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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真实梦境 ...

  •   这座规整的四合院,坐落在一道山坳上。

      从荠菜地望去,可以看到黛色房脊两端耸立着残破不全的螭吻,瓦当七零八落碎了半数,檐下,便是漆成暗红色的大门,大门两侧,青苔阴冷潮湿地爬满了整面石墙。

      尽管清隐居士已过世多年、宅子倒卖几手,西京堂的村民仍然沿用它最初的称呼“清隐居”,可惜,宅子的最后一任主人既不“清”也不“隐”,他是个到中原来做生意的于阗商人。

      于阗人喜欢在园子里生火烤肉,烟气浓重,简直要把山头熏黑,到了晚上,酒宴不停,不时传出叽里咕噜的咒骂,间或伴随动物久久不绝的惨叫,那濒死的感觉,仿佛被人连血带肉地剥下皮毛,不少村民猜测,他们不仅吃牛羊,还吃人,掏出内脏直接下酒吃。

      他们在村民里的名声很臭,尤其那少东家。见过他的人都这样描述他。
      “脸好白,眼睛很深,若阳光晴好的日子,眸子黑黑的透点绿色。他不怎么说话,出手大方、阔气得很,天啊,我还没见过这么优雅的公子,靴子上有条银链,真贵气。”

      “去他那做十几天活,给了一百两银子,够我儿子娶媳妇,一辈子用不完。”

      “就是就是,去年我女儿病了,他不仅给钱、还帮忙找大夫,哎哟,找的是京城名医。”

      村民们坐在大树下纳凉,争先恐后地诉说自己的见闻,一边感慨,一边眯眼往向山坳上溢出灯火的院墙。

      于阗人回来了。

      近些年,于阗国也被漠北袭扰得不行,于阗国小势弱,少东家携家财回大虞避难,仍住这所衰败了的荒园。

      等到村民的惊叹声消歇下去,角落里,少女幽幽道,“方才听诸位所言,少东家似乎和别的胡人不太一样,到底哪里......”

      村民默默地交换目光。

      昏暗、阴沉的人群里,悄不声走了几个。

      “他儿媳妇还没过门,有次上山砍柴,被山贼抓走,好不容易找回来,变得疯疯癫癫,不多久,他儿子也跳河了。”

      “可怜极了,他女儿本不是什么重病,过不了几天上吐下泻,吐死了。”

      “李老头被猎户不小心射中,那猎户平时分他皮肉,二人可好。”

      “仵作验身了,什么都查不出......”

      怪事接二连三。

      村里没再出现过比这更离奇的案子。说成案子,也不太对,病死、殉情死、被射死,五花八门的怪事,一连串下雨似的不停歇,朦胧不清,都和少东家有点牵连。

      京兆尹派来好些人审问过少东家。

      但村民们一致认为少东家很无辜。
      难不成,少东家还能逼人撞墙?定是那些人生前干过坏事,得罪菩萨。

      唉,到害少东家有了忌讳,再不敢轻易招揽帮佣。去哪找这轻易送钱的东家......

      村民不觉看向少女,她穿着月白色的千层纱裙,身材瘦削而显得颀长,纤纤细脖下,胸脯浅露出一点,皮肤细腻,洁白,馨香甜醉,哦,风吹桂花的气息......嘶——少东家不常雇佣人,但好歹是个男人。

      “姑娘,去这一次得赚不少吧。”
      村民搓搓手。

      棠梨低叹,“但愿吧。”

      山石阶上积累着厚厚的落叶,她使她踩出沙沙的声响。有侍者迎了出来,引她穿过一道门、二道门、绕过雕刻山月的黄梨屏风,在离堂屋几步远的地方停住,庭院阴气森森,哪有人生火吃肉,倒飞来几只大鸟,打斗厮咬,有种吓人的感觉。

      侍者独自进去,很快,里头传来交谈声。

      “主人,她来了,在外头站着。”

      接着,是年轻男人的声音,“歌伎而已,中原人不会太把这种女人放在心上,有点可惜。但另一个女人似乎不缺银子。”

      “另一位可是大虞的侯爵千金,您这点小恩小惠,对她没用,而且,她被家人保护得很好。不过,恕小人直言,正如您不喜欢您父亲为您安排的妻子,而喜欢未来的嫂子......”

