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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那一角红色的白布 那场事故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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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晚晴的消息来迟了将近一周。
原睦刚从训练场回到家。今天李潇潇通宵加班,他本打算赶紧去洗个澡吃个饭,然后继续去骚扰陈锐,手机却突然在茶几上铃声大作。
愤世嫉俗的绫波丽头像疯狂跳动,他立刻点开,只看到一句话。
“我查到了点东西,不一定能作为证据,但我觉得你应该看看。”
这句话的后面附加着一个加密文件。原睦感到心跳一下子加快了,他迅速来到电脑前,打开了这个加密文件。
文件不大,只有几页,是当年事故调查的一些内部邮件截图和备忘录,零零碎碎,有些地方还打了码。原睦一页页翻下去,越翻眉头皱得越紧。
邮件的内容很简单,在2018年9月24日,事故发生的第二天,原氏集团的法务部联系了当地相关部门,要求“协助处理后续事宜”。备忘录里记录了一次简短的电话沟通,对方说“家属希望尽快结案 ,不要让舆论发酵”。
没有命令,没有施压,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表明原家干预了调查,他们只是希望尽快结案,不想让舆论扩大。
看起来很合理。
原家是父亲的家属,家属派公司法务部关心一下事故处理进度,有什么问题?
可是原睦却本能地觉得,有问题。
腾龙车队的法务部呢?赛事组委会的法务部呢?为什么偏偏是原家?
爸爸十五岁就和原家断绝了关系,到三十二岁猝然离世,整整十七年原家对他不管不问,却在他出了事以后突然开始介入,这正常吗?
原睦想起之前查到的那些空壳公司,转账记录,陈镇锋账户里那些说不清来源的钱。那些东西像散落的珠子,他一直找不到能把它们串起来的线,可如果那条线就是原家……
可这只是猜测。他不能拿这些碎片和自己的猜测去质问任何人,他甚至不能确定这是真的。也许真的是巧合,也许原家只是出于商业考虑,不想让家族被卷入舆论风波,也许这一切都是他带着有色眼镜想多了。
他虽然怀疑,可也会在第一时间否定自己这个想法。血脉至亲,再怎么样,也不应该做这种事吧。
可是?这句话后面,为什么自己下意识地,加了一个可是?
他把文件关掉,靠在椅背闭上了眼睛,感觉一阵阵头疼。
叶晚晴又发来了一条消息:“小睦,抱歉,我只能查到这些。太干净了,干净的不正常,这些东西也什么都不能证明。你懂的。”
原睦长叹一声,只回了一个字:“懂。”
他懂,他太懂了。这七年多,他查到的每一条线索都是这样,刚冒出头就被掐断,刚看到光就被黑暗吞噬。每一次都像是有人在他行动之后随即发现他在查,然后死死按住他的身体,让他无法再往前走。
“谢谢姐,辛苦了。”
他回复了叶晚晴,叶晚晴给他发了一个一个大大的拥抱表情,并将那些钱退给了他。
原睦没收,他合上电脑,在黑暗中静静地坐了很久。
第二天下午实训结束之后,原睦在车队简单洗澡换衣之后,便直接去了韩枫办公室,他敲了敲门,听到了韩枫在里面喊了一声:“进。”
“韩叔叔。”原睦推开门,在韩枫办公桌前站定,他那平静中压着沉重与不安的表情让韩枫有些担心。
“你怎么了?”
原睦沉默片刻,问道:“叔叔,我想问下,当初第一时间处理我爸和陆叔叔遗体的人,是谁?”
韩枫一愣,他没想到原睦会问这个。他看着那张和原龙星极像的脸庞,看到了那双蓝灰色眼睛里闪着认真且不容回避的目光。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想知道。”
韩枫沉默了。他想起了那一天,那些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的画面让他双眼泛红。他深深叹了口气,说:“是你李爸。”
原睦愣住了,他以为除了救援队伍,第一个处理遗体的会是赛事组委会的人,会是任何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可他没想到会是李东阳。
“李爸?”他重复了一遍 。
韩枫点点头:“是的。当时,你李爸是腾龙的总工程师,负责记录比赛的第一手数据,和你爸爸在现场。我是机械工程师,你沈叔作为你爸的师弟,并未参加那场测试,我们都在北京基地里等。第一个到达现场的人是你李爸,第二个是你爷爷赵毅。”
“所以……李爸是第一个看到我爸遗体的人?”
