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像个好人
...
-
细密的雨丝漫天飞扬,无遮无挡的沁入各处,轻风掠过,桃林里的桃花花瓣无声飘落。
有飘的远的,飘到了官道上,随即便被路过的车轮碾入污泥中。
撑着青竹柄油纸伞的江婉用木撑子将院门前的两盏写着奠字的白纸灯笼取下,细细看了看后方扔到院前正在燃烧着的火堆里。
一道火舌突然腾起,倾刻间将灯笼尽数覆盖,人死如灯灭,如今房子也卖给了别人,带不走的,别人也嫌晦气,不如一把都烧了。
“这位娘子,家中可有热水?”
江婉自伞下转身,露出一张白皙的面庞,她好奇的打量着发话的年轻男子,牵着骏马的他眉目英俊,身姿挺直,一身浮质团纹的墨色袍子,脚上穿着高筒皮靴,靴底一侧泥泞遍布。
时人烧水不易,保热更不易,除非是正逢三餐或是大户人家,否则这不早不晚的时候哪里会有热水?
但江婉还是轻轻点了点头,“炉子上正热着一些,客请随我来?”
男子唇角微扬,正要道谢,但在目光触及火中的白纸灯笼时,终是将唇抿紧。
江婉踏入院中时,朱氏正在用白酒擦着不小心崴脚的脚腕,“娘,有客来,想喝些热水,炉子上的水还有吗?”
朱氏一惊,抬眼便看到跟在江婉身后的男子,她忙放下受伤的脚腕扶着一旁的桌子站起身,“有,客请进。”
江婉自去厨间取热水,男子说了句叨扰了便踏步走到朱氏身边,看着桌上的药酒,“可是脚崴了?”
朱氏点头,微微一叹,“这些天运道不好,做什么都不顺,客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
“某去洛阳。”说着话,男子已经蹲身,不等朱氏缩脚,他已经握住了朱氏的脚腕。
朱氏大惊失色,随即一股酸麻直冲膝头,险些让她叫出声来。
“好了。”男子起身,神色如常。
正拎着热壶进门的江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脚步微顿,“客还会治脚?”
男子点了点头,“平常受的伤多了,这个也就懂了。”
朱氏试着晃动着脚腕,果然是好了,她欣喜抬头,“客真是好本事。”
男子视线落在墙角的几抬箱笼上,此时并非盛夏不用晾晒,“这是要出门?”
朱氏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墙角,不禁惊叹于他的敏锐,“正是,家夫新丧,京中还有宅子欠着贷,原打算把京中的宅子卖了,可我儿说,我不善农务,在家也是坐吃山空,索性便搬去京中谋事。”
江婉将倒出的热水递给男子,眼睛却是不赞同地看了眼自家娘亲,什么事都跟外人说,父亲从前说过的防人之心不可无是半点也不记得了。
“砰”的一声响,三人齐齐抬头看向室外院门处,只见着被人踹开的门框被墙再次弹回直接撞向进门的某人脑袋上。
“哎哟,嘶,疼。”
江婉忍笑走到门前,“二叔,您回来了?”
捂着脑袋进门的江怀安面色不愉地瞪着江婉,摆出长辈的架子,“谁让你们卖房的?”
来者不善,江宁收了笑意,“二叔这话是怎么说的?我怎么听不懂?”
江怀安甩了甩手,看向堂屋里才准备要站起的朱氏,“我不跟你说话,让你娘出来。”
江婉挡住江怀安的视线,“不巧,我娘脚崴了,有话您跟我说吧。”
“跟你说,我跟你说得着吗?”江怀安恨恨的瞪了江婉一眼,“打着我不在家就把我哥的房子给卖了,我跟你说,我不同意。”
江婉冷了脸,“我跟您说过的,您嫌贵,不要。”
江怀安被这话气得跳脚,他本是想压压价,没想到这丫头回头就把房子给卖了,“我是说贵,可也没说不买 ,你就这样把房子卖给外姓人,我同意了吗?”
说罢,他朝着迈步到门槛外的朱氏喊话,“你们赶紧把钱退了,不然我定要闹到衙门去,律令里都说了,买房须得先经过邻舍同意,我同意了吗?你们就卖?还有那地,是我江家的地,你凭什么一起卖了?”
说罢,他觉得有哪不对,回头一望,声音更大了,“俩小兔崽子,躲在外面干什么呢?给我出来,这以后可是你们的房子。”
话音一落,门外两个拿着长棍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两人身材壮实,委实让人有压迫感,年幼者开口,“爹,咱们亲戚,这样不好吧?”
年长者却是瞪了他一眼,“你不要,你可以走。”
说罢,他上前一步,“也不要说我们家欺负你们,卖房的钱分一半,不然,你们别想出这个门。”
院中气氛骤然紧绷,朱氏白了脸,“婉娘,不然……”
江婉回转扶住了自家娘亲,“他们不敢的。”
就在这时,墨袍男子轻轻放下手里的陶碗,轻轻啧了一声。
他这声不高,却成功的吸引了门外的三人,江怀安目光一凛,这里居然还有个男子?
墨袍男子起身走到江婉一侧,“唐律有规,夜无故入人家者,笞四十,主人登时杀者,勿论。”
他顿了顿,目光扫及那两根直指向这边的长棍,语气平淡,“虽非深夜,但持械强闯,威胁妇孺……这位郎君,您猜,此刻闹到官府,是方便吃亏?”
江怀安脸色大变,“你是谁?敢管我们家事?”
墨袍男子叉手,面上一派从容,“某即将赴任大理寺少卿。”
这彬彬有礼的态度让三人崩不住了,大理寺?
不就是自家大哥当差的地方?
想不到大哥居然人缘这么好,一个牢狱的差役居然有这般大的人物来看,不过,洛阳离这里足有两日路程,他倒是不怎么惧怕,“你们等着,我们走。”
见江家父子走远,朱氏面色一喜,居然是同僚。
江婉面色更为沉静,父亲死得蹊跷,更蹊跷的是,父亲酒醉落水身亡的那天,家里进贼了,值钱的东西却是一件不少。
再看向这自称大理寺少卿的男子,不得不让人多想。
男子取下腰间水囊递给江婉,“堂屋的热水怕是已经变温,烦请再帮我接些温水。”
望着递来的水囊,江婉依言回转,却听男子对着朱氏开口,“他们必不会罢休,若是可以,你们可以让买家提前来交接,今晚我会在前面镇子上休息一晚,若是愿意,明早我可让人来接你们一同离开。”
朱氏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这可怎么使得?”
“无妨,那就卯时末,买家在何处?可要提前交接?”
朱氏忙摇头,“就在前面镇子里,原本也是定在明日的,到时路过说一声就行,只是,路资我们该出多少为好?”
男子微微一笑,“不过是顺路而已,实在要谢,您把笼子里的几只鸡拎上给我的兄弟们打打牙祭。”
这样一说,朱氏哪里还有不愿的,等江婉拿着装好湿水的水囊出来时,两人已经商定好了一切。
男子接过水囊道声谢便迈步离开,完全不给江婉发表任何意见的机会。
江婉只得向朱氏表达不满,“阿娘,你知道他是谁吗?就要合一道去洛阳?”
朱氏喏喏开口,“我瞧着他像个好人,无冤无仇的,总不会害我们才是。”
江婉不由抚额,父亲真的把娘亲保护得太好了,这以后真不知道是福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