      “住口,别用你的嘴巴说出她的名字。”

      “遵命,小人的意思您明白,男人在某些方面都很不着调,他很年轻、很有勇气,与您无二,倘若他有幸能活着面见您,主人,小人想,你们一定会很投缘。”

      “罢了,”青年声音沙哑,“我更喜欢我的计划。”

      仆人低低笑了,“小人保证,碾碎一枝娇艳花儿带来的快乐要比打碎名贵瓷器更多。”

      *
      回到了熟悉的地方。

      载香楼。

      “小梨花儿,”紫昙擦着汗跑来,“你怎么回来了。”
      一张张惊愕好奇的脸,都在问她。
      绿枝替棠梨回答:“靠山走了,被赶扫地出门,别问了别问了。”

      棠梨讷讷一笑。

      少东家交给她的任务很简单,跳胡旋舞,跳给商队看。婢女伺候她更衣,换上了件哪哪都透风的衣裙,一片布料堪堪遮住胸部,腰肢裸露,下裳一层又一层,好似剥不尽的洋葱,一转圈,辣得人不敢睁眼。

      “诶哟,小梨花儿,还得您在,您一回来咱们这又热热闹闹了。”梁媚热络奉承她,眼中泪花闪闪,“这儿一早没人来了,”

      大虞与漠北对峙,已二载有余。上至五旬老头,下至十五少年,没残没病的,都被拖上了战场。虽然有些权贵子弟花重金保命,但哪还敢顶风作案、去花楼挥金如土。

      当然,他们的钱不能自己留着,谁家尚有余财,都得捐给朝廷——圣人在后宫带头喝稀粥,省银子打仗。
      官府各种收钱的名目更多了,银块铜钱,有啥要啥,烂菜叶也得收。好多人不服气,官员甚至带头反抗。一群衣冠楚楚的大人三五成群,到皇宫前静坐。脸上褶子最多的老臣大声嚷嚷“若皇上不收回成命,继续盘剥百姓,老臣宁愿撞死在这!”

      各退一步。

      钱得继续收,但一张银票可换一枚“太平券”,朝廷许诺,按期反还,加息二点。

      这些棠梨多少听过,眼下,第一期“太平券”快到了该偿还的时候。

      要是还不上......

      ......

      跳得东倒西歪。

      棠梨困得险些跌到,没有防备,落在一个铁硬的东西上,只觉得撞得生疼,顾不得检查伤处,先接过酒壶,大口大口直接灌进喉咙。
      胡人的酒很烈,呛得涕泪直流,四周的欢呼声很大,棠梨想吐,太阳穴突突地跳,那只手还在拖她疾走,弄得她披头散发。

      碰一声。

      屋里只剩棠梨和青年,棠梨怔怔看他。

      “你不怕我?”青年冷冰冰地问。

      棠梨没去看特意把她堵在角落的男子,只放任自己思绪漂浮在虚空的世界,“不怕。”

      “你觉得我容貌丑陋可怖?”

      “公子生的俊美。”

      “不错。”青年眼睛眯了眯,慢条斯理地说,“但你不要以为说句好话我就会带你走,我从来没承诺过什么。”

      “......哦。”

      “你认不认识我。”那冰冷的声音问。

      “您是......”棠梨脑袋空白。

      “抬头。”

      棠梨应声看他,霎时惊得踉跄两步。

      青年眼底,赫然挂着一条狰狞刀疤。彼此无言地互相看了一会,青年皱了下眉头,对着棠梨后腰狠狠按下去。

      棠梨脊背一凉,恍恍惚惚知道他想做什么,闭上眼,双臂麻木地环过去,不想男人腰身覆着一圈冷硬的东西,她手指停顿,继而笨拙却渴望地向每细节深处探索,他是什么人,为什么长袍下会有甲胄......你回来了?

      布着繁复花纹的甲片硌疼了骨头,但棠梨不想松开,她用更重的力道在他腰间游移,痛感忽浅忽深,她迫切地想证明这不是梦境。
      你不是怪我对你不好?
      以后不会了......

      青年忽然掐住她脖子。

      棠梨睁开眼,她手都抖了,“你是谁?”。对方越是面无表情越让她害怕,绿眸子鬼气森森。
      “......在这勾引我,还不认得我是谁?”

