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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少少光感
“阿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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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妈,我这段时间一直都过得很好。”
伦敦的晚上,徐风躺在床上,手机开着免提。
他额角到发际线附近还有一道新长出来的淡红色疤痕,头发被剃短了一大片,如今长出一点毛茸茸的青茬。
一对眼睛都睁着,却没有真正目视着什么东西,他努力朝着窗缝边白光方向眯眉瞪眼。
可以听到外面在落雨,窗户关严实了所以有一阵阵轻微的哨音。
陈骁拎着刚煮好的燕麦走了过来,里面放了些香蕉片和蜂糖浆。医生说如果阿风止痛药和抗炎药一起吃容易胃口不好犯恶心,早晨最好食得软一点热一点,清淡一点。
这些医嘱陈骁都烂熟于胸。
准确到服药间隔、复查时间、眼药水每日几次间隔几分钟等等。
若果头痛评级超过几分需要立即联系医院,眼睛有没有光感变化,复视过程夜里有没有眩晕、短暂意识空白都需要记录。
电话那头,徐妈反而兜口兜面地在回答徐风的问题。
“你食饭未啊阿妈?”
“你自己食了吗?”
徐风笑着:“肯定啊,现在几多点了?”
陈骁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碗。
没吃……
早上6点就醒了,喝了半杯温水送药。
“陈骁煮的?煮的什么啊?”
“……粥,味道还可以的。”
吃药的时候话都讲不完整,只能轻轻握着陈骁的手背。陈骁凑过去他就只挤得出来一个字:“痛……”
这是这两个月来的日常。
陈骁总在想,如果徐风这辈子只会再讲这一个字,他也会听的。
徐妈又问:“咁对眼睛呢?”
徐风停止了笑意,水壶也停止了沸腾,暖气片的响声也消失了。都在配合他。
他抬手碰了碰半眯着的眼皮,感觉这是不是自己身体的部件。
“哦……医生话有机会恢复,不过还要慢慢来……”
“……”徐妈好像在控制自己的啜音。
陈骁上前,接过电话:“阿风现在有一点点光感了,阿姨。只要控制好颅压和药物反应……”
又扯开话题:“最近阿筝的训练怎样?她上次发我的视频我看了……”
两个人对话了几分钟,徐妈说:“你睇住阿风,叫他不要逞强。”
“知啦,”徐风抢了回来,“我几时都没现在这么硬净!”
“……”
电话挂断后,徐风握在手里,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始终滑不上关闭。“嘟嘟嘟嘟……”的忙音一直在房间里面回荡。
陈骁弯腰替他按灭了。
徐风无言地伸手去摸床上书桌的水杯,偏了一点,碰到了药盒,药盒又碰到了杯垫边缘,眼看就要掉下去。陈骁本能地伸手把杯子往他掌心推。
两个人的动作都停在当场,手掌距离很近,他没舍得收手。
徐风慢慢收回,说:“你不用每次都这么快的……”
“滚水,阿风……会烫到的。”
“嗯……我知道。”
“你现在反应会稍稍慢点。”
“对……我反应慢。”
说着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感觉来英国不是治眼睛,跑来坐牢了……”
“桌子椅子、地毯、浴室扶手都贴了防撞条,厨房刀具全部收起来,杯子也都是塑胶的,连牙擦都贴了一节胶带……干脆在我身上挂个铃铛吧……”又揉了揉眼睛。
陈骁怔忡片刻,马上问:“头疼么?不要随便揉对眼。”
徐风听着这人讲话的声音有点散淡,然后手就被忽然握得很紧了。感觉像救命稻草一样,他屏息着,一直等到手被放开。
才终于顺畅地呼出第一啖气。
掌心上、胳膊上的温热总是让他觉得绞在自己身体里,碾压着要快绷断的神经。
他突然笑了起来。
“骁哥,”脱口而出,“大祸了……我以后会不会不记得你长什么样……”
陈骁紧紧闭上了眼睛。
一闭上,门柱前的场景就挥之不去。
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分一秒都没有停过。
伦敦医院是秦欣悦联系的,公寓是他找的,就在医院附近,比较老了,浴室很小,厨房客厅连在一起。
因为阿风空间判断不稳定,视线缺损可能会导致的受伤风险,他无时无刻不敢离身。
两个月了,眼睑肿胀没有完全消下去,瞳孔反应也没有。医生说恢复周期会很长,眼球运动也要慢慢慢慢地等。
等着。
等神经反应,等影像结果,等下一次复查。
徐风把头上的眼罩往下拉起,盖住,看起来像是累了。
“骁哥你过来少少。”
陈骁紧握交叉的手松了力气,俯了过去。
徐风伸手摸了一下,指尖先碰到了他的额头,一路往下,摸到眉骨、鼻梁、最后停在他侧脸颊边。
陈骁一动都不敢动。
因为阿风的手比原来凉了很多,可能是伦敦天气太冻,药物影响,可能是他就未热身……陈骁握住他的手,想把自己的温度渡过去,又惊自己握得太紧。
徐风:“瘦了。”
说着指腹蹭了蹭他的颧骨:“而且瘦了很多。”
“你是不是趁我检查不好好食饭?”
