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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暗网织金  “这些不 ...

  •   苏挽跟着陆清霜钻进一道隐蔽的窄门,沿着陡峭的铁梯向下,空气骤然变得浑浊而沉重。当双脚终于踏上最底层的地面时,脚下传来与上层柔软地毯截然不同的触感——是坚硬、冰冷且有些龟裂的瓷砖。
      昏暗的灯光在低矮的顶棚下摇曳,将墙壁上“效率就是生命”、“安全生产重于泰山”的红色标语映照得有些斑驳脱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机油、汗水和隐约霉味的气息,闷热而潮湿,巨大的机器轰鸣声从深处传来,持续不断地撞击着耳膜。
      她们穿过狭窄的通道,与几个穿着同样灰扑扑制服的员工擦肩而过。他们大多低着头,面容被疲惫笼罩。忽然,前面两人撞在一起,拖把桶里浑浊的水“哗啦”一声泼洒出来,溅湿了地面。那两人却连头都没完全抬起,只是含糊地、几乎异口同声地说了句“对不起”,便像幽灵般迅速闪进两侧的其他房间,消失不见。
      沿途有人抬眼看到陆清霜,只极简单地点头,含糊地喊一声“霜姐”或只是“诶”一声,便又继续埋头于手中的活计。两旁的房间多数门户紧闭,偶有半掩着的,能看见里面亮着惨白的灯,甚至能听见一阵阵沉重而疲惫的呼噜声从里面传来。
      “这个点睡觉吗?灯还开着。”苏挽将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片疲惫。
      “是呢。”陆清霜扭了扭僵硬的脖子,手指用力按着后腰,“我们倒班,有点时间能合眼就不错了,哪里还分得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她领着苏挽继续往前,在一扇虚掩的门前停下。“我平时就住这。”门内是狭小的空间,竟塞着三张床,其中两张是上下铺,上层几乎要抵到天花板,睡在上铺的人连坐直都成问题。“以前待遇还好些,每人都有单独的房间。可前不久,那些领导层突然把我们全赶了出来。”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然后你就看见一群工人提着木板和电钻冲进去,胡乱改造一番,就成了现在这样——几个人挤一个窝。”
      “宁澈也住这吗?”苏挽下意识地问,手搭在高低床粗糙的木板上,低头看见床沿贴着的泛黄姓名标签。
      陆清霜愣了一下,眉头微蹙:“说来也奇怪,我在这层从来没见过他进任何一间房……”她顿了顿,似乎也觉得这个话题有些微妙。
      苏挽意识到问了个不妥的问题,急忙转移话题:“那…多出来的房间呢?”
      “他们不让我们去。”她指着走廊尽头,“就在前面,但门都锁死了。偶尔能看见有人搬着箱子进出。”
      她们沉默地走过那几个挂着“禁止入内”牌子的房间。铁门紧闭,门缝里透不出半点光亮。走到走廊尽头,一道狭窄的铁梯向上延伸,锈迹斑斑的扶手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们在上面开船呢,”陆清霜踩着铁梯向上走,回头瞥了苏挽一眼,“不过他们从不把我们当回事——除了船长。”
      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就是那群天天穿着挺括白制服、肩章亮得晃眼的人。大副、二副、三副,还有他们手下的水手,通常不会踏足我们这层。”言语间透着早已习以为常的麻木。
      “有人吗?”她敲了敲舰桥的门。无人应答。
      门被轻轻推开,里面空无一人。唯有观察窗外,狂风卷着暴雨疯狂抽打着玻璃,墨色的海浪在黑暗中翻涌。
      “哈哈!再开一瓶!”
      “你这点酒量不行啊!”
