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 40 章 旧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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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阗”商队又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京城，他们满脸堆笑，热情地拿出皮毛与百姓交换。棠梨不经意看去，便对上一双幽幽绿眸。
她心怀侥幸，小心翼翼避开胡人，要是能活下来，谁不想试试？书信却每隔几天悄悄送来一封，张牙舞爪的字迹，似在嘲笑。把他们赶走又如何，漠北人能来一次，就能来无数次。
棠梨心中暗自紧张，烧掉每一封信。
比流言先到的是死讯。
定王府世子战死。
吊着杜夫人的一根弦彻底蹦断。
杜家姑娘完全没了昔日闲散，寻找各种机会进宫打探消息。
“夏姑娘，”一日，杜家两位小姐阴云密布回府，看了棠梨许久，冷不防问，“为什么你从来不担心我兄长，他临行前嘱托母亲照顾好你。将士们在非阳山死的死，伤的伤，满街都是翘首等待传令兵的百姓，你呢，漠不关心。”
“阿妤姐姐都告诉我了，那日你独自前往禅房后院，你在那见了什么人。”
“三姐，他们没头没脑的话你怎么也信！”四小姐拽住姐姐胳膊，出言调和。
见了什么人？
这是个带着答案的疑问。棠梨眼底闪过一丝惊异，明明已经小心避开了漠北王子，怎么会......她有意避而不谈，“我相信他能平安归来，他日夜勤勉，从不懒怠，你和他一同长大，难道信不过你兄长的学识武艺？”
“还在找借口！夏姑娘，你知不知道外头都在怎么传，”杜三小姐声音变凌厉，猛一下甩开妹妹，朝棠梨走去。每上前一步，棠梨就被她逼得后退一步，直到退到角落，踩翻火盆。
“哐当”一声，碳灰泼了满地，里头银炭闪着暗红的光，火烧得不旺，信件尚未燃尽，页面残角蜷起狰狞的黑边。棠梨心惊，几乎反射地要将信踩在脚下，身子被大力推开，页纸已捡入杜三小姐手中。
漠北人在这一块倒体贴周到，生怕棠梨看不明白，特意用汉文书写。
“天还未凉，你生什么火，谁给你的信，你烧我哥的信！”杜三小姐心头猛绞，倘若......倘若真的走到山穷水尽，最后你念想也无了。
纸页烧得只剩三两个字，拼不出句意。棠梨松口气，从锁好的匣子里取出杜嬴的信，齐齐整整一沓，递给杜三小姐，“这才是你哥的。”
杜清表情几分和缓，低头看着残页思忖道，“确实不是他的字迹，”可下一瞬，尖尖的小脸再度覆满寒霜，“苏子延给你的？过了这么久，还是难忘旧情。”
棠梨喉咙微哽，额角仿佛炸开一道惊雷，半晌，心跳恢复平静，她像个被宣判无罪的犯人，轻笑道，“我和他，怎么可能。你怎么会想到我和他。”
“这就要问你们了，”杜芸语气很冷，“喜欢的人被人抢去，任何一个男人都受不了这等奇耻大辱，刚好，他苏子延有能耐报复。而你，虽不关心战事，但应该不会蠢到不明白前线有多难。不过没关系，你不会守节，也不会守贞，等风声一过，以你的手段，到了苏家照样能挣个诰命，你有什么损失！”
“苏衍不会，”棠梨简直觉得不可理喻，“苏衍什么出身，即便在官场苦熬多年，也无法撼动杜家半分，何况......他心眼没这么小。杜姑娘，你担心杜嬴，心情不佳，但也不能无故诬陷别人啊。苏大人，他与杜家无冤无仇，他出使西羌，也很艰难，你倒说说他哪来的功夫报复。”
最近京城里因为战事死气沉沉，苏衍出使西北诸国，让臣民难得欣喜了回。
大国交战，大宛、小宛、西夜等番邦部落隔岸观火，给足好处便火速倒戈。西羌却有些顽固。此国君主有一番开疆拓土的抱负，加之民风彪悍，什么“仁义礼智不斩来使”通通不管，谁若劝降，等于以命相赌。
大虞本打算先对其动武，但如今，实在分不出兵力了，万般无奈。
最好能策反西羌。
苏衍带几名随从，持文书入羌，游说一月有余，回朝时带来了羌人愿意结盟的消息，但西羌要求大虞赠送丝绸五十万匹、瓷器三千余件、茶叶苗种三千石，且击溃漠北后，共同分割漠北南部的草原。