“吃了的。”
“骗人吧。”
“你也骗你阿妈。”
“得得得,互相揭短了属于是。”徐风短促地笑了,然后突然想起什么,“哎……我也睡不着了,不如我们出去行下街?可以再买点手信什么的寄回去给阿筝。”
“需要那么麻烦吗?我可以等你去医院的时候买。”
“走吧……走吧……骁哥。”
他似乎没有头先那么消沉了,陈骁叹了一口气,只得妥协。这是徐风做完三次神经修复手术后,第一次主动提起要出门。
他把燕麦碗放到小桌上,确认了一下温度,又把勺柄转到徐风右手能碰到的位置。
“先吃两口,头不疼的话,我们就出去。”
紧接着他在衣柜里面翻找着厚实的外套给徐风套上,又把毛线帽,围巾戴在他的头上,确保能挡住外面的冷风。
他解释着:“外面风大……”
“我知,你现在每日最多的三句话就是,外头风大,小心台阶,唔好揉眼睛。”
“你要把我讲的话都听入耳……”
“那你怎么不听我的好好吃饭?”
“……”
陈骁愣了一下,阿风虽然看不见,耳朵反正是比以前更尖了。
“返来就食。”
然后给他戴上了墨镜。
从屋子到街面要下一段很窄的楼梯。伦敦这些老房子哪里都细,楼梯也是旧木头勉强拼出来的。要不是内里装潢还不错,距离折中,陈骁第一日扭头就走了。
拐角处还有一格子轻微塌陷。他刚搬进来就差点在那里踩空,于是隔日就买了防滑条一阶一阶贴了上去。
楼下的门打开了,街边咖啡店烘焙豆子的味道很浓郁。徐风站在门口,伸长了脖子去嗅。
“哇塞……终于出来了。”说着酸不溜溜的话。
刺挠着陈骁。
他们沿着街边慢慢走,牵着手。过了两个路口后,或许是雨声和车流声让他短暂觉得自己又可以了,松开手自顾自地往前行。
他问:“这边是不是有家铺头在卖花啊?”
陈骁看过去,街角果然有一家小花店,玻璃门外摆着几桶郁金香和白玫瑰。
“对。”
“还有面包的香味,前面有面包店?”
“是。”
“巴士站就在我左手边吧?”
“嗯……”
“哈哈,我就话啦,我也不是完全废了啊嘛!”
“阿风……”
他们进了一家小超市,徐风刚进去就皱起眉头,抬手捂住眼睛和额头。
“怎么了?刺眼?还是头疼?”陈骁立刻问。
“还好,”徐风默默把墨镜扶正了一下,“给阿筝买点什么好呢?她现在训练量大,能不能寄巧克力?阿妈的话我考虑给她买点保养品。”
陈晓推着购物篮跟在他旁边。徐风扶着货架抬手摸着包装。
手掌滑过饼干盒,茶叶罐,摸到一只玩具熊的时候停了下来。
“这个是什么?”
“熊。”
“伦敦熊吗?”
“不是,就是普通的熊。”
“那不要,没特色……”刚把毛绒玩具放回去,想了想又拿了下来,“算了,阿筝应该会中意的,毕竟我亲手选的。”
陈骁看着他的样子,开始走神,开始云游回忆从前徐风的样子。
然后。
“哗啦——!”
清脆的陶瓷碎裂声在店里显得非常刺耳。几个杯子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店员立刻跑了过来。徐风像触电般缩回手,下意识想要蹲下去捡。
“别动!”陈骁一把搂住他的腰制止住。
“对不起……我没看到……”徐风声音里带上慌乱,还有一点恐慌。
“没事,我来处理。你别低头,会头晕的。”
陈骁望着他迟滞了好一阵,然后掏出几张英镑递给店员道了歉,把他扶着出了店门。
雨比刚才大了些。
街边积水被车轮豁开。徐风抱着那只玩具熊,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走着走着突然说:“你拖住我走快一点的时候,我好像又看得见了。”
陈骁脚步一顿,看着他的侧脸。
雨水沾在徐风墨镜边缘,头发短得遮不住疤痕,耳后那一小片新长出来的绒发,被阳光照得看起来很软。
“以后也能看得见,阿风。”
话音刚落,路口忽然又自行车铃声急促响起。
一个teenager从转角处冲了出来,轮胎压过积水,灯光从徐风墨镜上一闪而过。
两个人都停下了脚步。
陈骁立刻伸手挡在他身前,自行车擦着他们面前过去,teenager回头骂了一句,很快消失在雨里。
“没事了。”陈骁说。
徐风没有回答。
陈骁木讷看向他。
阿风站在太阳下面,手指还抓着玩具熊的耳朵,嘴唇的血色在很短的时间里褪了干净。
他像突然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了,头侧向一个错误的方向,眼睛被墨镜挡着,看不清神情,可陈骁能看见他的喉咙在很艰难地吞咽。
“阿风?”
徐风动了动嘴唇,发不出声音。
“怎么了?头痛了?”
徐风似乎想摇头,刚动一下,身子就晃了两下。
陈骁刚刚举起手,悬在两人当中。
一瞬间,他看到徐风整个身体像被抽干了脊椎骨一样,软绵绵沉甸甸地,栽倒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