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榭美人[换装]》十千砚

38、龙凤团茶 数盏泼墨点

　　数盏泼墨点茶顺着流觞曲水顺流而下，大多食客却不好动那兔毫盏，只有座位上身份最为尊贵的几位才敢取用一盏，小口咂摸品味。
　　龙凤团茶为御品贡茶，制作细节极其考究，繁复数十道工序严谨，故而产量稀少，谓之“金可有而茶不可得”。
　　贡茶上下分为十品，低品的京挺、的乳、白乳，亦只有近臣、阁老得赐，而皇甫璇拿出的茶饼，表面龙凤花纹用纯金镂刻而成，黄袋包装银丝水芽，银丝蜿蜒密龙，乃御前极品龙园胜雪！
　　郡公府早年得赐一饼龙凤团茶，品级远不及龙园胜雪，就被郡公爷奉若珍宝，不舍得品尝，每每有贵客登门，才拿出来与人传看，好生炫耀一通。
　　而大长公主摆宴，宫廷糕点、皇家贡品只道寻常，随手打发的赏赐足以羡煞旁人，这便是皇亲国戚与士族大夫的天壤之隔。
　　倘若她薛曼曼托生在嫡支，遗存皇室血脉，何愁不能嫁入当朝权贵，享尽靡衣玉食，酌金馔玉。
　　薛曼曼抬眸望向流水席对面的裴家三郎，眼底流露出对权势的无上向往。
　　裴家三郎裴桓少年成名，允文允武，拜师内阁首辅，登科入仕一路高升，他日出将入相尚有可期。
　　薛曼曼为花朝节悉心准备，吸引众人的目光，寄望于博取裴桓的青眼。
　　娇俏的少女眼含春水，托腮凝眸，细而曲折的柳叶眉好似发愁蹙着，红粉啼妆楚楚动人，垂坠的堕马髻落于偏头的一侧，拢发编缀丝绳，愈显娇懒可爱。
　　可惜的是，裴桓从头至尾没有注意到这边。
　　对席一众文客煮水烹茶，清谈论道。
　　华明志多年未能取士，驻京十载略有薄名，因其自称虞黔的弟子，攀识结交不少寒门及第的大员子弟，其中就包括裴家三郎。
　　“饮食，天理也，山珍海味，人欲也。夫妻，天理也，三妻四妾，人欲也。”
　　华明志引用《五经正义》的注义，影射皇室公主行事铺张奢靡。
　　薛书仪晓得华明志言下之意，见不惯他为沽名钓誉作践公主府的名声。
　　“上尊下卑。卑则不得以小观上。”
　　大长公主贵为千金之尊，吃穿用度彰显皇室体面，不当依常理循之。
　　“阿谀曲从，阿上罔下，无大臣辅政之义。”
　　华明志无情地嘲讽同窗阿谀媚主。
　　裴桓赶紧出面打圆场，毕竟薛书仪作为大长公主的孙辈，维护大长公主的名声无可厚非。
　　“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大尊尊亲，其次弗辱，其下能养。”
　　薛书仪却并不肯顺势接下台阶。
　　“天理、人欲对举而论，取自《礼记·乐记》：夫物之感人无穷，而人之好恶无节，则是物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灭天理而穷人欲者也。于是有悖逆诈伪之心，有淫泆作乱之事。”
　　“然则，《礼记·乐记》亦有言：先王之制礼乐，人为之节......射乡食飨，所以正交接也。”
　　“乡射、大射、乡饮酒及其他诸多宴客享食，为礼节制度，方可端正人际交往关系。”
　　“《礼记·乐记》亦言：合情饰貌者，礼乐之事也。礼义立，则贵贱等矣；乐文同，则上下和矣。”
　　“上下尊卑有定。上者合情饰貌，下者效之为逾制。贵贱不等，下者之人欲，不过是上者之天理。卑则不得以小观上。”
　　“天尊地卑，君臣定矣。卑高已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小大殊矣。”
　　薛书仪以天地尊卑，否定了人欲、天理的一般标准，华明志无法反驳薛书仪的尊卑之论，只能攻讦薛书仪的用心。
　　“是以今科会试论国治，薛解元不论理、力、利，但言‘哲夫成城，哲妇倾城’，以悦君心。莫不也是敬于尊卑，方才如此不循正道。”
　　会试三甲的考卷依例张贴公示，薛书仪得名前三，文章亦在公示之列。
　　薛书仪行文“哲夫成城，哲妇倾城”，出自先秦《诗·大雅·瞻卬》，比喻男子多计谋能成就国事，而妇女多计谋则祸乱国家。
　　当今君上年少登基，长期受制于西宫，弱冠之年祈得戚太后还政，是以对外戚忌惮颇重，称朝后极力推崇儒术，强化礼教纲常，巩固男尊女卑。
　　科举一道，揣测问卷者的偏好，算是考生的寻常手段，但主考官评审标准不一，只要能贴近当今的政治倾向，总归能赚得个不赖的名次。
　　郡主府完全倚仗女人的裙带关系，薛书仪最厌恶人诬他攀龙附凤。
　　“牝鸡司晨，未有不乱者。夏亡以妹喜，商亡以妲己，周亡以褒姒。”
　　此言一出，坐于高位之上的大长公主殿下，视线扫了下来。
　　周遭的气氛顿时一凝，全场寂静。
　　一众的目光望向了薛书仪。
　　薛书仪此番言论，非但谴责了退朝西宫的戚太后，还一并指摘了宠眷正浓的茹贵妃。
　　冯世昌坐不住了，身为茹贵妃的外甥，冯世昌登时立身直言反驳：“君主好色不自持，何以怪乎女子。”