      过了一会儿,被人扔到地上。胡人青年一改往日的冷眼蔑视,暴戾地掐她脖子。故意抬高的胡语咒骂让棠梨听懂了,他在骂她“贱人”。

      很快陷入窒息,却没有痛感,棠梨又眩晕了。

      有人推门进来,衣摆上的尘土都沾染着一股血腥气。青年从她身上离开,理好衣服。

      两人退到屏风外,低低交谈,两道影子宛如黑山一般压在半透的刺绣上。

      棠梨屏息侧耳,这一次,她清晰听到“精兵”“世子”等字眼。手撑地站起,下意识走近他们。她总觉得仆人候进来,一定有很重要的事。
      仆人发现了棠梨,挤眉弄眼,暗示让她回避。

      青年在椅子里坐下,闲然品茶,没多说什么,见仆人凝眉不敢言语,淡淡扫一眼棠梨,命仆人用中原话回禀。
      “主人大喜,虞国号称飞虎卫的千人精兵被阿斯歼灭,他们主将,也死了,可惜没来得及斩下头颅。主人,阿斯勒是您的下属,他的功劳完全归属于您,您如今足以把大王子踩在脚下了。”

      棠梨无声张了张嘴,一股不可名状的恐惧席卷而来。

      青年一笑,声音低哑怪异:“该让中原人知道我是谁了。”

      仆人口气轻快许多:“无需主人烦忧,中原已经有贵族自愿替咱们做事,虽然他们并不知您的身份,也不知这么做会造成什么后果。咱们只需在一旁敲那边鼓,没准毫不费力就把整个楚国公府拖下水......这就得看这位美人了。”

      青年一挥手,“她啊,踹一脚都不会动,笨头笨脑,好像眼睛也瞎了。”

      棠梨被他拉得踉跄一步,她依偎在他怀里,有点上不来气,垂下长长的睫毛。

      青年盯她眼尾看了半晌,感觉怀中抱着一座冷沉的玉雕,面露乏味。他抬手摸上棠梨的脖子,对着掐红了的地方又搓又揉,没得到回应,微微不耐,抄起一壶酒,向往常一样强行喂给她。

      “主人,小人会安排她与队伍一起启程,小人这就去找两个丫鬟。”

      “麻烦,没必要。”

      *

      马车在大道上缓慢前行,路上的黄白冥纸已扫了一轮又一轮,厚厚的堆积在大道两侧。

      晴阳当空,棠梨手心里全是冰冷的汗珠。

      圣上下旨追封定王世子为定亲王,破格风光大葬,百官身披衰麻,跪迎棺椁。

      沿途大哭的百姓很多,一路上,哭嚎宛如潮水灌入耳朵。棠梨跟着马车走,双腿好像被灌满了铅,还没有一个陌生人能让她如此难过,大约杜嬴口中这位舅舅太好了。

      定王世子,杜夫人的弟弟,定王仅有一子一女,一家人乃宗室中出了名的和睦,杜嬴经常和她提起舅舅,失去亲人,杜嬴一定会很难过吧。

      可是,幸好,死的人不是他。

      心底可耻地生出一丝庆幸。

      “你笑什么。”

      棠梨大惊,被满眼惨白激得后背僵直。

      杜夫人眼睛被泪水泡得红肿。

      少女挡在棠梨与杜夫人之间,眼神催促棠梨快走,“伯母,我们先回家,您这几日侍奉王爷王妃辛苦,王妃现在昏迷不醒,母子连心,您再出什么差池,王妃怎能安好。有什么事,我来问清楚。兰翠,你过来,伯母夜间心悸难眠,要拿回心草、夜交藤煮水兑进花茶侍奉伯母喝下。”

      新成郡主井井有条地安排好后续,一副妥帖周到的样子。她搀扶杜夫人,想送她登上马车,却被大力甩开。
      这股突然爆发的怒火完全冲着另一个人。新成郡主惊呼“伯母慢些”。
      杜夫人冲了过来,泪眼婆娑。那种茫然绝望,棠梨还是第一次在贵眷脸上看见。

      “为什么?”
      杜夫人问,嘴里飘进发丝。她收起巴掌,整个人瞬间苍老,一手拽紧棠梨,身子哆哆嗦嗦往下滑,几乎快要触地,“为什么,我杜家哪里对不起你,我是看你不顺眼过,但从来没为难过你。你为什么要害他,杜嬴可能......可能......”
      “死”字没能说出口,杜夫人说不下去了,空洞地一边又一遍重复,“为什么。”

      “杜夫人,我......”
      棠梨哽了哽,为什么?她没见过定王世子,对他委实没有感情,她心没这么大,听了谁人“殉国”也不会轻易掉泪。杜嬴不是好好的吗,消息即便数月未曾传回,她也相信他没事。

      “你另寻出路我不阻拦,心里念着好聚好散......”

