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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极地,赴雪 他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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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夜,星火基地在最后的高压之下,笼罩着一层厚重的沉默。所有人固守岗位,静静等候着官方最终的审判。
原睦和李潇潇尽量避开交控角落,在车间靠储物货架的地面上盘腿坐下。
“你困不困?”李潇潇小声问。
“怎么可能。”原睦反问,“你呢,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李潇潇摇了摇头,干脆地说:“那咱俩干点正事。”
她悄悄拿出一块平板,背对着摄像头开了机。
屏幕上顿时出现了所有数据,走线和BOP参数。李潇潇把亮度压的很低,手指轻轻在屏幕上那条芬兰雪地赛道模拟图上滑动。
“现在反正还没出结果,咱们先按最坏情况作预案。如果终审之后,让咱们配重上浮十五公斤,动力限制百分之八,冰雪路面就会很难跑了。”
原睦扯开马尾,长发立刻散在肩头半遮住他的脸。他看着密密麻麻的曲线图,垂下头压低了声音:“如果是这样,重心抬高,出弯惯性变大,冰雪路面太容易推头了。”
“没错。”李潇潇轻轻点点头:“冬训的时候,沈叔跟我和凯琳姐研究的激进走线大概率全都用不上了。这回入弯速度必须压慢,所有刹车点都得提前至少零点二秒,而且连续S弯容错率,几乎是零。”
她指着整个赛段神情严肃:“一旦失误,整场节奏就得直接崩盘。咱们没有充足测试时间,只能靠预判了。”
“我记下来。”原睦说,“抓地力衰减区段,我会提前收油,全程保守走线。这次第一目标,苟积分。”
“太憋屈了……”李潇潇的眉心不由得拧紧了。
“没办法。”原睦轻轻叹了口气,“计划赶不上变化,真是……鸭梨山大。”
他们都清楚,这一战开局即地狱,只能谨慎,谨慎,再谨慎,其他的全靠临场发挥。
“没事。”李潇潇迅速调整好自己,认真地说,“有我呢,我陪着你一起。”
“我知道。”原睦郑重点头,“你放心。”
两人快速对完所有走线和适配方案,又对了一遍控车节奏,才小心地收起平板重新溜回岗位。在坐下的那一刹那,两人对视,不约而同地觉得刚刚在自家地盘,竟然有一种做贼的诡异和窝火。
天光一点点亮起来 ,北京时间,上午八点整。
WERC官网准时更新了终审结果。
公示内容直白干脆:星火车队所有车辆、硬件、程序、资质全部合规,审查通过,停训禁令即刻解除。
像一纸迟来的特赦令。
这一刻,压在全队人员心头那块沉重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可车间里没有欢呼,所有人都只觉得像劫后余生。
韩枫立刻安排:“所有人,抓紧时间!我们要在一天之内收尾全部工作!”
整整一天,星火基地全程高速运转。
装配组复检龙魂08,按照国际航空货运标准进行防震锁箱。行政组对接海关、赛事报关和危险物品申报。后勤组清点所有雪地套件、工具装备。技术组更新最终BOP战术文档,重新校正所有赛前策略。
如火如荼,甚至焦头烂额。
赛车和大型设备走特种航运,十几个小时之后,繁琐的流程和层层审批才全部通过,只待航班起飞发往芬兰。
来不及休息,所有参赛人员只做了短暂休整,便迎着傍晚的夕阳集合出发,奔赴机场。
原睦在候机的时候悄悄走到角落,点开林语薇的对话框。
“林阿姨,一会我要飞芬兰了。”
林语薇的回复很快:“别怕,放松。你的脱敏已经完成,祝一切顺利,旗开得胜。”
“好,谢谢阿姨。”
原睦回复,将林语薇的消息反复看了几遍,才收回了手机。他望着窗外停机坪上巨大的客机,双手合十抵着额头,闭上了眼睛。
