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这语调,一半冷然一半嘲讽,一字一字地敲在棠梨心头,雨水汇成小溪沿伞骨而下,落在她眉心,好冷,就跟他浑身散发的气息似的。棠梨打了个寒颤,抬起头时险些被一只手碰到鼻尖。
这只好看的手一直维持在半空不收回去。
袖袍带起一股醇厚的香气,是行走宫禁沾染上的龙涎味道,让风一吹,在氤氲的水雾中弥漫开来。
倒春寒,天微冷,棠梨耳根却烘然发烫,斟酌片刻,慢慢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帕子。”
杜嬴板着脸说。
棠梨飞快撤回手,头一遭羞愧得无地自容,翻遍袖中荷包,找出一条帕子。
醉金仙被她不打招呼就拿去擦嘴的手帕,现在皱巴巴的不堪入目。
“在这做什么。”
他问。
棠梨惊悚地看着杜嬴把帕子折成对半放入怀中,她又想跑了,缓了许久,有气无力地茫然道,“我迷......迷路了。你可别报官啊,我不是来偷东西的。”
男人走得利索,一言不发,似乎不想再和她说话。
棠梨惊觉自己真的迷路了。
大门究竟往哪走。
她一鼓作气站起来,跟上,隔着白袖,生怕找不着路地拽住他袖袍,“你等等我,带我出府好不好。”
手瞬间被人拽住。
朦胧灰青的天,漆黑婆娑的树,昏暗的亭台楼阁,此时此刻,全都面目模糊,经过的侍女纷纷停下脚步,全都忘了行礼,棠梨依稀感受到她们审视而好奇的目光。
“杜公子,我们走反了!”
杜嬴好似神游九天,听不见她说话。
一进得月洞门,绕过雕刻山月的黄梨影壁,一束的温暖的光穿过雨幕照来,棠梨半天说不出话来。
“杜公子,你让我进去?你的院子?”
就在她以为要像刚才那样被人无视的时候,宽阔的背影停住,良久,才看到他微微颔首。
为什么他的表情看起来这么悲哀。
莫名有几分不安念头在心中划过,但很快,就被“许是天气不好”的猜测打散。
眼前的屋子看起来很有情调,柔色的壁橱纱幔,描绘仕女形象的瓷瓶,一串满是贝壳珍珠的风铃......这里的一切,都在昭示着另一个人的存在。
好紧张。
万一杜嬴他夫人突然过来怎么办。万一她被当成撬墙角的坏人,该怎么好。万一,事成之后,她把得来的钱分这位夫人一半,她会不会原谅她?
“你夫人怎么不在这儿?”
棠梨试探地上前一步。
杜嬴微微侧开,没什么情绪地说:“我的妻子,她不住此处。”
不在此处还躲,这就是守身如玉吗?
棠梨委委屈屈,继续往前蹭了蹭:“杜公子,您和您夫人怎么了,吵架了吗?”
“还记不记得太和十三年铁门关之战。”
太和十三年,大虞国门之下,漠北屯兵十万,若不是有杜嬴率领残部苦苦支撑,恐怕关内的地界已沦为戎狄之地。棠梨答:“听好多人说过,那场仗是不是战死了好多人。”
“不错,战线一推再退,传回京城的战报都不乐观,京城恐怕家家户户都有亡人,满城尽挂白幔。那个时候,我几度濒死。”
“您英明神武,怎么会......”
杜嬴挥手打断棠梨跃跃欲试流于俗套的赞美。
“不死,也离死差不多。当时京城中的人应该都在猜测,纵使我侥幸捡一条命回来,也残了,废了,会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公子,大虞的百姓都希望您平安归来。”
“是么,但有人不会这么想。”
有人?这对夫妻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棠梨默然半晌,“您是说,您的妻子吗?她怎会盼着你......死。”
“我的妻子,我时常看不清她的想法,出征之前,她给我缝制战甲,绣祈福的香囊,说会日日替我祈祷,等我回来,但第一封失利的战报送回京城,我在她眼中,已与尸体无异。”
“她到底怎么了?”
“另觅新欢,她想有个好归宿,也能轻易寻到更好的去处,她,很懂得自保。可惜天不遂人愿,上苍都不帮她,我没一命归西,反倒是......”