      棠梨愣住了,很快释然。她和于阗人走得近,应有很多人看见,没关系,误会就误会吧,于阗人送给她许多金银珠宝,也许依旧杯水车薪,但足够偿还第一期“太平券”。

      该怎么解释,她心脏跳得很快。

      “我想过把你送走,想过在他成婚前悄悄杀了你,可他待你没有半点虚假,你这样的女人......你是妖怪吗......”杜夫人突而抬眼看棠梨,少女面色惨白,不知悲喜,“你怨我就罢了,怎么能和漠北人勾结,泄露军机,他舅父已经去了,好歹在山谷外,尸身能找得着、送回来......”

      棠梨站都站不稳了,“什么。”

      吊唁的宾客从灵堂出来,围在杜夫人身边,人人都面色严肃、人人都怒容未散,迟迟不发作,似乎在等待什么。

      “孩子,你心里有气,该报的仇都报了,我不该羞辱你,是我错了......事已至此,我不恨你了,求你,求你把实情说出来,趁还没坏到无可挽救,你究竟和漠北人透露了多少。”

      祈求的声音,仿佛在唤醒对方最后一点良知。

      “伯母!”
      “夫人!”
      乱成一团。

      于阗人,王子......于阗新君年仅二十,哪来这么大的王子。
      可她没有!她能从哪儿探听军情,离开杜家,关于杜嬴的最后一点消息,都得不到了。
      棠梨踉踉跄跄,想要逃跑,一个甲卫恶狠狠地把她踢翻。

      她勉强站起身,和所有人一样困惑,一样绝望。难道真的是她,她不免怀疑自己。杜嬴教过她哪座山在哪,那条河水朝哪流,可她很笨,怎么都记不住,也不乐意记。杜嬴说她笨,她将书本一摔,命杜嬴学琵琶弹给她听。
      看他笨手笨脚,两只手不够用。她好像取得了极大的胜利,“你才笨。”
      “你笨。”
      “笨死了,抱琵琶都不会。”
      教着教着,她就取代了琵琶的位置......她可能真的很笨吧,连身边是什么人都分不清。

      “夏姑娘,你说啊!”
      新成郡主泣不成声,“说出来,可免你死罪。我会替你求情。”

      *
      大概过了很久,青年终于不耐烦等下去了。

      “想好了没,本王......可以带你走。”

      棠梨摇摇头,“不,我还有点事。”

      “你能有什么事,等着被人杀?蠢货。”

      棠梨慢慢定下神来,江河涛涛,在余晖下波光粼粼地穿过芦苇,流进群山,“这是白汛河吗?”

      “是。”
      声音有点狂躁。

      “哦。”
      终于见到了这条河,那么这个地方,离京城有三十里,棠梨问:“这儿往西走,是不是很快能到肃州。”

      “没错。”
      青年似乎觉得她脑子有病,也蹲下来,表情有点探究的意味,但很快又恢复了淡淡的嫌恶,“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在这等几天。”

      “没工夫等你,人马都急着走。”

      “不需要你等我,我是说,我自己在这等一个人。”

      “等谁?”青年嗤笑,豁然起身,一把把棠梨捞起,揶揄道,“等杜嬴?他回不来了。就算回来,也是满脸刀痕,丑陋无比。”

      棠梨额头撞得很疼,青年胸前有个硬物,却不是甲胄,她忽然问道:“漠北和大虞开战,你明知道我想做什么,为什么还给我那么多银子。”

      青年放声大笑,从怀中取出一枚银器,“这是漠北独有的马哨,可扰乱马群,大虞把再多的真金白银投进去,也徒劳无功,我送你的一点钱财,又能起什么用,顶多延长小半月。杜嬴挺能撑,倒没像别人一样自乱阵脚,不过也差不多了。”

      棠梨点头,口气仍然舒缓,“原来如此。”

      她听到青年愕然痛斥“真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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