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餍生录》胥鱼

2、圣器显神威（一） 玉

　　玉石台阶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被白色取代。

　　目之所及都是白，风裹挟着白色的雪花，脚底一片惨白。天空也是白的，像铺开的画卷。

　　金日挣开白纸透了出来，世界才有了温暖的光源。

　　它从哪里冒出来的？

　　阿巳疑惑着，忽然感觉腰间一热。

　　耳边的风声又回来了，血色和白色匿入混沌中，消失不见。

　　是她腰封里的星罗盘在发光。

　　不远处，一棵苍天大树拔地而起。风起时，大树飘落金灿灿的叶子，在根部铺了一层又一层。黄金树背后，神柱的虚影静默无声，光华流转，好像在呼唤归家的游子。

　　大荒！

　　终于要到了！

　　阿巳无意识地咧开嘴角，眼眶发热。

　　近了，近了，她已经能看到灵眼木粗壮的树干，金叶子飘落时，悠闲打转的圈儿。

　　周遭的杂音听不到了，只剩下强有力的心跳声，蒙了一层潮水从四面八方拍过来。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十丈、八丈、五丈……

　　风好像淡了？

　　三丈、两丈！

　　阿巳张开双臂，想要拥抱这棵许久不见的母树。

　　一丈——

　　风停下来了。

　　一道巨力从旁击中她，矮小的身躯被撞开，砸在神柱跟前。

　　一步之遥。

　　眼前是神柱，神柱后头是那棵灵眼木。特别、特别美丽的灵眼木。

　　伸手也够不到。

　　阿巳抬头望着它们，眼泪落了下来。

　　血还带着胸腔的余温，渗进雪地里，染红了一小块。

　　金丝缎绣拂过，在她脸上勾出几道新痕。一只绣鞋支起她的脸，左右端详一阵，这才一脚撇开。

　　“真难看~”

　　白发金钗的女人说。

　　“你可想到会有今日？”

　　她好像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仰头大笑起来，又是畅快，又是疯狂。

　　阿巳打了个滚，咳出喉间淤血，双手攥在胸前，感受着自己的心跳。

　　“你这样行事，不怕长右君问罪吗？”

　　女人目光一寒：“待你死后，我看他去向谁问罪？向这天地问吧！”

　　说着便凝炁袭来。阿巳突然暴起，借力翻滚到了几丈外，正要侧身滚入大荒时，又被一段锁链绑着小腿拽了过来。

　　墨发男子收回手，淡淡道：“阿巳姑娘，别跑了。”

　　阿巳心中绝望。

　　凬逅，姬公子的军师，他也来了？

　　不，还有。她扭头一看，身后去路被三个神将堵得严严实实。

　　阿巳垂头。

　　她已经不想再问“为何如此？”，眼前之难不解决，恐怕她此生再也无法见琁玑和长右君一面。

　　她抬头直视白发女人，颤声道：“你本是大荒族长，竟然和外族勾结，你的族人都不管了吗！”

　　女人仰头大笑，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才说：“长右杀我美玉儿时可顾过同袍之情？他偏宠你这个一无是处的废物时可顾过大荒其他人？我既已经做了，便不管后事！”

　　她恨恨地盯着阿巳身上白狐皮子，目眦欲裂。抬手一挥，狐头毡帽便到了她手上。

　　女人轻抚着白狐死不瞑目的蔚蓝眼珠，指尖轻颤，刚刚的恨毒浑然不见，只是一个丧子的柔弱女人罢了。

　　她终于意识到手中的白狐了无生气，决计不会再活过来了，又想到这孩子被眼前的小矮子戴在身上庇护了一路，内里散发的全是少女身上的味道，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指尖焰把狐头毡帽烧了个干净。

　　再看向阿巳时，眼中又充满了怨毒。

　　“你……该死！”她咬牙切齿挤出这么一句话，狐火向阿巳身上的白狐皮燃去。

　　可狐火此时好像失效了，在阿巳周身三尺外消弭。

　　众人愣了一下。

　　“怎么回事？”大胡子神将皱眉，“不是说这小东西是个不能聚炁的废物吗？”

　　阿巳顽劣地笑了起来：“长右君这么顶顶厉害的人，给我保命的法器不知多少，聚炁而已，又不是什么难事。”

　　“我死了无所谓，死之前我一定会自爆炁核，等长右君赶过来，你们统统跑不了！”

　　“你们围困长右君的亲信琁玑姑姑，又斩杀使者，长右君很快就会被炁流波动引过来，到时候谁也无法承受他的怒火——”

　　“他会一路杀进有熊宫，把姬公子从珉仪上拖下来切成碎渣！”

