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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杨柳胡同 兰香踩踏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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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香踩踏着纺车,一手捏住棉条,同时牵拉三根纺丝,控制用力均衡稳定,捻成的纱线粗细匀实。
兰香脚边堆了一摞纺好的棉线锭子,品质极佳的棉纺纱线,偏偏没有一个人来取。
棉坊间的织工们离得兰香远远的,路过都要绕开一点距离,仿佛她的身边是不能近人的。
默默承受着他人的疏远孤立,兰香只顾低头干活。
和棉织坊其他的女工都不一样,兰香不是逃灾的难民,她因避祸栖身棉织坊做工。
兰香本是京城一户普通人家,年逾十五,许亲给了东街刘家的儿郎,原算是一桩好亲,然而胡寇入侵,刘家的儿郎不幸丧生了,兰香以为亲事也便完了,不想刘家竟然提出要兰香为未婚夫殉葬。
兰香的父母收了礼金,便只劝说兰香要尽妇道。
隔壁王家的姐姐受胡兵奸污,在全族人的见证下被沉塘,一众家眷亲故抱团冷眼旁观,女孩被捆绑着挣扎哭泣,气息逐渐虚弱,绝望无助地落下池塘的,最后的一眼饱含仇怨,那样憎恨的眼神,在一个个午夜梦回惊得兰香骇然醒眠。王家姐姐言笑晏晏的样子,忽而被浮尸青黑肿胀的脸庞所替代,尸身上还留有被绳子勒出的斑斑血痕……
兰香绝不愿为一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夫枉死,经历王家姐姐临死前那般的无力、绝望。
兰香趁夜逃出了家,但当她真正离开了家后,却发现自己并无处可去。
兰香身无分文,做工需要出具户籍证明,随后招来了官府的逮捕。原来父母、婆家上报了官府缉捕逃媳,到处地寻人要捉她回去。
被抓回家便只有死路一条,兰香仓皇躲逃官兵的搜拿,半路上撞见了妙玉姐,妙玉姐同情她的遭遇,冒着风险带她回了棉织坊。
妙玉姐菩萨心肠,懂得她的痛苦与不幸,但并非人人皆如妙玉姐一般。
棉织坊的工友先后得知兰香的经历,只觉得兰香好不安分,不顺父母不孝不悌,不忠丈夫不贞不义,这般不规矩的女儿家,人们不屑与之为伍。
兰香心里清楚旁人的歧视鄙薄,但她承蒙妙玉姐搭救绝处逢生,安得一处容身,已是万幸之至,不必奢求更多。
兰香纺的棉线没人取用,她便自织棉布。
兰香抱着一摞的纺线锭子,从内厢房的门口经过。
“虽说棉织坊收容都是些苦难人,但也不能什么人都留在这里啊。”
“自从妙玉姐收下那个逃家的,外头便开始传棉织坊的女工作风不检,我们棉织坊都快被说成是窑子窝儿了!”
兰香愧疚地埋下头颅,妙玉姐帮了她那么多,她却给棉织坊带来了麻烦。
厢房内,妙玉有些不敢面对颜绛云,她担心自己的烂好心给东家惹来了事端,她真的是做错了。
却只闻太师座上传出一声轻嗤:“少一二个香儿、兰儿的,外头还能短了难听话不成。”
薛婉仪在威远侯府养得神思萎靡,颜绛云想她不应整日拘于宅中,便借由巡视产业,带着薛婉仪随处走动,果不然,遇见了这等不平之事,薛婉仪就显出几分精神气儿来。
“女人扎堆的地儿,什么时候少过闲话意淫。”
毫不客气地将儿郎一遭儿地贬损,薛婉仪捅出舆论背后真正的始作俑者。
纺织女工只知三从四德、三贞九烈,从没听过薛婉仪这般的道理,一时间竟也无从反驳。
兰香心悸不敢多听,快步越过厢房门口。
抬着纺线放到织机边上,兰香拿上几只纺线锭子,挂上织机架子,抽出棉线线头为织机穿筘。
筘板本该是插在织机上,却不见筘板的影子,兰香在织机上遍寻不见,只能起身,在织机附近四处寻找。
找着找着走得远了一些,兰香甫一抬眼,瞧见了一位眼生的女子。
院房大门,姿容妍丽的女子翘首企盼,对上了兰香的视线,展开的笑颜若秋水盈波。
“听说这里招收女娘做织工,不忌是什么身份?”
女娘一袭杏花裙子,松鬓扁髻上插一只如意簪子,气质文雅娴静,不像是普通人家教养出来的女儿,可是若是小姐出身,哪里需要靠做工谋生?
“我不太清楚,得看管事的意思。”兰香对着娴雅娘子拘谨地道。
兰香处理不了这样的事务,只能找妙玉姐做主。
兰香领着女娘进院,候在了内厢房外,向里头请示。
“妙玉姐,有人想来应征,您看看吗?”
