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之声》知一声

13、朋友 时间会冲淡

　　临近假期尾声，向之钦特意在学校多留了几日，只为等季迎声结伴回青城参加她哥哥嫂嫂的婚礼。

　　季迎声略显局促地拖着行李箱跟在向之钦身后。向家大门推开的瞬间，满眼的红色喜庆扑面而来，整栋屋子都装点着各式婚礼红饰。

　　“爸妈，我回来了。”向之钦一边换鞋，一边牵过身侧的季迎声，轻声介绍，“这是我好朋友季迎声，这几天暂住我们家。”

　　“叔叔阿姨好。”季迎声说。

　　许是向之钦提前打过招呼，夫妻俩并不意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好呀，正好留下来一起吃喜酒。”

　　向妈妈手头正忙着婚礼酒席的琐事，抬眸颔首：“是啊，你们先上楼把东西收拾好，再过两天就正式办婚礼了，家里还有不少事要忙。”

　　“我哥呢？”向之钦把两人的行李箱拎进自己房间放好，转身走到厨房，洗了两个杯子倒上温水。

　　“还能去哪，去酒店对接婚礼流程了。”向妈妈趴在桌前写着筹备清单，随口叮嘱，“这几天别到处乱跑，家里人手不够，你也搭把手帮忙。”

　　“知道了。”

　　回到房间带上门，向之钦把温水放到桌上，怕季迎声拘谨，解释道：“你别多想，我爸妈性子比较严肃，一辈子当老师养成的习惯，不是对你生疏。晚上我带你出去逛逛青城。”

　　季迎声双手捧着温热的水杯暖手，眉眼柔和：“我没有多想，是我过来打扰了。早知道我该住酒店的，住家里太麻烦了。”

　　向之钦正蹲在地上整理行李箱，闻言抬头看她：“住酒店多花钱，你赚钱本来就不容易。再说本来就是我邀请你来的，你安心待着就好。”

　　她直起身，看着季迎声过于沉稳的模样，忍不住打趣：“你也就比我小三岁，怎么总一副老成稳重的样子？年轻人该有点朝气。这几天不用想着打工挣钱，歇几天没关系，何况你现在做视频也有收入，适当放松一点，别总把自己逼得太紧。”

　　季迎声一时无言以对。

　　她的人生，似乎从来谈不上生活。长久以来，她不是在打工，就是在赶去打工的路上。心里藏着未完成的音乐梦想，肩上还要扛着照顾弟弟的责任，她根本不敢停下。

　　她始终觉得，日子要有奔头才不算虚度。

　　只有看着源源不断的收入，她心里的不安才能稍稍落地，才有往前走的底气。

　　说是出去玩，但这几天大多时候也只是简单出门走走。大半时间，两人都在帮向家筹备婚礼，向之钦心里还隐隐有些过意不去。

　　很快，婚礼当天如期而至。

　　向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向之渊薪资稳定优厚，再加上女方汪家家底殷实，这场婚礼办得格外盛大体面。

　　酒席之上宾客满座，亲戚们围坐闲谈，夸赞着向之渊从小到大的优秀出众，聊着他和汪家姑娘来之不易的缘分。说着说着，众人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向之钦身上。

　　“之钦也不小了，什么时候打算谈恋爱结婚啊？”一位婶婶笑着发问，“现在有对象没？”

　　“我还在读书呢，不着急，我哥刚结婚，我还早得很。”向之钦从容笑着应答。

　　“你哥是从小优秀，读书恋爱两不误，女方家境还好，多好的福气。”婶婶不依不饶地念叨，“你们年轻人也得抓紧，尤其是女孩子。你前几年都工作了，又回头读书，等毕业年纪就不小了，眼光别放太高，婶婶这边认识不少优秀小伙子，回头给你介绍。”

　　向之钦刚想开口反驳，一旁的妈妈先接过话头：“她还有好几年书要读，年轻人有自己的规划，我们长辈就不插手了。”

　　“规划归规划，终身大事也得放在心上啊。”婶婶依旧热情，“我娘家有个表侄，名牌大学研究生，人高样貌周正，性格也好，我推个联系方式你们认识认识？”

