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破禁区[足球]》眠眠打破

2、第2章 黄金双子星 陈骁一直跟

　　陈骁一直跟周围人解释，他是真的烦徐风。

　　有多烦呢？
　　徐风这个人话多，问题多，精力多得更是用不完。每天从早到晚，不是在找陈骁，就是在找陈骁的路上。

　　两个人进了不同的队以后，麻烦也没少一点。

　　也就是早排，陈骁入队国青后，训练完跟着队友回宿舍。人还没走进大厅，就有队友隔着玻璃门往基地门口瞅到了那个人。
　　“骁，你那个跟尾狗又来了。”

　　陈骁低头回着徐风消息：“什么跟尾狗？”
　　“省队那个啊，徐风。”

　　啊？
　　陈骁抬起头一看，那里确实站着一个男仔……

　　徐风把训练包甩在肩后，正低头拨弄台阶边的毛毛虫。听见玻璃门响，他即刻抬起头，隔得老远就开始挥手。
　　“骁哥！”

　　队友集体回头看陈骁，陈骁面色阴沉地走出去。
　　“叫魂啊？”

　　徐风从台阶下小跑上来，呼吸没喘匀，问题已经一股脑兜头袭来。
　　“你们今天练到几点？体测结果出来没有？今晚有没有战术课？你吃饭未？饭堂还有没有烧鹅？我刚才在外面看见一家粿条店，要不要去试一下？”

　　陈骁绕过他：“不去。”
　　徐风跟上来：“那陪我加练一阵？”

　　“不练。”
　　“我有个转身的问题没搞明白。”

　　陈骁：“能不能问你自己教练？”
　　徐风：“他讲的太复杂了。”
　　“那就自己想啊。”
　　“我想了半日，越想越复杂。”

　　“……”陈骁停下脚步。徐风差点撞到他背上，赶紧刹住脚。

　　“视频有没有。”陈骁伸手。
　　徐风立刻把手机递了过去。

　　比赛视频已经提前剪好了，截取的全是徐风自己的处理。每个片段下面还标了红标。他备注里面写着：该不该提前转身，应该传脚下还是打身后，这个位置要不要横向带球……等等问题。

　　陈骁呵了一声，“这么多毛病，我没办法帮你看。”
　　徐风认真思考了一下：“没事，骁哥，你慢慢看，我等你。”

　　“等几耐？”
　　“等你睡觉之前？”

　　陈骁把手机摁回他胸口，“我欠你的？”

　　“就帮我看一下咯？”
　　“不看。”

　　“骁哥。”
　　“别跟着我。”
　　“就十分钟。”……“五分钟都得！”

　　“……”
　　最后他们在宿舍楼侧面的水泥台阶坐了四十分钟。陈骁把那段视频来回拉了三遍，讲解了三遍。

　　“明了吗？”
　　徐风：“明！”说完低头重新播放。

　　过了一阵，他又问陈骁：“那今晚吃不吃宵夜？”

　　陈骁起身就走，身后立刻传来徐风的笑声：“你不讲话我当你答应啊！你冲完凉出来，我等你！”

　　陈骁转身：“边个答应同你食宵夜？”
　　“你没拒绝啊嘛。骁哥……”

　　陈骁觉得自己当时就应该把他赶走，还有无数次，各种各样的时刻，都应该把他撵走的。
　　就是每次，挨到最后还是去了。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中学开学的第二日。
　　陈骁在长边看台下的遮阳伞里颠球，一脚接一脚，漫不经心。太阳毒辣，伞沿把光切在脸上，热得发烫。

　　他抬头时，看见看台最下层有个新面孔。
　　那是他第一次在球场上见到徐风。

　　阳光偷偷流淌，无声地描摹过对方的发顶、肩膀与倏忽不见的腰线。
　　那人的目光黏在球上，也黏在自己身上。

　　他太瘦了，这人能踢球吗？怕不是被撞两下就滚出边线了。
　　陈骁想。

　　等收队后，他发现对方没有走，正在边线旁边模仿着自己的动作。
　　折返转身停球，趟大了，他又跑出去捡球。

　　陈骁站在远处看了一阵，觉得这个人，真的是蠢笨。

　　结果，第二日校队选拔，那个笨蛋被临时塞进了对抗组。教练当时问他踢过什么位置。

　　笨蛋回答什么都踢过。教练觉得好笑，问：要不然试试门将？
　　都知道他又矮又奀，守门可以话没那么大个头，硬戴那么大顶帽。

　　徐风：“没试过，需要的话我都得。”
　　所有人都嘲笑他，笑出了声。

　　陈骁也看着他，但是……这个人好像不太知道丢脸是什么意思。

　　对抗赛开始不到十分钟，对方中场从肋部推进。徐风贴过去，脚弓一横，干净地把传球线路卡死。

　　断球以后，他转头看了眼后场。

　　陈骁已经从中路往右侧拉开。
　　两人隔着十几米对视。

　　陈骁没有叫球，只在从后卫盲侧穿过时抬了一下手。

　　徐风看见了。

　　球贴着草皮穿过两名防守球员中间，力度比普通直塞更重一些，正好赶在陈骁冲到之前落进空当。

　　陈骁不需要减速，右脚迎着球一推。
　　皮球擦过门将指尖，钻入远角。

　　陈骁转过身，还没来得及往回走，背后便撞上来一个人。

　　“骁哥！”徐风从后面扑住他，手臂环过肩膀，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背上。

　　陈骁被撞得向前踉跄一步：“下来！”