　　薛书仪的脸色更难看了。
　　都知道冯府是因与茹妃的姻亲关系官拜御史的，冯世昌这是在说天乐帝昏庸好色，任人唯亲吗？
　　薛曼曼没忍住噗嗤笑出声，这蠢人好生莽撞，竟胆敢把罪责直接安在君主头上了。
　　“戚太后受令于先皇，承袭先皇之治，政通人和，国泰民安，未有负于所托，为君识人之明也。贤后归权于少君，治下民安物阜，当今托信于美人，实乃臣下失责。”
　　裴桓长袖善舞，难为他出言收场，总归功劳都是君主的，黑锅可以是臣子的。
　　大长公主饶有兴味地瞧向裴桓。
　　裴桓虽未明言，但似乎更倾向于戚太后的治下。
　　戚太后推延还朝，朝中大夫多责其有专权之嫌，然纵观天乐帝称朝施政，少帝属实不宜秉国。
　　先皇早逝，戚太后膝下无子，过继宗室子记于名下教养，天乐帝以嫡出名分顺位登基，一朝得位即追封生母，下了戚太后好大的脸面。
　　当今皇后乃戚太后指婚，帝后素不亲近，诞下嫡太子后，天乐帝借用外戚势力打压戚氏旧部。
　　天乐十一年，赤塘关失守，戚家军兵败，戚氏族裔遭胡人坑杀，青壮无一幸存，北境再无良将可用。
　　天乐十二年，天乐帝与北狄议和，签订和平盟约，年年对外缴纳岁币换取边境和平。同年，大乾大改税制，典数历代剥削之法，敛税之额有前朝的七倍有余，税赋岁岁有增，不知所止。
　　无所谓民生凋敝，天乐帝唯图皇位稳固。
　　唯恐罢黜之危，天乐帝轮番借口杀害旁支男丁，童叟皆不能幸免。
　　皇室子嗣凋零，中央收拢军权，天乐帝于政务愈发疏懒，只顾纵情声色。
　　茹贵妃娇柔顺从，天乐帝爱重其子女，便不再属意原定的太子。天乐帝借由舞弊案发落皇后，废黜后位，皇后母族被削官，太子党势微，处境艰难。
　　帝王心术皆用于争权攘利，对民生政务并无关心，凭喜恶任由储位动荡，从龙有功却无情被卸磨杀驴，这等君主何人敢诚心投效，朝堂旧臣复念戚太后不算稀罕。
　　“秦宣太后始专权，吕后临朝称制，东汉临朝者六后，武后称帝。凡举国后，系出名门，诗书礼教、文治武功皆不让于须眉。”
　　“皇太后当政之期，轻徭薄税，治灾济民，修书治文，任贤举才，富国强兵，兴国安邦，开拓疆土，无一不为明君之治，功垂千秋。”
　　大长公主皇甫璇睨一眼薛书仪。
　　“有道是，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皇甫璇明指薛书仪学问研究得不行，如此批评对于一位科举考生可谓耻辱。
　　薛书仪一张俊脸涨得通红，枉他出言为公主府教训华明志，祖母竟还当众羞辱他。
　　“平日里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原来也就这点水平嘛。”
　　翡衣公子掩不住面上的幸灾乐祸，同身侧女子低声调笑。
　　旁观笑话的青年正是郡公府大房的长子，也是虞江筠的大表哥，薛彦良。
　　“瞧你说的，这大长公主提到的诸位王后，你是知道了几个？”
　　应声的女子是兵部尚书之女，裴桓的五妹妹裴清青。
　　“我要知道那些王后作甚，本公子只要知道姑娘们的芳名和喜好便是了。”
　　薛彦良生得一副好皮囊，尤擅甜嘴蜜舌，在小姐夫人其间很是讨喜。
　　大少夫人史氏便是对薛彦良痴心一片，当年不顾礼部侍郎父亲的极力劝阻，执意下嫁一个纨绔子。
　　“旁的小爷我或许不知道，裴妹妹的事情我是万万不能不上心的，”一贯油嘴滑舌的腔调，薛彦良若有所指地道，“现下都传说，西宫那位相中了裴家的女儿，欲聘作威远侯夫人呢。”
　　威远侯府，即是戚太后的外家。赤塘关一役后，戚家男儿尽殁，唯独戚家四郎私生的幼子瞳色殊异，侥幸从战场上生还。谁能想料，威远侯世子与胡姬诞下的异族混血，竟然成为了威远侯府唯一的继承人。
　　天乐帝体恤戚家世代忠义，未追究赤塘关之失，保留威远侯爵位，但异族血脉无缘军权、政权，戚氏一脉已是名存实亡。
　　时至今日的威远侯府，满朝文武谁也不愿沾边。
　　“多闻异族高鼻深目，面貌怪异，不通礼教。若不是戚太后抬举，这样不体面的出身，哪里有资格同高门贵女论亲。”裴清青鄙夷道。
　　薛彦良附和：“蛮夷之地的杂种，如何配得上我们的裴妹妹。”
　　裴清青沉下眸色，依照母亲的意思，最好在戚太后传召前，赶紧将她的亲事商定下来，届时好有理由回绝。
　　“不知何等的郎君才能匹配裴五小姐呢？”
　　裴清青瞥了眼出言探询的薛彦良，轻轻一哼。
　　“总归不是有正室的。”
　　裴清青不介意偶尔与薛彦良调情取乐，但薛彦良房中已有正妻，裴家女儿断不可能许人做妾。
　　“自当以正室之位娶之。”薛彦良果断应道。
　　并未将薛彦良的话放在心上，裴清青敷衍接道：“本小姐的儿子当然要做嫡长子。”
　　“不难。”薛彦良似笑非笑。
　　隐约觉察男人话意似有不妙，裴清青疑心是自己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