促成和谈的苏衍，正得天下百姓仰慕。他这般引人注目，无疑将当初不敢出使敌国的大臣一个个衬得贪生怕死，棠梨心中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她连揣测的力气都没有了，“外边的人到底怎么议论苏大人？”
杜芸道：“你倒会关心别人，苏子延不过名声受些损伤，活可活得挺好，我哥却在非阳山生死不明。夏姑娘，那是羌人的地盘。”
悲愤的语气一下击溃神智。
棠梨被绕晕了。
羌人，不是顺服大虞了吗？
羌人反复无常，谁又能预料。
杜嬴会没事的......
“他会没事的。”
棠梨喃喃道。
分不清是想安慰杜芸，还是要说服自己。
匮乏的话术越来越没有信服力，为什么发生的一切都与终点背道而驰，走得那么难，那么累，棠梨自己也动摇了。
周围好吵，好像迷乱地走出很长一段路，耳边有人吵架，每个人都气势汹汹。
一个老头挥着枯爪似的手：“大奸似忠，大忠似奸。苏子延为什么没被羌人杀死，不知其中有没有见不得光的勾当。”
“老东西口中无德不怕折寿。”
为苏衍辩护的人不少，那老头一双浊眼冒着凶光，“羌人为什么如此轻易结盟，你们还不明白吗？等打败漠北，重画国境，羌国则与我朝接壤，他日若起冲突，羌国最怕谁，不就杜将军嘛。苏子延定然默许西羌取其性命，才求得和谈，佯装借道，实为偷袭。”
“老头胡说八道，完全不可能。”
“你就说大军现在到底在不在非阳山，到底是不是水断粮绝，非阳到底是不是羌国的地盘！”
“战局未定，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哪有未得胜便断手中刃，西羌不必急于一时吧，没了杜将军，还想去割漠北的地？哼，痴心妄想，我倒觉得，他们没这么蠢。”
老头一脸高深：“这才好趁乱摸鱼，我估摸此阴损招术全赖苏子延倾囊相授，苏子延曾和杜将军有过龃龉，因个女的，苏子延头上好么大一顶绿帽，焉能不怒。这不，趁他病要他命，顺手端他老巢，攻守易型咯。”
“哼，弃国弃家，无耻。”
棠梨默站了一会，呼吸急促。
苏衍，直到许多年后，世人也没说过他一句不好。她的心变得很重很重，看向咬牙切齿的人们，惴惴挪开目光。
无国无家，谋害良将。好严重的罪名，怎会如此突然，她隐隐想到一切变数的症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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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梨叩开一扇斑驳的木门。
苏衍会不会埋怨自己，棠梨心想，穿过水汽氤氲的庭院，隔着树影看去，苏衍立在井边打水，一身清灰交领襕衫，大袖挽到臂上，提起木桶，踩过绿苔，走向一匹棕马。
看这装束，今日不用当值。
也许，再也无需当值。
衰草瘦马，有种说不清的孤冷。
棠梨喉咙发紧：“苏大人。”
苏衍顿住，棠梨觉得他背对她伫立的时间长了些。
他回首而笑，木桶洒出的水珠在太阳下晶亮亮的。
棠梨努力让自己呼吸平静，但还是不敢去看他。
“凌染，你发什么呆。”
棠梨一惊，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站到了马腹边，手拿毛刷，一下有一下没地给这匹马刷毛。
她在干什么？
她自己都不清楚。
补偿苏衍？照这个补偿法，大约要给他洗一辈子马才行。
棠梨自嘲地笑了笑。
苏衍深了眼看眼底头垂的少女，一路跑来的，发丝沾了汗，湿湿的沾在鬓边，呼吸因为剧烈奔跑变得一喘一喘，从脸颊到脖颈，洁净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他的心很堵。
什么事能让她急得襟口都跑乱了。
谣言纷飞，她听了什么想了什么他一概不想理会。
眼睛被娇嫩肌肤上淡色咬痕刺痛，苏衍捏紧了拳头，或许他该把她轰出去，但无法开口，他发了疯想知道她会对他说点什么，是伤心欲绝，还是发了疯般劈头盖脸痛骂。
他倒想看看，她能为那个人失智到何种份上......