　　向之钦被缠得无奈，笑着调侃：“婶婶，真有那么帅吗？别是除了智商，其他一无是处啊。我还想多自由几年，说不定以后找个外国人也挺好。”

　　这话一出，婶婶脸色瞬间沉了几分，当即掏出手机翻出照片递过去。

　　照片里的男生个子确实高挑，只是颜值实在平平，大抵是智商换了长相。

　　“找外国人那像什么样子。”婶婶语气带着几分不赞同。

　　“谈恋爱本来就看心意相通，哪国人不重要，喜欢就够了。真语言不通，还有翻译器呢，没什么不行的。”向之钦半开玩笑说道。

　　她语气轻松，身侧安静坐着的季迎声，心里却莫名泛起一丝酸涩。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想法真是不一样。”婶婶连连摇头。

　　喧闹声里，婚礼仪式顺利进行。

　　看着台上并肩而立、眉眼温柔的哥哥嫂嫂，向之钦忽然红了眼眶，眼泪无声滑落。

　　从小到大，哥哥向之渊一直是家人眼中的榜样，也一直是父母用来要求她的标杆。长久活在哥哥的光环与对比之下，她和哥哥算不上格外亲昵。

　　可她知道，哥哥是最懂她的人。

　　他懂她在这个家里的压抑，懂父母寄予的厚望带来的束缚，懂她心底无处安放的疲惫。

　　只是哥哥也有自己的人生，能为她做的，终究有限。

　　如今，他终于挣脱了家人的掌控，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向之钦由衷为他开心。

　　一场校园走到社会的漫长爱恋，跨越了两个家境悬殊的家庭之间的隔阂，他用自己的方式，守住了挚爱，也成全了自己。

　　青城的几日转瞬即逝，转眼便临近除夕。

　　季迎声终究还是决定回庆城，家里还有年幼的弟弟等着她。向之钦没有强行挽留，只能答应送她离开。

　　去往机场的路上，车里安安静静，向之钦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对了，你和晓池到底怎么回事？”

　　季迎声微怔：“什么怎么回事？”

　　“她没跟你说过什么吗？”向之钦目视前方，斟酌着开口，“我记得她去年过年，特意说要去庆城找你。”

　　她侧头瞥了一眼季迎声，只见对方闭着眼，手揣在外套口袋里，神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嗯，她来过，待了两天我就让她回去了。”季迎声语气平淡。

　　“那你觉得她怎么样？”向之钦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满心替好友担忧，“她性格直爽，应该什么都跟你挑明了吧？”

　　“性子直率，出手大方。”季迎声淡淡评价。

　　“就这两句？”向之钦有些着急。

　　“那你想让我评价她哪方面？”季迎声转头看向她，目光澄澈。

　　向之钦被看得心头一紧，暗自揣测，难道是自己猜错了，李晓池根本没表白，只是打算慢慢相处？

　　她轻咳一声，直白问道：“就是……你应该知道，她接近你，不只是因为你是我朋友。”

　　季迎声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疑惑：“我知道？我一无所有，家境普通，没什么值得她图谋的。”

　　“她图你人啊。”向之钦索性直说，语气小心翼翼，“她喜欢你，是恋人的那种喜欢。你会不会觉得反感、不舒服？”

　　季迎声睫毛轻轻颤动，抬眸反问：“那你觉得，这种感情很恶心吗？”

　　向之钦立刻摇头，语气坦然：“性取向本就因人而异，天生或后天都好，不伤害别人、不违背本心就没有错。喜欢男生也好，喜欢女生也罢，都是个人的自由。现在还有人喜欢虚拟人物呢，没人规定感情必须是什么样子。”

　　“晓池是我最好的朋友，她的人品我最清楚，我自然不会觉得不妥。我就是怕你讨厌她，如果你介意，我就让她以后别再来打扰你了。”

　　“她向来主动，从来都是别人追着她，唯独对你，愿意主动迁就、慢慢靠近。她是真心喜欢你，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季迎声轻声开口，语气笃定：“我不喜欢她，也早就跟她说清楚、明确拒绝过了，你放心。”

　　向之钦又气又无奈：“她居然还瞒着我，说只是时间问题！回头我非得好好宰她一顿不可。”