      隔壁传来喧闹的划拳声。苏挽循声望去,只见几个男人将袖子挽到肩头,露着通红的胳膊。桌上地上散落着十多个空酒瓶,有几个瓶口还在往外渗着残液。两个水手已经醉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苏挽困惑地看向清霜。
      “习惯了。”她耸耸肩,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我得去找找船长。”
      这句话突然变得无比坚定。她转身朝船长办公室的方向走去,潮湿的工装下摆划出决绝的弧线。
      与此同时,江初晴回到客舱,在丈夫散乱的文件堆里翻找着。指尖突然触到一张不起眼的清单,上面罗列着各类货物名称,某些条目旁用红笔圈出,打了叉,总金额后被醒目地圈起,旁边标注着“20%”。
      她继续翻看其他文件,多是些货物进出口流程单和报价单,唯独这张清单透着蹊跷。她坐在床沿,捏着这张纸陷入沉思——这或许是能扳倒丈夫的关键证据,但交出去就意味着将他推向被告席。指尖在纸张边缘反复摩挲,留下潮湿的印记。
      “哗啦——”
      房门突然被推开。施暴的丈夫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文件上,不屑地嗤笑:“这些不是你该碰的。”他大步上前抽走纸张塞回文件袋,将整个皮包拉链拉到底,“只要你乖乖听话,少不了你的好日子。”
      拉链声止住的刹那,他忽然换上歉疚的表情:“我仔细想了,刚才那个姑娘也是为你好。是我错了,以后再不会这样。”他从抽屉取出丝绒首饰盒,“你去请她来房间,我要用这套珠宝表达歉意。”
      这是他每次施暴后的固定戏码。江初晴望着盒子里闪烁的钻石,又一次鬼使神差地点头。
      她沿着旋转楼梯往下走,在二层楼梯口停下脚步。恰逢宁澈卸去小丑妆容走来,发梢还滴着未干的水珠。
      “宁澈,”她轻声唤住他,“下面楼层上锁了。能帮我叫苏挽来8716房间吗?在七楼。”
      水珠顺着少年清秀的侧脸滑落,他抬眼看了看通往底层的铁门,点头应道:“好。”
      在甲板二层空旷的休息室里,苏挽正挨个检查每个隔间,试图寻找船长的踪迹。潮湿的海风从半开的舷窗灌进来,把窗帘吹得猎猎作响。
      这时一个身影逆着光从廊柱后走来。他穿着色彩斑斓的小丑戏服,领口松垮地敞开着,露出底下被汗水浸湿的白色衬衣。苏挽愣了几秒才认出这是宁澈——他刚卸去油彩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发梢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那双总是带着讨好笑意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像被暴雨洗过的天空。
      "苏挽,"他声音有些沙哑,"初晴找你,她在8716。"
      苏挽这才回过神,慌忙把视线从他湿漉漉的睫毛上移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仿佛看见了褪去保护色的刺猬露出柔软的腹部。
      “初晴肯定是发现了什么重要线索!”苏挽心头一紧,激动地转身就往楼梯奔去,“宁澈,你帮我和清霜说一声,她在后面的房间找船长!”
      苏挽沿着漫长的旋转楼梯奋力向上爬,胸腔因缺氧而灼痛。终于抵达七楼后,跟着墙上海豚造型的指示牌找到了8716房间。深吸一口气,她敲响了橡木门板。
      门内传来细碎轻快的脚步声,仿佛踩着某种期待的节拍。门开了,江初晴站在门后,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你进来吧。”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要展示秘密的兴奋。
      苏挽迈步进屋,回手关上门。就在门锁咔哒合拢的刹那,一个高大狰狞的影子猛地投在门板上,将她自己的影子完全吞噬。
      苏挽猛地转身。
      那个施暴的男人正站在落地灯前,背光的身影如同蛰伏的巨兽。“我想郑重向你道歉,”他嘴角扯出僵硬的弧度,声音刻意放柔,“特意为你准备了礼物。”
      他手中捧着一个深蓝色丝绒珠宝盒,盒盖上绣着繁复的金线花纹。江初晴站在他身后,双手交叠在胸前,眼神闪烁地对苏挽点头示意。
      苏挽僵在原地,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男人端着珠宝盒步步逼近。他每向前一步,就吞噬一片灯光。先是遮住了水晶灯的光晕,然后吞没了墙上的油画光影,最后连落地灯的暖黄光晕都被他宽阔的脊背彻底阻断。
      苏挽被完全笼罩在他投下的阴影里。
      “唰——”
      寒光乍现!他的手突然从珠宝盒底部闪电般探出!苏挽甚至没看清利刃的形状,只感到左胸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
      江初晴的尖叫声刺破了空气。
      苏挽低头看去,一柄不锈钢餐刀的刀柄正嵌在她的胸口,鲜血迅速在衣料上洇开。她难以置信地望向江初晴,她惊恐地捂住嘴,眼中满是悔恨的泪水。
      男人俯身靠近,温热的呼吸喷在苏挽耳畔,沾血的手指竖在唇前。
      “嘘。”
      这个轻柔的音节,成了苏挽意识沉入黑暗前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
      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一根冰锥扎入。陆清霜刚刚松开拉着苏挽的手,苏挽僵在原地,那股寒意却挥之不去。
      另一边,江初晴快步回到8716房间门口。她猛地推开门,不知是动作太急吸入了一口过堂的冷风,还是因为紧张,只觉得喉咙一阵干涩发紧,几乎嘶哑。
      那个熟悉的皮质公文包随意地歪在沙发上。她快步上前,从敞开的文件夹里,再次抽出了那张令她不安的清单。就在她的目光触及纸上那些冰冷数字和红圈的瞬间,几个破碎而骇人的画面如同失控的电流,蛮横地窜入她的脑海——
      一把闪着寒光的餐刀,正插在一个人的胸口!
      鲜红的血液顺着刀柄蜿蜒而下……
      视线下移,是一条洁白的蕾丝裙,裙摆上沾染着一块刺目的污渍……
      苏挽?!