厢房内传出一道清冽的声线。
“进来。”
兰香赶紧低下了头,她识得出声的这位,人称“小观音”的棉织坊少东家,侯夫人为救济难民营建织坊,这样善心的主家,不知能不能容得下她这等出身。
蝶蕊儿跟着兰香进了厢内,见到了座上的颜绛云、薛婉仪几人,屈膝盈盈一拜。
“奴家蝶蕊儿,杨柳胡同人,望谋一份棉织坊的做工,脱身梨园。”
杨柳胡同!兰香被蝶蕊儿的身份震得一惊。
杨柳胡同,那可都是下九流人的去处,寻常姑娘家提一嘴都嫌腌臜,蝶蕊儿这般知书达理的形貌,竟然是从戏园子出来的!
兰香心下惴惴,她的身份带累棉织坊的名声,若棉织坊再收留下杨柳胡同的人,真要做实了窑窝儿的流言!
兰香只恨自己多事,应该放任人在门口才是!久候无信蝶蕊儿许便自行离去了,自己竟还主动将人带进来,这要东家把她如何作想?莫不是将她视作与蝶蕊儿一道,连同她一并厌弃了!
“不是、不是……”兰香想要为自己辩驳些什么,又觉无从开口,若不是因她留职棉织坊,如何能招来蝶蕊儿这样的人。
兰香心中暗生愧疚,更害怕就此被众人归罪。
兰香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对着东家只哐哐地磕头。
颜绛云知道兰香担心的是什么,微微抬了抬手:“无妨,都起来吧。”
得了主家的准允,妙玉走过去将长跪的兰香扶起。
“听闻姑娘是心细手巧的,纺的纱线都比旁的更匀称几分,只要是踏踏实实在作坊里做工的,便都是棉织坊的人。”温温和和的语气,如同春风化开了细雨,轻轻柔柔地安定了兰香彷徨不宁的内心。
既有了东家这样一句准话,兰香再也不必担心哪日被棉织坊驱逐。
侯夫人真是这世间顶顶善心之人,不怪她给棉织坊带来了麻烦不利,愿意既往不咎,收留、庇护于她,难怪世人皆称她为“小观音”,也只有观音在世,才能有这样的慈悲和胸怀,全然不拘世俗眼光,平等地悲悯众生。
【爱心】×1
蝶蕊儿望向颜绛云的眼神流露出明显的希冀,妙玉侧身挡住了视线,很是担心善心的夫人当真收容下这等不清不白的女子。
“织工们挣得都是辛苦钱,棉织坊可养不起戏楼里的角儿。”
妙玉有意地挖苦,明显表露出对蝶蕊儿的身份的成见。
蝶蕊儿看惯了他人的轻鄙,不改笑语盈盈,神色自若。“奴家所事贱业,虽是遭人冷眼,却确是衣食有余,小女自知卑贱出身,本也已是安于境况。”
“无奈日前兵临京畿,奴家被迫侍奉敌寇,郎君至此心中郁结,日夜酗酒,醉后虐打妾身发泄私愤,奴家实在不堪忍受。”
说着,蝶蕊儿卷起襕纹衣袖,露出的一截手臂上布满了青青紫紫的淤迹,还有未结痂的伤疤,各种烫痕、鞭痕、抓痕……
“听闻棉织坊收留苦命女子,奴家便且只能前来一询。”
蝶蕊儿态度卑微,言辞恳切,妙玉见过蝶蕊儿满身伤势,难免也生出了几分怜惜。
“真真是可怜见的……”
妙玉虚虚扶着蝶蕊儿的指尖,瞧着上面未愈的伤痕,不敢轻触到手臂。
妙玉是受过鞭笞苦刑的,很能感同身受蝶蕊儿的苦楚。
“能自个儿站到这里的,其实也不能算很可怜了。”
蝶蕊儿摇了摇头,缓缓放下了袖子,笑容苦涩。
“账房家的小娘,不过豆蔻年岁,本有青葱年华,却被父亲生生掐脖而死,算是全了名声。”
“西肆的酒家女被染了脏病,大家伙们将她赶出了店街。她不能营生,衣食无着,每日只能淘些别人扔出去的泔水勉强果腹,再被人发现的时候,已是一副尸身,死相凄惨。”
“豆腐铺的杨嫂嫂被她家男人囚在家里,不日便传出了一尸两命的消息。”
蝶蕊儿低垂下了头。
“跟旁的人比,奴家受的这些,也实在不算什么了……”
蝶蕊儿数说着一道道的丧生的人命,听得薛婉仪眸光逐渐变得冰冷。
“无能的懦夫,没有本事只会把怒火发泄在弱者身上!”
面对凶狠残暴的敌人只会卑微求饶,对待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妇孺却能举起屠刀,恃强凌弱,欺善怕恶,极恶之尤!
薛婉仪沉了沉眸色,使唤一声随侍的宫婢。
“去拿纸笔来。”
这一道道被家人亲眷舍弃的性命,不该就这么离去地无声无息。
事态众生乱相,百姓在战祸中好不容易幸存,不知感念生命可贵,一味计较女子的贞洁名节,逼着活下来的人去死,世人究竟得是何等的冷血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