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掉的月光照样权威》徐小湖

47、第 47 章 大结局（

　　天色阴冷，狂风卷着稀疏的雪花，棠梨生好炉子，等兄长回来。

　　少年还不知道他的妹妹已经变成了别人，每次打猎回来，把野鸡野兔烤了，扯下最肥美腿肉给棠梨吃，若有狐狸，便拔下皮毛挂上杆子，留做帽子。

　　雪覆黑山，野兽冬眠，禽鸟绝迹，这次兄长回来，在家中住两个月，等到春暖雪融，才能再度进山，棠梨凝望窗外。

　　少年高挑的身影冒出土丘，她小跑出去迎接，家中只剩他们，靠他猎来的野味，一定能过个好年！等到年初二，姐姐会带她丈夫回门，一家人团圆，她能感受到爱极了姐姐的姐夫也把他们看作弟弟妹妹了。

　　棠梨觉得，这一生好像什么烦恼都没了。

　　兄妹两人踏着乱琼碎玉，回到温暖如春的小屋。

　　棠梨替少年掸掉肩头雪，正要解开他斗篷，少年摇摇头，让她去歇着，“这一仗大军大概要犁廷漠北，我得和姐夫出一趟远门，过几天大姐回来，你们一起在家里守着，让她放心，我们不会有事。”

　　棠梨脸色顿时苍白。诚如士兵所言，她对战事了解得太少，“这不是好事吗......但他们打仗，关我们什么事。”
　　她害怕少年出事，杜嬴许诺杀十人封百长，吸引了不少青年入伍。棠梨担心少年一时脑热，想弄个军功。
　　目光触及远方连绵的雪山，群山环绕之处有座山城，那是漠北王庭。

　　少年背起装满干粮的箩筐，“漠北走到穷途末路，抛弃城池钻进更深的雪山，大虞从来没打到这么北边，对地势不熟可想而知，我去给他们引路。”

　　“漠北王领残部亲征，敌军士气大振，只怕垂死一搏......”

　　少年踏进风雪。

　　如果记忆靠得住，杜嬴会完成他荡平漠北的功绩，像以往每一次那样风光凯旋，而眼前冒出点青色胡茬的少年，他的命途又该归于何处。

　　没人能保证胜利一方每个人都能活下来。

　　棠梨忧心忡忡，越想越没底气。

　　不知为何，这场灭国之战提前了好多年。被她刺过一刀的漠北新王风华正茂，绝非他享乐半生，儿子满地跑的半百岁数可比。
　　他没有率后妃逃窜，反而整顿军队，向大虞发起最后一击。

　　虽仍然被阻在奇兰河北侧，可焉知不是以退为进。

　　棠梨有些惶急。

　　她的兄长真的能在群狼环伺的山谷中活下来吗？

　　她的姐姐，肚子里才刚有了孩子。

　　“不要去！”

　　千万，千万不要去。

　　棠梨追出去，天地茫茫一色，雪松挂满冰棱，被她震天一喊，叮铛往下掉。

　　她希望少年迷路，她什么都没了，她不能再失去他们。

　　但要想迷路可真太难了，窄窄的道路上，大批村民集结成队，奔赴远山。

　　*

　　“将军莫追，烈必怎可能孤身一人，恐山中有埋伏。”副将拦住杜嬴马前，“而且您需要疗伤。”

　　杜嬴胳膊新中过箭，马哨被他死攥在手中，这只银哨来源众说纷纭，是个解不开的谜团。天空飘起白芒大雪，他睫毛覆满寒霜，可是，心跳在复苏，“王宫都找过了？”

　　“都找完了，每一处都找过了，宫中阏氏，右骨都侯，姬妾，王子王女都已捉拿......”