　　其实季迎声不解，向之钦为什么就觉得自己是能接受女生的……

　　还是说她们喜欢谁确实只看心动那一瞬，是纯看感觉。

　　所以默认季迎声也是。

　　也就是说白了双性恋。

　　新年一晃而过，时光匆匆向前。

　　向之钦开始忙着筹备出国的各项事宜，日子忙碌而充实。

　　季迎声的音乐自媒体账号渐渐有了起色，积累了不少粉丝，陆续有经纪公司向她抛出签约邀约。只是她始终犹豫不决，迟迟不敢答应。

　　一来她不懂行业合同细则，怕一不小心签下霸王条款，落入陷阱；二来签约后大概率要常驻公司所在地，离开北城，打乱现有的生活节奏。

　　思虑再三，季迎声决定找李晓池帮忙把关。

　　李晓池接到电话时，正坐在咖啡厅里喝下午茶，一边处理着手头的工作，语气慵懒随意：“找我有事？”

　　“有几家经纪公司找我签约，条款我看不太懂，想请你帮我看看。”

　　“可以。”李晓池爽快答应，“晚点你把资料发给我，我们见面细说。”

　　傍晚饭点，季迎声提前抵达李晓池家附近的日料店等候。

　　没过多久，李晓池笑着从身后走近，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等很久了？”

　　“没有，我也刚到。”

　　“特意选这家店，肯定是之钦告诉你的吧？”李晓池失笑。

　　季迎声轻轻点头。

　　是她特意问了向之钦，知道李晓池偏爱这家日料店的口味，想着麻烦对方帮忙，总要拿出几分诚意。

　　“还算有心。”李晓池落座，缓缓开口，“我帮你仔细看过了，这些条款没有坑人的霸王条例，对新人来说待遇已经很不错了，这家公司业界口碑和资质都靠谱，不用担心被坑。”

　　“况且你的粉丝基数不算小，个人风格也很突出。自由的网红歌手虽然自在，但签约正规大公司，能拿到更多资源和曝光度，发展空间更大。就是公司竞争激烈，压力会比现在大很多。”

　　李晓池一边吃饭，一边细致给她分析行业利弊，举了不少真实案例。

　　闲谈间隙，李晓池忽然抬眸，状似随意地问道：“你知道之钦要走了吗？”

　　季迎声握着餐具的手微顿，面上不动声色：“走？去哪里？”

　　“出国。”李晓池看着她平静的神色，直言道，“她筹备很久了，没告诉你？”

　　“嗯。”季迎声淡淡应声，听不出情绪。

　　李晓池凝视着她，终于直言道：“你喜欢她，对不对？”

　　季迎声放下手中的餐具，指尖微僵，声音轻而无力：“喜欢又能怎么样？不喜欢又能怎么样？我不能耽误她。”

　　生活的苦闷层层碾过来，压得季迎声几乎喘不过气。数不尽的现实煎熬摆在眼前，令她根本无暇顾及儿女情长，仿佛情爱二字，本就不该属于满身困顿的自己。

　　“果然。”李晓池轻叹一声，眼底带着无奈，“我早就跟你说过，掰弯一个直女太难了。更何况她马上就要出国，你们往后见面的机会寥寥无几。”

　　“趁着现在你刚好要签约，不如放下这段心思。时间总能冲淡一切。”

　　“真的能冲淡吗？”季迎声低声反问，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执拗。

　　自从向之钦搬走之后，她们见面变少，聊天也日渐稀疏。

　　可距离不但没有消磨心底的情愫，反而让她愈发想要靠近那个人。

　　李晓池看着她失神落寞的模样，无奈苦笑，没有作答。

　　“她什么时候走？”季迎声轻声追问。

　　“下个月十号，飞巴黎的机票。”

　　“好。”

　　“你要去送机吗？”李晓池说道，“她还特意跟我说，不让我去送，说怕到时候舍不得走。”

　　“我再看看吧。”季迎声心里空空落落。

　　她怕亲口说出心意，会彻底打破当下平和的友谊，从此连朋友都做不成。可她又实在不甘心一辈子只做她的朋友。

　　向之钦就像是那苦厄之中的那一剂良药，能短暂抚平她身上的累累伤痛，叫她怎么舍得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