      那清单仿佛带着某种恶毒的诅咒!江初晴惊骇地松开手,纸张飘落在地,那恐怖的幻象也随之消失。她盯着地上那张纸,胸口剧烈起伏,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积蓄足够的勇气,才再次将它捡起。
      20%。
      这个数字灼烧着她的眼睛。她猛地想起前几天,丈夫在阳台上压低声音的通话:“…我就分这两成收益,也不多吧?…哈哈哈…”
      当时只觉得是生意往来,此刻串联起来,却处处透着诡异。
      “这些不是你该碰的!”
      冰冷的呵斥自身后响起!那个施暴的男人推门而入,见她手中拿着清单,脸色骤变,大步上前就要抢夺。
      江初晴只觉得脑袋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男人抓了个空,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
      “这是什么?”江初晴举着清单,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你说带我来是视察工作,可这些货……这些标记……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对你很失望!”男人粗暴地打断她,眼神阴鸷,试图用情感来绑架,“你以前从来不会怀疑我,不会翻我的东西!都怪那个女人!她就和你说了几句话,就把你教坏了!”
      “钱进的你的口袋,你怪别人?!”江初晴被他颠倒黑白的逻辑气得浑身发抖,握着清单的手又往前递了递,仿佛那是控诉的证物。
      就是她上前这一步,这带着质问的姿态,彻底激怒了男人。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丝毫犹豫——
      “啪!”
      一记沉重的耳光,带着全部的力量,狠狠地扇在她的脸上!
      江初晴眼前猛地一黑,耳中嗡嗡作响,整个世界天旋地转。她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呜咽,便软软地栽倒在一旁的床铺上,失去了意识。
      男人站在原地,冷漠地看着晕厥过去的妻子,脸上没有丝毫怜惜,只有事情失控后的烦躁与戾气。他啐了一口,甚至没有去确认她是否受伤,便直接摔门而出,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苏挽。”
      一个声音从廊柱后的阴影里传来。苏挽转过头,看见宁澈逆着舷窗透进的光走来,湿漉漉的发梢还在滴水,水珠沿着他清瘦的脖颈滑进松垮的衣领。
      “你怎么在这?”他微微歪着头问。
      “我和清霜在找船长。”苏挽环顾空旷的休息区,“你在……”
      他抬手往身后某间舱房指了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回房间休息会儿……”那语气里裹着某种不确定的迟疑,像被风吹散的雾。
      “船长?我刚刚好像在厨房附近看见过他?”他抬眼望向天花板,努力在记忆中搜寻,“但我不太确定。”
      “你看见初晴了吗?”苏挽突然想起重要的事,语气急切起来。
      “初晴不是跟着你们走的吗?”他困惑地指向客房区的方向。
      苏挽摆了摆手,心里却揪紧了——初晴独自回去了,而那个男人手里还藏着刀。
      正当苏挽思索该如何避开上次的悲剧时,走廊尽头突然响起密集的脚步声。一群人影从转角涌出,为首的正是系着条纹领带的服务员。苏挽下意识上前想看个究竟,目光落在他衬衫领口那片凝固的暗红血渍上。
      低头看向自己裙摆的污痕时,记忆猛然苏醒——在走廊撞到的那个服务员,原来是他。
      “我们必须讨个说法!”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嘈杂的声浪在走廊里翻滚,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压抑已久的愤怒。
      服务员突然将手举过头顶:“安静!”
      人群像被按下静音键,瞬间鸦雀无声。苏挽缓步靠近,发现宁澈不知何时已站在某间舱门旁。他看向苏挽的眼神里流淌着歉疚,仿佛在为什么事致歉。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苏挽看见了那个穿polo衫的男人正站在门口。门牌上刻着:
      管理层办公室(秦世渊)
      他环抱双臂倚在门框上,皮带紧紧勒着微隆的腹部,眼神像淬过冰的刀锋,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他挺直了脊背,几乎是趾高气扬地无视了苏挽和宁澈,径直走入办公室。
      “你们又想怎么样?”秦世渊拉开凳子坐了下来,翘起了二郎腿,鄙夷的眼神从服务员身上扫过,手指悠闲地摇晃着杯中琥珀色的威士忌,“这个月的工资不想要了?”
      “少拿工资威胁我们!”服务员猛地提高音量,往房间内走去,手臂激动地一挥,不经意间推开了秦世渊面前的凳子,凳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滑向房间角落,“那是我们应得的!今天不把账算清楚,别怪我们不留情面!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呵。”秦世渊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嗤笑,带着浓重的不屑。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站起身。“来,都跟我来,让你们开开眼。”他经过服务员身边时,刻意侧身避免接触,甚至还嫌弃地捂了下鼻子。
      他顺手从桌上捞起一串钥匙,叮当作响地引着他们往下层走去。在那扇紧锁的房门前站定,他厌恶地朝身后摆摆手:“都离远点,一身臭味。”
      职员们被他气势所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他将钥匙插入锁孔,“啪嗒”一声扭开,门应声而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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