　　副将颤抖着唇，主帅有没问出来的话，他能猜得到，知趣地隐去答案。

　　一路行军，沿途主帅总要查问一人下落。
　　跋山涉水，夷平漠北，为的好像不是天下，反而是某个执念。主帅对她，恨意入骨，甚至险些牵连一州官吏——那群庸官说不清女囚下落，跪在地上支支吾吾。

　　——何人流放去何处，都有造册，偏偏在你们眼皮下逃了。

　　——死了都能挖出骨头。

　　——难道想和她一起死。

　　问话时，主帅虽然面无表情，但心里该是恨的。

　　副将回想起来，不禁觉得杜嬴有些丧心病狂。

　　宁愿听到“那女人被漠北新君劫走，”都不愿接受“她死了”。

　　大概想亲手一刀一刀凌迟，饮血啖肉，挫骨扬灰。可惜“漠北新君挟持大虞百姓换美人”太荒唐，主帅听完官吏一通胡扯，勉强认可，却变得阴郁冷沉。

　　消停就好，消停就好。

　　比挥剑作势砍人的疯状好太多。

　　眼看烈必身负重伤，逃往雪林，灭国的任务完成，能不能找回女囚，无关紧要。追击穷寇得不偿失，尽管所有人都希望斩下敌国国君头颅。

　　傍晚将至，乌云厚重，不宜久留，副将欲再劝杜嬴回去，却等来杜嬴冷冰冰的命令。

　　“追！”

　　副将无法忤逆他，雪累了几尺高，马站在原地踱步不前，副将催促后头骑兵快点跟上，隔着飞走的砂石，看到士卒脸上齐齐露出惊怖的神情。

　　山林一瞬安静得可怕，不知谁喊了句“将军！”。

　　血宛如大片红梅，在大地上绽开，辨不清谁受了伤。

　　若说两军交锋，敌军万无胜算，可杜嬴徒步冲向前阵，敌军杀红了眼，执刀步步逼近，迫使他不得不走向洞黑的古林。

　　“将军！”

　　护卫惨叫，拉开弓箭一霎，杜嬴的剑斩下敌军将领头颅，那人躯干倒下，露出藏在身后的烈必，在杜嬴剑锋刺向他脖颈的瞬间。

　　剑锋偏移，血汩汩流出。烈必断了一臂，垂眼去寻断肢，竟见一枚哨子，在血光中闪着幽暗的银光，“果然，那贱人把这玩意给了你。”

　　“她在哪。”
　　杜嬴嘴唇哆嗦，这三个字他不记得问了多少遍，早该麻木......如果这一次也没结果......他深吸了口气才敢去听。

　　将死的国君闷笑一声：“在哪儿，当然和我一起，生死相随。”

　　“她刺我一刀，愧疚无比，你们京中贵族有人恨死了她，这个时候我愿意收留她，女人就是容易心软，不管白天晚上，心甘情愿给我......”

　　利刃对准烈必胸腔刺进一分。

　　“你看，她来找我了......哭得多伤心。”

　　杜嬴忽有所感，回头望去，对上了少女的目光。

　　娇小的身躯在雪地里一脚深一脚浅，冻得通红的小脸失去血色，惨白得快要融进雪原。
　　听说人在急火攻心时会手足无措，而有时候，会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她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子，踩过洼地，那结冰打滑的泥路，士卒尚且难行。

　　不要过来。

　　杜嬴浑身脱力，握剑的手一直在抖。

　　求你了......

　　希冀的眼神一点点冰冷，冷得结出一丝残忍，地上沙哑的声音还在戏谑，“我答应带她走，可惜你偏要来搅乱，不过，她也活不成了，我们说好......”

　　枝头染上血色，滴滴答答宛如下了一场红雨。

　　终于清净了。

　　杜嬴擦掉满脸血渍。

　　他不愿再看她空洞的眼神，好似从没这么累过，以剑撑地都站不起来，他早对她失望透顶，为什么还要来。
　　去抱你的断头尸去。
　　他本想推开她，却看见自己的手从她胸前穿过，没有实感，比冰雪寒冷，使他一瞬想到森森鬼域。

　　他视线错愕地锁定棠梨，她松开了他，无助地去他胸前的洞口。

　　血不断从苍白的指间渗出，她空洞的瞳孔流出两行泪。

　　“没事了，不哭了。”

　　他想摸摸她头发。

　　天光有些刺眼，她说过，阴云遮不住太阳。

　　漆黑的云层宛如被一只手拨开，梦中不会开口的人在对他说话。

　　“你不要死。”

　　“我去找你。”

　　“现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