　　“我就知道你接得到！”
　　“下来！”

　　徐风终于落地，又绕到他面前，两只手捧住他的脸。

　　陈骁还没反应过来，徐风已经抬起头，在他额头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啵”的一声。

　　周围突然安静，随后场边彻底打闹开来。

　　“我靠！”
　　“徐风你做咩啊！”

　　“第一次助攻就亲上了？”
　　“亲嘴啊！亲额头算乜！”

　　陈骁楞在原地，额头上还留着一点潮湿温热的触感。
　　徐风已经松开他，举着双手朝场边庆祝，好像刚才做的只是一次普通击掌。

　　陈骁一把揪住他的后领：“你干什么？”
　　徐风被拽得向后一仰：“庆祝啊嘛……”

　　“边个教你这样庆祝？”
　　“外国球员都这样啊。”

　　“哪支球队？”
　　徐风：“外国那么多球队，我点记得住。”
　　陈骁盯着他，徐风被看得心虚，用球衣下摆擦了擦脸：“亲一啖又不会少块肉。你进球我当然开心咯。”

　　“以后离我远点。”
　　“哦……”

　　烦得要死。
　　…

　　后来他们共同进入了省队，两人的呼应臻至化境。陈骁的手势甫起，徐风的身影便已就位，他的预判，总比足球快上决定性的半步。

　　队里的教练说，他们两个好像认识了很多年。
　　实际上那时才不到两年，搞得联赛的强敌都知道，深城有一对黄金双子星，所有对手在场上都会死死盯着两个人的进攻路线。

　　陈骁也或许，因为如此，稍微接受少少。毕竟再烦的人，看久了，默契便显得顺理成章。

　　当然也有人不喜欢这种顺理成章。
　　海外集训名单公布前，队里开始有人议论起陈骁。

　　他老豆在足协工作，退役前踢过欧洲职业联赛。陈骁从小有私教，定期去欧洲训练营，训练条件比很多人都好。

　　这些都是事实，所以有人讲，他能进国青队也是逃不开的方向。

　　不过发展到后面，那些眼红仔不堪只在背后议论了，有时候还会当着他的面阴阳。

　　陈骁每次都懒得搭理，类似的话听得太多，解释没用，生气更没用。只要他老豆还在那个位置，自己踢得越好，别人越会说全靠资源。

　　只是没成想……徐风那个吊靴鬼，次次都自把自为上去帮他出气。

　　每次，每次都这样，每次等陈骁回更衣室都能发现徐风把比自己还高半个头的人按在柜门上打。

　　每次，每次他都需要消耗非常大的力气，才能把徐风的腰揽实，把人拖离战场。

　　然后等教练赶到时，看到的就会是翻倒的长凳，满地乱滚的水樽，以及捂着鼻子流血的球员。

　　被打的人会指着他们，张口就说：“是陈骁叫他动的手！”

　　陈骁闭上眼睛。
　　我他妈就知道。

　　最后两个人会被取消周末休假，外加二十圈罚跑，等等等等。
　　…

　　徐风惹得麻烦数不胜数，他已经记不过来了。

　　中学时代的最后一个冬天，他们去了北方的一座城市集训。

　　除夕夜，集训并未暂停。陈骁被他父亲特意安排的一位欧洲体能教练留下，进行一组额外身体机能测评。

　　等他终于完成所有项目，走出小楼时，时间已接近零点。

　　基地空旷，只有几盏孤零零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照出他自己长长又寂寥的影子。
　　远处城市的方向一片沉寂，连车声都稀薄下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是徐风打来的。

　　他接起，还没开口，听筒里充斥着一片沸腾又遥远的喧哗。
　　孩子的尖叫、大人的欢笑、还有密集得如同战鼓般的、咚咚咚的响。

　　“骁哥！听得到吗？”徐风的声音夹在那些嘈杂的背景音里，好像自带热度，“你那边弄完没？”

　　“刚出来。”陈骁呼出一口白气，“你在哪里？这么吵。”

　　“我在基地背面的小山坡上！这能看见城里放烟花！”徐风的语气兴奋得像发现了新大陆，“你等着啊！”

　　“你半夜跑出去，教练知道又要话你。”
　　“新年啊，大佬，讲这些这么扫兴！”

