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不可抗力》沐杺

4、检讨 整个班只有

　　整个班只有关于心激动得站起来，乍一看特别显眼。
　　时纪橙尴尬得要死，低头猛扯关于心的袖子，小声催促：“坐下坐下坐下。”

　　关于心看到老周那张脸，赶紧坐下来，但眼睛还黏在老周身后那个人身上，用手摸了一下嘴角的哈喇子。
　　“还真是360度无死角帅。”关于心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压不住，“我又可以了。”
　　时纪橙觉得关于心已经走火入魔了。她把头埋得更低，心里默念：看不到我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在全班的注视下，洛昕白走上讲台。浅色衬衣，黑色裤子，单肩背着书包，步伐不快不慢，脸上挂着淡淡的客气表情。
　　老周在一旁介绍：“这是新来的转学生，洛昕白。”扭头看向男孩，“你自我介绍一下吧。”

　　洛昕白点点头：“大家好，我叫洛昕白。”
　　底下一阵骚动。男生女生止不住惊艳，难掩兴奋与同伴互相小声说话。
　　老周敲了一下讲台：“安静。”
　　然后看向洛昕白：“没了？”
　　“没了。”

　　老周扫了一圈教室的空位。洛昕白站在讲台上，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教室，最后落在某个方向，时纪橙正偷偷抬头瞄他。
　　两人对视。
　　时纪橙愣住。

　　洛昕白看着她，左手微微抬起，晃了晃。他无名指上，缠绕着同样的红线，在窗外照进来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红。
　　时纪橙还没反应过来，右手突然被扯了一下。是洛昕白扯了红线。

　　她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红线缩短了。从原来的无尽延生状态，变成了一条刚好连接着两人的距离。

　　时纪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完蛋了。这小子不会用红线折磨她吧。

　　老周看了一圈，发现没有空位，吩咐旁边一个男生：“去三楼空教室搬一套桌椅。”
　　男生连忙跑出去。
　　“那洛昕白就先坐在后面……”老周话还没说完。

　　“老师，那不是有个空位吗？”洛昕白指了指教室中间。

　　老周看了一眼：“那个座位……”
　　不等老周说完，洛昕白直接走下讲台，朝那个空位走过去。

　　时纪橙眼睁睁看着他越走越近，心里狂喊：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洛昕白在关于心身后的空位停下，放下书包，坐下来。
　　关于心激动得使劲扯时纪橙的袖子。

　　时纪橙扭头，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同学，这个座位有人，只是请假了。所以你……”
　　洛昕白抬眸看着她。

　　老周走过来：“没事，你就坐这儿吧。这里的位置就要空出来了……”
　　关于心听到心里嘀咕：原来请长假是休学去了。
　　“好的，谢谢老师。”

　　时纪橙转回头，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内心掩面哭泣，为什么这么幸运，还专门空出一个位置给他坐。心中更加确定——绝对是报复！
　　洛昕白看着她的背影，头顶仿佛顶着一团乌云，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很不好”的气息。
　　他弯了一下唇角。

　　洛昕白的新同桌是一个内向的女生，从洛昕白坐下开始就浑身不自在，一直在扶眼镜框，椅子悄悄往旁边挪。
　　洛昕白注意到了，心想：我有这么可怕吗？

　　安排好转校生的座位，老周站在讲台上：“现在下去升旗。校服都穿好，不允许出现没穿的情况。”他看向洛昕白，“你的校服下课去财务室领。”
　　“好的。”

　　老周走后，全班骚动起来。大部分人都在偷偷看洛昕白。
　　时纪橙想赶紧逃走，扯着关于心就往教室外走。
　　王明鹭非常自来熟地凑到洛昕白旁边：“你还不知道操场在哪吧？一起走？”
　　洛昕白点点头。

　　出了教室，时纪橙加快脚步，想离那个人远一点。但右手突然被一股力量拽住，像有人从后面拉了她一把，手指生疼。
　　她倒吸一口气，捂住手。
　　关于心立马发现不对劲：“你手怎么了？”

　　时纪橙有苦说不出。她感觉到红线绷紧了。
　　“没事。”她强颜欢笑，“你先去操场，我马上来。”
　　“你真的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你先走吧我先去上个厕所。”

　　关于心不放心，走两步回头看一眼，最后还是走了。
　　时纪橙一个人站在走廊上，风吹过来，她在心里骂了八百遍。

　　身后传来脚步声。
　　王明鹭的声音先到：“哎，橙子，你在这儿干嘛呢？”
　　时纪橙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洛昕白：“吹风。”

　　王明鹭抬头看看天：“没风啊。”
　　她看了他一眼，“我说有风就有风。”
　　“……行吧。那我们先下去了，别迟到了。”
　　“知道了。”

　　王明鹭抬脚就走，完全没注意到时纪橙盯着洛昕白的眼神都要喷火了。
　　她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故意的？我不就是打了你一下吗，至于追到学校来？”
　　洛昕白也压低声音：“你怎么确定我是故意的？”