杜嬴背对着棠梨,负手立于窗前,奇怪自己居然有心情和她谈论这些,真是莫名其妙。
“我哪都不去,就在家里等你。”
是他愚蠢,两国盟约白纸黑字印上国玺都能够撕毁,凭什么她两瓣薄唇一张一合,他就信了,信得死心塌地。
也许,因为这双眼睛。
看人太真诚,湿漉漉的,有种随时会掉眼泪的错觉,但她从没在他面前哭过,哪怕出征之日一天天临近。有次他故意逗她,提及他们一直刻意回避的问题“万一我回不来怎么办?”,少女白梨似的脸顿时皱缩成团,半天说不出话来,强忍不住,夺门而出。再次找到她时,是在一棵树下。分明是身量修长的一个人,缩得很小很小,抱在怀中像一片簌簌颤抖的羽毛。
终于如愿以偿又心神俱裂地看到她嚎啕大哭。
哭什么呢?
是怕他回不来。
还是哭她的未来。
离府,在漠北世子的别院。
若非判定他一命归西,她怎会舍得失去他这根“高枝”。
真是可惜了,她的好漠北王不知被哪匹战马踏成肉泥。
恨意席卷而过,宛如烈火焚身,他咬牙道,“不知娘子光临蔽府,有何指教。”
棠梨一怔,她完全忘了自己的目的,故事听完了,有些难受,不知为什么,她不太愿意看到传闻中顶天立地的人露出任何不相称的神情。
罢了,她不是来怜香惜玉的。
“公子,你妻子太坏了,像你这么好的人,玉树临风、英俊潇洒,文武双全,她竟然瞧不上你,”她随手握起一面琵琶,唉,真想不到,杜嬴的夫人还会弹琵琶,她该是个怎样的人啊,
“她根本配不上你。她都搬走了,还留着她的东西做什么,就该一把火烧掉!”
“娘子如此瞧得起我,在下愧不敢受。来人——”
杜嬴突然高声。棠梨吓得缩回手,侍女鱼贯而入,开始搬东西。
最先遭殃的竟是女子从前缝制的护腕护膝。
“别!你别这样啊!”棠梨惊讶于他一副冷漠厌恶的神色,猛地拽住杜嬴胳膊,他对他夫人究竟是怎样一种感情?
三下五除二,除了被棠梨抱在怀中的琵琶,女子曾经留下的痕迹被清扫得一干二净。
沉默压得空气格外凝重。
“你怎么真的把它们丢掉了。”半晌,棠梨亏心地说,她没料到一句玩笑会惹出这么多是非,本来就是随便说的啊!
该丢的都丢了。
可是他的神色为什么依旧这么不悦,是他做的主,倒弄得像她有罪似的。窗外,连绵的轰鸣声在云中翻滚,棠梨眉梢不知不觉浸出细汗,“公子,都过去了。”
雨点淅淅沥沥,渐有瓢泼之势,他转身过来,手指沿她怀中琵琶摩挲,神色有种近乎自虐的忍痛,“我原也以为会很快过去,但对着她留下来的东西,日复一日,竟然怎么都忘不掉。”
“公子,你真的很恨她吗?”
“你凭什么知道。”
他忽地顿住。
借着眼尾看到的一角,她刚刚凑近,又像一尾游鱼,飞窜着钻进石缝。
脸颊犹有凉意残留。
棠梨心跳得飞快,她想她大约没有做错。师父说,安慰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亲亲他,抱抱他。
陷在暗色里的人微微睁大了眼,跳动的火光映在他眸中,有着别样的诱惑,她不由自主地走过去,抬手轻轻搭住他的腰,像是碰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身子烧起来似的,指尖都在发烫,她仿佛听见了自己心脏疯狂的跳动声。
好像只是需要一个契机,一旦戳破,就似洪水肆意倾泻。
他给了回应,过分高大的身躯毫不留情地压下来。
棠梨下意识后退,碰到桌沿,被人顺势按在桌面上,腰身刚感到一丝凉意,立刻被环上来的手安抚.包裹。
好热,她近乎机械地躲闪,杜嬴在她唇上反复撕咬,狗咬骨头似的疯狂得不肯松嘴。
暧昧在空气中涌动。
棠梨忽地害怕。疯狂打了他好几下,混乱中,有人呼吸变得更重。滚烫的气息犹如沸水从肌肤流淌,她从意乱情迷中清醒过来,趁亲吻滑落到颈上,气息不稳地叫道:“杜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