　　几人脸色微变。

　　另一儒雅神将说：“这可不妙，让长右君知晓此事，我们就该功亏一篑了。”

　　“怕个球！黄口小儿而已。”大胡子神将骂骂咧咧，手上动作却是威力不减，扛着大斧砍了过来。

　　阿巳慌忙祭出星罗盘，堪堪挡住这一击。

　　“怪事。”他嘟囔道。

　　一击不成，再来一击。白发女人见状也化炁为利刃，两道灵炁齐齐攻向阿巳面门，仍旧被挡了下来。

　　凬逅若有所思。

　　“那便一起上吧，诸位。”

　　言毕，五人一齐发动了攻击，五色炁砸向阿巳，皆在靠近她时化作虚无。

　　凬逅眉头微皱，感觉事情不妙。

　　阿巳见状，笑了起来：“怎样？想杀我，一起死吧！”

　　她暗自咬牙，心中如擂鼓。

　　现下与众人僵持，借的是星罗盘的力。她不知道星罗盘能撑到几时，只求多拖延一点时间，拖到长右君察觉异动赶来。

　　不能自爆，不能死在这里，她要活着回去，告诉长右君她们一行遭遇了什么，她要救琁玑！

　　她咧着嘴，露出一个癫狂的表情：“若有来生，你们且记着谁能惹谁不能惹！”

　　说着便聚炁往炁核灌去。

　　儒雅神将瞳孔微缩：“凬逅！情报有误，这女娃能聚炁！”

　　众人也察觉到了，虽不知阿巳身上发生了怎样的变故，但此时她确能用炁无疑。

　　大胡子手上攻击不断，撇嘴道：“慌啥？军师早就料到了，不然何故让我等前来？”他转头对另一个沉默寡言的神将抛了个媚眼，“你说是吧？老俞。”得到了对方冷哼一声的回应。

　　眼看阿巳周身炁疯狂涌向炁核，凬逅眉头皱得更深了点，颔首道：“用那个吧。”

　　其余几人心领神会，各自占据一处方位，掏出作为阵法定点的磷石开始施术。炁流交织在一起，隐隐聚成五芒星居中的捕网状。

　　阿巳认出来，这是五行锁灵阵。五行锁灵，顾名思义，待阵成时，阵中人五行溃散无法聚炁，手无缚鸡之力被锁在阵中，只能任人捏扁搓圆，一丝炁也泄不出去，是专门克制自毁的法阵。

　　作为一个可以越阶围困强者的阵法，五行锁灵阵拿来对付一个小啰啰未免大材小用了。

　　此阵素来是杀人越货、居家旅行的一把好手，只是施展条件较为苛刻，熟记敕令和驱动磷石只是最基础的要求，这苛刻是针对施术者的灵炁属性而言。需要有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灵炁的持有者同时施术，且修为不能相差太远，才能成功织就阵法。

　　灵炁属性往往和出身族群有着莫大的关系，水漫之地多水灵，火旺之地多火灵，木族皆是木灵。九州被神柱四分，各疆域互不干涉，只有统治者和一些大的世家会豢养外族强者来护卫府邸，或是处理一些特殊情况。

　　换而言之，不同灵炁属性的同阶强者一齐出动是多么罕见，若非面临劲敌，实在不必如此。

　　此阵一出，无论阿巳如何折腾，只怕都是白费力气，结局已定了。

　　只是不知为何，凬逅总感觉隐隐不对劲。

　　阿巳收起了癫狂的神色，有些黯然。

　　大胡子神将还有空插科打诨，安慰道：“小娃娃，你也别伤心，我等定会送你痛痛快快地上路！”

　　“你很有胆色，下辈子再见了，我们再公公正正比一场！”

　　阿巳闻言总算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

　　她赌对了！

　　凬逅此人，思虑深重，智多近妖，她在琁玑身边这么久，知道他们军师都这样。好了说是未雨绸缪，坏了便是想得多。

　　凬逅要杀她，势必处处周全，更遑论他亲自来了。

　　她势单力薄，唯有长右君给予的法器能应对一二追杀。法器虽强，终有缺陷。凬逅怕她成功逃离，或是突然暴起，以防万一，定会有后手。

　　那便是“五行锁灵阵”。

　　此阵于他人而言是万无一失的杀招，于她而言却是一线生机。

　　因为他们无论如何也料不到，九州数万年来无解的“五行锁灵”，竟然是有解法的。

　　这个解法的关键，就在于她手上的“星罗盘”。

　　阿巳暗自庆幸，可见天助她也！无论如何，她也要回去见长右君，告知他真相！

　　她闭了闭眼，下定决心，咬破指尖把血滴在星罗盘上，开始催动秘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