　　时纪橙抬起右手：“那这是怎么回事？红线怎么突然缩短了？”
　　洛昕白看着她：“为什么你觉得我会知道？”
　　“……”

　　“算了算了。”时纪橙深吸一口气，“你现在别离我太远。”
　　“好。”

　　王明鹭走到一半发现身后没人了，回头一看，两人还站在走廊上。疑惑这两人难道认识？这么快就聊上天了？他隔着走廊喊：“要迟到了，你们两位。”
　　时纪橙尴尬地往前走。洛昕白跟在后面，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二楼的走廊上，两人一前一后，中间是一根别人看不到的红线，紧紧连着。

　　ˉ

　　升旗仪式老生常谈。校长在上面讲话，时纪橙站在队伍里，全程盯着前面同学的后脑勺，试图忽略右手无名指上那根线的存在。
　　但她能感觉到线那头有人在动。隔一段时间就扯，扯一下再扯一下，就跟小孩遇见心爱的玩具一样爱不释手。
　　她额角一跳，捏着手悄然放松。
　　不然要有一桩血案要发生。

　　ˉ
　　回到教室，老周站在讲台上，脸色不太好。
　　沉声道：“检讨都写好了吗？”
　　王明鹭哀嚎一声。

　　关于心举手：“老师，我能在座位上念吗？”
　　“不行。上讲台。”

　　时纪橙拿出那张写满字的检讨纸，纸边被她捏出了褶子，念检讨好尴尬，垂着脑袋不想第一个上去。

　　老周点名：“王明鹭，你先来。”
　　王明鹭磨磨蹭蹭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开始念：“我错了，我不该在教室打篮球，不该影响班级纪律……”念得跟念课文似的，毫无感情。

　　老周皱眉：“下一个，关于心。”
　　关于心上台，念得比王明鹭还快，跟开了倍速一样：“我错了我不该在教室玩手机不该影响学习……”念完就跑。

　　“时纪橙。”
　　时纪橙站起来，走上讲台。底下几十个黑色脑袋躜动，她展开检讨纸，深吸一口气。
　　“我错了。”

　　刚念出三个字，右手无名指突然被扯了一下，检讨纸轻轻晃了一下。
　　她顿住，几乎立马朝下看，锁定第一嫌疑人。
　　台下，洛昕白坐在关于心后面，一只手搭在桌上，手指绕着一根只有她能看到的红线。他面无表情，又轻轻扯了一下。

　　时纪橙看清楚洛昕白又开始像恶作剧般的举动，咬了咬牙，继续念：“我不该知道同学在教室玩手机，没能制止而是一起明知故犯，不该影响班级秩序……”
　　又扯了一下。
　　她气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我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又扯。她差点忍不住把检讨撕碎，冲下讲台塞进他嘴里。

　　关于心在台下看着她，一脸疑惑，怎么念着念着，像是想和检讨纸打一架？
　　时纪橙深吸一口气，盯着检讨纸上的字，加快语速：“我保证以后遵守纪律认真学习不辜负老师和家长的期望……”

　　一口气念完。她甚至不知道在念什么，念完就抬头，瞪了洛昕白一眼。
　　洛昕白靠在椅背上，收回手指，嘴角动了一下。

　　时纪橙黑着脸走下讲台。
　　关于心凑过来：“你刚才怎么啦？”
　　“太紧张了。”她话出面不红心不跳，将检讨纸狠狠塞进桌肚里，仿佛那个桌肚就是洛昕白的嘴。
　　关于心看这架势，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念完检讨气性变得那么大，生怕受到波及，声音平平“哦哦，我刚才上去也有点，这还是我平生第一次念检讨……”
　　“……嗯多少都会这样。”心不在焉回答，想到：她也是第一次，而且还是在这么感慨的场景。

　　王明鹭从前排扭头，小声说：“橙子第一次感觉怎么样？是不是特紧张，看你手都在抖……嗐熟练就好，想当年我……”
　　时纪橙懒得解释，甩出一句，“气的手抖！”
　　王明鹭扭过头小声嘀咕，“…气性怪大的……”

　　她没有回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红线安安静静躺在那里，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ˉ
　　下课铃响了。
　　时纪橙背上书包，甩出一句，“我还有事就先走了拜拜。”说完以最快的速度冲出教室。
　　她不想跟那个人多待一秒钟。
　　关于心还在座位收拾书包，看到她跑走，“橙子，你怎么跑那么快——”

　　直到走出校门，她松了口气。
　　今天这一天太漫长了。红线、洛昕白、检讨……她不想回忆任何一件事，只想赶紧回家躺平。

　　她往公交站走。
　　走了大概两百米，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不紧不慢，不远不近，就一直跟在身后。

　　她停下，后面也停下，她走，后面也走。
　　终于她扭过头，怒视。
　　洛昕白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单肩背着书包，看着她。