她突然抬眸，消瘦可怜地，他如今实在厌恨这种神情，太折磨人了。“苏衍，为什么忽然给它刷毛。”她问。
苏衍微有意外，苦笑，“圣上近日不愿见我，挑了个山清水秀的好去处让我逍遥自在，得劳烦马兄载我出京。至于原因为何，你别问了。眼下无人敢来找我，正好有你陪着，待会寻个酒楼喝一杯去。”
棠梨咬了下唇，“是不是因为我。”
苏衍不怎么在意，浑笑一下，以“官场起落沉浮，谁都没法避免”搪塞，棠梨惨然道：“新成郡主虽然总对我和颜悦色，但我忘了承恩侯府，国舅爷怎舍得女儿受委屈，想除掉我，倒牵连了你。苏衍，我对不住你。”
苏衍一听她提到“承恩侯”，脸色一沉：“你是第一天听说世上有承恩侯？”她在杜家痛苦，他心底竟泛起恶劣的愉悦，强行克制心潮，故作平静地道，“你来这做什么，告诉我你过得不好，想让我再联络羌国使臣，暗杀杜嬴？”
棠梨失笑：“别人污你心胸狭隘，怀恨陷害杜大将军，你自己怎么也这样说，我才不信。”
苏衍唇角轻轻抽动，她信他为人，“所以呢，你将来打算怎么办，照旧留在杜家，等他回来？”
棠梨忽然望天，神情有些古怪，“不等了。”
苏衍舀一勺水，哗啦啦浇湿马背，声响很大，“什么。”
“你什么时候离京？”
“傍晚城门下钥之前。”
“能晚一些吗？”
“吏部调任已下，再晚拖不过半月。此事宜快不宜迟，为什么要晚。”
半月，够了。棠梨道：“能不能等等我，我行礼还在杜家，整理整理需得三日，三日后，我们一起走吧，离开京城，我就轻松了。”
苏衍微哂，想让她收一收那不合时宜的痛苦。她不知道她唇角笑着，眼神却飘忽得厉害，仿佛有泪水淋漓而下。这能称得上解脱？活像硬生生割舍了一切。
“凌染，你把我当成什么。”
棠梨道：“苏大人，让我跟着你，端茶倒水，算赎罪吧。”
苏衍摇头，命令自己拒绝：“传言并非因你而起，我一介寒士，从翰林编修升侍中，又升侍郎，而今进秩两府，莫说世族，就连我也觉得太快了些。引人不满自不必说。毁名声便罢，还大费周章扣上通敌之罪，他们要对付的，绝非一个女子。细细想来，是你被我拖累。”
棠梨突然决绝地抬起头：“谁牵连谁又有什么关系，结果都一样，苏衍，京城之大，已无我立锥之地。”
苏衍逼迫自己不去看她，“你真当我去游山玩水么，延平偏远，一路舟车劳顿，可能会生病。哪怕顺利抵达，那里穷山恶水，瘴气弥漫，盗匪横行，男子两三年内病逝的不在少数......”
“苏衍，等等我吧。”
这回，没什么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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