“爸……准备启程了,保佑我。”
祈愿过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李潇潇身边,跟着韩枫和沈启明一同走向登机口。
头等舱的座椅宽阔舒适,沈启明和韩枫默契地坐在斜后方准备随时照应。李潇潇坐在原睦身侧,看着他系好安全带又是直接躺平,顺势把一条毛毯盖在他身上。
“闭眼睛,没事。”她悄悄握紧了他那双冰凉的手。
原睦没有回答,将头埋在李潇潇的手臂。他感受着熟悉的体温和安全感,慢慢合上了双眼。
飞机开始滑行,加速,起飞。机身抬升的瞬间,原睦下意识绷紧了身体。
这是刻在身体里十年的本能反应。
从前每每在高空惊恐发作,濒死感伴随着绝望与无助,一次次非人折磨早已把“飞行”这两个字变成了他的心理阴影。
哪怕疗程结束,心理疏导效果明显,他依旧条件反射进入戒备状态,默默等着熟悉的症状席卷而来。
一秒。
三秒。
十秒。
一分钟。
三分钟。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心慌,没有窒息感,没有噩梦,没有那口甩不掉的棺材,没有爸爸看不见的正脸,没有龙魂06坠毁山崖的画面。
只有飞机引擎低沉的轰鸣和李潇潇温暖的双手。
原睦迟疑地睁开眼睛,不敢相信地看向窗外。
飞机平稳穿过低空云层,一路爬升,进入平流层的蓝天。落日的光温柔地铺在厚重绵软的云海,整片天地辽阔又净澈。层层堆叠的云绵延至天际,像一望无际的雪原。
这是他过去十年从来没有机会好好看清的高空景色。
原睦愣了很久。
他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害怕飞行,永远不可能像正常人那样坦然地坐上飞机。十年恐惧,几乎每次不得已坐飞机出行都是硬扛,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可以如此平静地坐在飞机上,从容地看着窗外的风景。
李潇潇欣慰地枕在他的肩膀轻轻问:“好看吗?”
“嗯。”
原睦将手覆上微凉的舷窗,眼神安静,脸上慢慢漾开一抹云开日出的微笑。
“真好看。”
窗外云海翻涌,他忽然觉得压在心头多年的阴影,随着放松的精神一点一点融进了这片天空。十年驱不散的病魔,在这落日余晖中画上了最干净的句点 。
在他的斜后方,韩枫和沈启明看着原睦舒展松弛的背影,相视一笑,随即收回目光,低头小声讨论芬兰分站赛事细则和赛道风险预案。
航程平稳顺遂,夜色渐渐浓重起来,被锁审整整折磨了数天的队员们逐渐放松,靠在椅背上陆续睡去。
旅途的后半程,几名醒来的队员轻轻叫醒身边队友。没人下达指令,全队却开始默契地各司其职,技术组开始复盘低温适配策略,后勤组核对落地接车和仓储流程,技师组默记车辆整备清单。
漫长的航程里,没有一个人敢真正松懈。
原睦从深度睡眠中醒来,安静地闭着眼开始在脑内沉淀起所有赛段的走线节奏。十年顽疾一朝退去,他忽然觉得浑身像被充满了电,心底生出一股壮士出征的悲壮豪情来。
劣势再多,打压再重,开局再难,无所谓。
这一战,风雪在前,逆势登场,他就要放手一搏,至少积分他一定要拿到手。
八小时四十分钟之后,飞机穿过整片北境云海,向着极寒的北极圈逐渐开始下降。
芬兰当地时间清晨,航班在跑道上稳稳降落,抵达全新的战场。
赫尔辛基万塔机场。
舱门打开,北极寒冷的空气瞬间涌进机舱。
全队凭WERC赛事运动员专属通道快速通关,完成赛事人员入境备案登记。
组委会提前安排的接驳大巴早已在外等候,全员有序上车,向着于韦斯屈莱的赛事核心区域驶去。
车子驶离城市,沿途的景致渐渐变了模样。城郊公路两侧的林木覆盖着厚厚的雾凇,云层中洒下的阳光淡而清冷,漫过绵延不绝的山丘。远处山林隐约可见蜿蜒曲折的土路轮廓,那便是芬兰站标志性的冰雪赛段。
呼啸的北风卷起地上的雪花打在车窗,原睦望着窗外的茫茫林海,内心百感交集。
这里,是爸爸一战封神的地方。