　　“你还追到这了！你到底要干嘛？”
　　“回家。”
　　“你回家走这边？”
　　“嗯。”

　　时纪橙不信，转身继续走。一会儿。
　　她停下，转身狐疑道：“你家真是这条路？”

　　洛昕白看着她，准确无误说出地址，又添上一句，“向阿姨让我放学跟你一起走。”
　　时纪橙消化着他跟她同一小区的事实，复又听到这话，愣住：“……什么向阿姨？”
　　“你妈妈。”

　　时纪橙脑子没转过来。
　　她妈妈？向女士？什么时候跟这个转学生扯上关系的？

　　她盯着洛昕白看了几秒，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什么线索。但什么都想不到。她根本不认识他。除了上周末在明城揍了他一顿，除了那根莫名其妙把他俩绑在一起的红线。

　　“我妈妈让你跟我一起走？”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全是不信。
　　“嗯。”
　　“为什么？”
　　“她没跟你说吗？”

　　时纪橙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洛昕白看了她一眼：“走吧。”
　　说完他先迈了步子，不是往公交站的方向，而是往旁边那条路。

　　时纪橙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跟了上去。
　　两人并排走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时纪橙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向女士为什么要让一个陌生男生跟她一起放学？他们怎么认识的？这个人到底是谁？
　　脑子突然一动，那天夜晚，向女士说会有个拖她照看的人来南城，……但那天她根本无心听。

　　原来是他。
　　她侧头看了一眼洛昕白。他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目视前方，表情很淡。

　　不过，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张脸。不是上周日揍他那次，是更早以前。
　　但她想不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
　　是关于心的消息。
　　［橙子橙子！！你跑那么快，我追都追不上你，今天转学生来，我才想起忘记给你看照片了］
　　后面跟了一张图片。

　　时纪橙点开。
　　是一张照片。照片里的男孩穿着浅蓝色衣服，碎发刘海，眉眼还没完全长开，比现在青涩很多，对着镜头，笑容很淡。

　　她盯着那一张照片，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认识这张脸。

　　不是“好像在哪里见过”，是她真的认识。
　　小时候，父母忙，家里只有她一个人。而隔壁家有一个男孩，她整天跟在他后面跑。他爬树她就在下面接着，他打架她就在旁边递砖头，她哭了他就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她。
　　那个男孩叫什么来着。
　　洛昕白。

　　她猛地侧头看向走在她旁边的人。
　　他比她高了一个头，轮廓更深了，下巴线条也更硬了。但有些东西没变，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侧脸那个角度，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是那个人。

　　是小时候那个她非常喜欢的玩伴，已经离开多年的玩伴……
　　时纪橙的脑子彻底转不动了。

　　手机又震了。
　　关于心：［虽然照片很帅，但是今天见到真人，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真人明显比照片帅多了。］
　　关于心：［你怎么不说话］
　　关于心：［你不会看呆了吧哈哈哈哈］

　　时纪橙没回。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继续往前走。但她发现自己的心跳有点快，身体也有点僵硬。
　　她好像有点慌。
　　是因为红线？
　　还是因为那个她揍了一顿的人，是多年未见的玩伴？现在她真想挖个洞钻进去，这样体面依旧存在。

　　洛昕白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偏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怎么。”时纪橙的声音有点紧，消化着巨大事实。
　　洛昕白没追问，只是安静的继续走路。

　　两人沉默地走过一条街。
　　时纪橙心里翻江倒海。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她小时候摔一跤就哭，想起她被欺负了他替她出头，想起他最后一声不吭地离开的时候她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直到后来她再也没见过他。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结果他以这种方式回来了，变成转学生，坐在她后面，手上绑着跟她同一根红线，她还把他揍了一顿。

　　时纪橙没想到命运捉弄人，现在跟他走一起浑身不自在。更重要的是迟来的后知后觉，
　　她在想一个问题，他是什么时候认出她的？

　　是上周日她揍他的时候？还是更早？
　　如果他早就认出来了，那他在讲台上自我介绍的时候，像恶作剧般的举动。
　　简直是……挑衅。

　　好像在说：你看我认出你了，你还被蒙在鼓里……
　　就像小丑一样。

　　“到了。”洛昕白停下来。
　　时纪橙抬头，发现已经到了她家小区门口。
　　她怎么走回来的？她完全不记得了。

　　“哦。”她应了一声，往小区里走。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时纪橙。”
　　她停下，没回头。

　　“明天见。”带着微微笑意的嗓音仿佛挑动心弦。

　　时纪橙站在小区门口，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攥了攥书包带子，往前走。
　　没有回答那句“明天见”，她现在心情略显复杂。

　　但她知道，即便两人分开，还有那根所有人都看不见的红线，紧紧联系着他们。
　　她走到楼道口的时候，终于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无名指上那根红线。

　　它在夕阳下显得颜色似乎更深了，延伸向身后那个人的方向。
　　时纪橙深吸一口气。
　　能不能记忆一键消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