　　忽然，背景音里的闷响达到了某个临界点。
　　紧接着，好像是布帛被用力撕裂的嘶啦一声，尖锐地划破夜空。

　　然后。

　　“砰！哗——”

　　第一朵硕大的金色菊花，在遥远的天际轰然绽放。
　　光芒先于声音抵达，瞬间点亮了陈骁眼前一小片漆黑的夜空，也映亮了他微微放大的瞳孔。

　　“听见了吗？烟花！”徐风在电话那头喊，声音里满是雀跃，“我们这里放起来了！你那边看得见吗？”

　　“……”陈骁仰着头，看着那光屑如流星般坠下，熄灭，融入更深的黑暗。

　　“能看见少少。”他低声说。
　　“才一点啊？没事，你听！”徐风似乎把手机举得更高了。

　　更多的轰鸣。

　　砰砰砰！哗啦啦！噼里啪啦！

　　各式各样的烟花争先恐后地冲向天际，炸开成绚烂无匹的绒球、垂柳、闪烁的星辰……

　　声音通过电波传来，有些失真，有些混沌，却依旧热烈，挤满了陈骁的耳膜。

　　温度，色彩，无数人聚在一起的、蓬松的喜悦，通过一根细细的电话线，汹涌地灌入他心里。

　　“阿风，”他忽然叫了一声。
　　“嗯？怎么了骁哥？是不是好好看？”背景音太吵，徐风不得不提高音量。

　　陈骁看着天上的光，沉默了几秒：“你冻不冻？”

　　“不冻！跑上来热死了！”徐风的笑声干净爽朗，混着烟火声，灿烂如此。

　　“骁哥，新年快乐啊！”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零点钟声敲响。

　　“今年也要一起踢球！踢更好的联赛！”
　　然后，也许是信号被干扰，也许是他那边实在太吵，电话忽然断了。
　　忙音传来。

　　陈骁缓缓放下手机，屏幕暗下。
　　他站在原地，又抬头望了一眼天际。最后一波烟花的余烬正在坠落，感觉刚才那场绚烂的狂欢只是一场集体性幻觉。

　　那一刻，站在年与年分野的寂静门槛上，陈骁心里涌起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喜悦和憧憬。

　　他最终没有回拨那个电话。

　　那年冬季联赛结束以后，他们已经知道，下一阶段大概率不会再留在同一支队里。

　　最后一日训练结束，两个人沿着宿舍区外的小路往回走。
　　球在他们脚边传来传去。

　　陈骁咬着功能饮料的吸管，突然问：“以后我们不在一个队了，你会不会被安排来防我？”

　　徐风正在哈气暖手，闻言抬头：“妈啊，冻死了。”

　　“我问你话。”

　　徐风脚尖一挑，球擦过陈骁的小腿飞了起来，又被他用肩膀卸下。
　　他说：“我防不住你，但是我可以挑球过你头顶。”

　　陈骁嫌弃地掸了一下裤子。
　　“认真点。”

　　徐风踩住球，这次他安静了一会儿。

　　“我们以后肯定会对上。”陈骁说。
　　“我知道。”
　　“到时候不要脚下留情。”

　　徐风看着他，持续笑着：“放心啦，我不会。”

　　所以，有时候真的要避谶。

　　本应该是最好的搭档的，什么时候改变的呢？

　　可能是在17岁的春天，陈骁如愿入选U18国家青年队，成为省内同届中首位进入国家级青训体系的球员。

　　他那天很开心，发自内心的。
　　结果通知的时候，回头看见了徐风站在人群最后。

　　虽然也在拍手，但是没有像往常一样挤过来，也没有比本人更兴奋地到处炫耀。

　　收拾东西离开基地的那日，徐风在门外等了他好久，最后终于按耐不住。
　　探头进来询问：“今晚食饭吗？”

　　陈骁正在叠训练服：“不吃。”

　　“庆祝一下嘛。”
　　“教练组有安排。”

　　“那明日？”
　　“明天要体检。”

　　“后天呢？”
　　陈骁动作停了一下。

　　“你没有自己的事做吗？”

　　徐风站在门口，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有啊。”

　　“那就做你自己的事情。”

　　“好吧。”徐风点了点头。
　　这一次，他真的走了。

　　……

　　病房里很安静。

　　手机屏幕的光落在陈骁脸上。
　　徐风所有的消息还躺在对话框里。从第一次加上好友，到比赛前这一日，密密麻麻，几乎看不到尽头。

　　陈骁往上滑了一段又停下。
　　腿里的疼痛始终没有消失。

　　于是他点开了右上角，屏幕下方出现了一排选项。
　　删除联系人。

　　聊天框消失。那个红色身影，连同所有未回复的讯息，一起被一键抹去。

　　“他现在在哪里？”突然问林泽之。

　　后者愣了愣：“听说省队已经把他开除了，今早上办完的手续，打发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