二十多年前,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像一位骑马挥剑的少侠,轻灵飘逸地征服了这片雪山。他是首位拿下芬兰冰雪赛道分站冠军的中国人,“东方小雪豹”原龙星的名字传遍了拉力赛车圈。
曾经那些旧赛事记录片和比赛录像,他反反复复看了不知多少遍。而今,雪豹的儿子冲破层层阻碍,终于也踏上这条征途。
大巴最终驶入芬兰站维修服务区。
园区入口安保森严,经过人脸识别、参赛证件核验、车辆备案信息逐一核对无误之后才允许进入。偌大园区里,各国豪门车队的维修方舱错落排布,后勤指挥车就停在方舱门口。车手们和机械师往来穿梭,引擎怠速声、工具调试声和多国语言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顶级国际赛事独有的紧张压迫感扑面而来。
韩枫下了车,即刻快速分工:“启明,你和周经理带技术组先入驻专属维修工位,对接组委会,敲定堪路时段和官方测训安排,同步跟进赛车货运的到货进度。”
“后勤组对接驻地住宿,配齐低温防寒物资和赛事补给。”
“赛事总监,完成全队签到,递交车手体检 报告,出席赛前会议。”
“原睦,潇潇。”韩枫最后大手一挥,“你俩跟你沈叔走。”
领了任务,原睦和李潇潇跟着技术组一起,走到了自家车队划定的维修区方舱。
方舱里空间宽敞很大,电缆一卷卷靠墙码放,工具箱摆的整整齐齐。两人没有闲着,立刻和技术组一起核对工位位置,确认电源接口,又将手里的几分堪路报备表格交给对接的组委会工作人员。
杂七杂八的琐事一件件落地,忙了快一个小时,今日份的前期工作才算暂时告一段落。趁着休息的空档,原睦掏出随身带的运动相机递给了李潇潇。
“帮我拍段视频,”他避开门口往来的人流,将微乱的长发理了理 ,重新扎成松散的马尾,“第一站的Vlog,得拍帅点儿。”
“好嘞!”
李潇潇等他整理好仪表,点开录制键。
镜头里是还没完全收拾好的星火维修区一角,远处是别的车队忙碌的方舱,灰蒙蒙的云压在林海上方,各色队旗被极地的寒风吹的猎猎作响。
原睦站在画面正中,灿烂的商业表情在入镜的一瞬间,熟稔地出现在脸上。
“哈喽!各位,我们已经抵达芬兰站的维修间,百忙之中向大家打个招呼。这里是芬兰的于韦斯屈莱,久仰大名。北极圈的天气还行,没想象中的冷,风景特别好看。我们的龙魂08还在路上,一会就到。”
“这里是我爸一战成名的地方,也是我和潇潇WERC的第一站。冰雪赛道难度很大,我会调整状态,尽力发挥。”
“大家敬请期待!”
短短四十来秒,他一字没提这场审查风波。镜头里的原睦眉眼舒展,自信又鲜活的笑容在嘴角扬起。
他依旧是那个张扬活泼的漂亮少年,所有悬而未决的压力全都被他藏在镜头照不到的地方。
“可以了。”原睦偏头说了一声。
李潇潇按下停止键,把相机递了回去。
原睦坐在休息椅上,导出视频简单剪辑了一下,上传到了自己的VLOG频道。
页面刷新,频道主页陈列着一条条过往视频,从训练到试车碎片和车队日常,再到国内和亚洲的赛场,不知不觉,列表已拉出去好几页。
最开始,他只是想拍点视频赚点路人缘,后来看的人越来越多。有真心爱他支持他的粉丝,有盯着他出错吹毛求疵的,有拿他和原龙星放一块比较的,夹杂着黑他骂他的,什么样的观众都有。
他对着上传成功的视频安静的看了几秒。
刚刚对着镜头笑的阳光灿烂,可只有他知道,现在他的心里好像压上了整座哈尔蒂山。
仓促备赛的坎坷没人看见,一条短短视频发出去简单,背后却是无数双注视着他的眼睛。粉丝把期待押在他身上,也有人早早摆好姿势等着看他跌倒。赛场即战场,全队几个月的辛苦和荣耀全都在他身上扛着。
担子远比自己想象的要重的多。
原睦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望向远方隐匿在林海雪原中的赛道。
这片承载着父亲荣光的土地,二十多年后的凛冽寒风卷着细碎白雪拂过他的肩头。
这一战千难万险。
但他一定要拼,必须得闯,没有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