚才的探索和此刻的真相抽走了不少力气。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他想抱抱她,想确认她的存在,想从这无边的冰冷和混乱中汲取一点真实的温度。
她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用自己微凉的手指,轻轻握住了他紧攥着杯子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没有发生什么报警,也没有断片,只有彼此皮肤真实的温度和脉搏的跳动。这个触碰极其克制,甚至算不上握手,只是指尖搭在他的腕骨上,带着安抚的意味。
“别慌。”她低声说,更像是对自己说,“至少……我们现在离谜底又近了一步。”
陆寻缓缓放松下来。他反手,用自己温热许多的掌心,轻轻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动作很慢,带着试探,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瓷器,又像在确认这不是另一场幻觉。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里的紧绷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流露出底下深藏的忧虑和坚定,“你说得对。”
他们没有拥抱,只是这样静静呆着,手牵着手,汲取着来自对方那一点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暖意和支撑。他们不是独自一人漂浮在黑暗的海上。他们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绳索,在传递了混乱与痛苦之后,也终于传递了一丝微弱却坚实的、属于人类的温度与联结。
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陆寻在休息室里刷到了爆料。
发布者是一个拥有八十万粉丝的娱乐营销号,标题耸动:「顶流陆寻疑似恋情曝光?深夜与神秘女子同返公寓!」配图正是他收工后去找宋砚瑶的那天。
评论已经过了三千条,热评前排是粉丝的控评:“正常合作,请勿造谣”“关注作品,远离私生活”,但中间夹杂着不少路人的猜测:“这女的看起来气质很好啊”“好像是A大的老师?”“所以说之前暂停工作是因为恋爱了?”
经纪人林姐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到了?”
“嗯。”陆寻把手机扣在桌上,“照片是真的,但解读是假的。”
林姐在他对面坐下,揉了揉太阳穴,“问题是,现在这个节点很敏感。你刚因为‘状态不佳’上过一次热搜,现在又来这种爆料,很容易被串联成‘因恋情影响工作’的负面叙事。而且……”她顿了顿,“对方选的照片很有心机。看起来太亲密了。”
陆寻沉默了几秒:“宋博士那边会不会受影响?”
“我已经联系了张教授,他希望我们尽快妥善处理,不要影响学校正常秩序。”林姐看着他,“小寻,你老实告诉我,你和宋博士现在到底什么关系?”
休息室里很安静,能听到门外道具组搬运器材的嘈杂声。
陆寻抬起眼,语气平静:“我们在合作解决一个很复杂的问题。在这个过程中,产生了一些……超出项目合作的关系。”
“什么关系?”
“我不能说细节。”陆寻摇头,“但这件事挺重要的。我指的是个人而言。”
林姐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我信你。但舆论可不信。我们得做个澄清方案——要么彻底否认,咬定只是工作关系;要么……”她犹豫了一下,“提前公开,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不能公开。”陆寻立刻说,“至少现在不能。”
“那只能否认了。”林姐站起身,“我会让团队发声明,强调是正常的项目合作,谴责偷拍和造谣。但小寻,你得有心理准备——如果以后被拍到更实锤的画面,现在的否认就会变成反噬。”
“还有,我们追到了这个源头,对方说是有人提供过线索给他们。“林姐皱皱眉头,给陆寻看了一个邮箱地址。”这个地址,有什么印象吗?“
“我仔细想想。”陆寻看着这个地址。
“我这边也想办法再查查。最近要注意安全。”
陆寻点头,“谢谢林姐。”
林姐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那个问题,你们要尽快解决。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门关上了。
陆寻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微信。他和宋砚遥的对话还停留在昨晚的“晚安”。他犹豫了一下,输入:「看到新闻了吗?别担心,团队在处理。」
发送。
他切回通讯录,找到陈教授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顿了十秒,最终还是按下去。
有些对话,需要面对面。
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而他们三个人——他,宋砚遥,陈教授——都站在风暴眼里,各自握着真相的一块碎片,却谁也无法看见全貌。
窗外,摄影棚的灯光大亮,新一天的拍摄即将开始。陆寻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疑虑和不安压回心底,重新戴上了属于“顶流演员”的平静面具。
但在面具之下,那个属于物理系学生陆寻的部分,已经开始疯狂运转,试图从混乱的线索中,拼凑出一个能够拯救所有人的方程式。
哪怕那个方程式,可能根本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