“对。”
韩枫伸出手,在原睦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原睦想起李东阳每次提起原龙星都会红了的眼眶,想起他从不主动说与自己关于那场事故的细节。他沉吟片刻,掏出了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好,洛杉矶那边不是深夜。
“韩叔叔,您等我一会,我给李爸打个电话。
他拨通了视频电话,响了几声之后,电话接通了。
屏幕里出现了李东阳的脸。53岁的李东阳坐在床上,手里正盘着一个活动手部的握力球。他看到视频里的原睦,戴上了床边放着的近视镜,和蔼地笑了。
“睦睦,怎么这个点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原睦看着李东阳,那是他的养父,他永远沉稳温和,在十岁之后可以让他看到就觉得安心。他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韩枫走过来,站在原睦身后对李东阳点了点头。
“哥,睦睦要问你点事。”
李东阳笑容淡了一些,他看着原睦,心里大概猜到了什么。
“睦睦,你想问什么就问。”
原睦深吸了一口气,问道:“李爸,我想问,当年我爸出事的时候,您是不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
李东阳放下手里的握力球,久久地看着原睦靠在了床头。
“是。”他平静地说,“可我只是车队第一个赶过去的,我过去的时候,救援队早已经到了。”
原睦的呼吸屏住了,急急地问道:“那您……看到我爸的样子了吗?他……”
他没有说完,不知道该怎么问。他不想知道那些画面,可他必须得知道。
李东阳沉默了。他的目光变得很远,像穿过了时间,回到了那个痛彻心扉的下午。他看着原睦的眼睛,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赶到的时候……救援的医生向我宣布,你爸爸和陆燃,已经当场死亡。”
“当场死亡……”原睦不觉中攥紧了双手。
“是……”李东阳沉痛地说,“当时,救援队已经到了。我赶到的时候,他们已经被盖上了盖布。”
他努力控制着颤抖的声音,眼角已见泪光。
“有人拦着我,我挣脱了。我去掀开了其中一块盖布的一角看了一眼。我当时也是懵的,我掀开的不是头部,而是腿,可是我从那双腿,一眼就认出那是你爸爸。”
“那双腿……是什么样的?”原睦怔怔地问。
李东阳长叹一声:“那双腿……衣服上全都是血,身下的土地都染成了红色。睦睦,我从来都不跟你说这些,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这些画面。”
“那……后来呢?您看到我爸的样子了吗?”原睦问。
李东阳擦了擦眼睛,摇摇头:“我没有看到。我想全都掀开看看他的脸,旁边有人拉住了我,对我说,‘别看了,赛车事故的伤,别看了’。”
原睦的脑子里嗡了一声:“所以……您,最后也没有看到我爸爸的脸是什么样子吗?”
“没有。”李东阳摇摇头。
“那然后呢……”
李东阳沉默了一会,说:“然后,我同意了殡仪馆要修复遗容的建议,因为那个时候,我只想让我的两个弟弟走的体面。再后来,我看到的就是画好了妆的他们,安静的躺在棺材里,表情安详的样子。”
原睦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他忽然感觉心脏像扎了千万根钢针一样尖锐地刺痛。
“所以……没有一个人看过他出事时候的样子。没有……”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一个问题脱口而出:“那原家呢?李爸,原家有人来吗?”
李东阳愣了一下:“什么?”
“原家。”原睦重复道,“我爸的家人,我血缘爷爷那边的人,他们有人来吗?”
李东阳沉默了,韩枫和他对视了一眼,将手轻轻地搭在了原睦的肩头。
“睦睦啊……”李东阳慢慢地说,“原家对你爸爸的感情,你不要太在意。”
“我不是在意。”原睦说,“我是害怕 。”
“怕什么?”李东阳不解。
“怕我,太不在意。”原睦认真地说。
李东阳和韩枫都愣住了,他们实在不懂原睦的意思。
原睦看着他们,说出了自己的分析:“首先,事故鉴定为什么那么快,都不仔细查查就定为‘操作失误’?第二,为什么没人发现刹车液的问题?当初我一个小孩子查了几年都查到了,那些专业鉴定事故的人员查不到吗?”
李东阳重新戴上眼镜,叹了口气:“睦睦,当初该查的我们都查了,表面上看,确实符合鉴定报告。”
“那尸检报告呢?”原睦追问,“您看过吗?”
“看过。”李东阳说,“也完全符合高速撞击身亡的情况。”
原睦沉思片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那份文件把屏幕转向了镜头,拉着韩枫一起看:“李爸,韩叔,你们看看这个。”
李东阳凑近了屏幕,他看着那些零零碎碎的信息,脸色渐渐地变了。
“这是……”
“这是我让黑客帮忙查到的。”原睦说,“原家的法务部在事故第二天就联系了相关部门,他们要求快速结案,不要让舆论发酵。”
他问出了核心问题:“原家曾经电话催促尽快结案,可他们真的害怕舆论吗?如果害怕舆论,那为什么在我爸出事没几个月,腾龙整改,改名腾飞以后,原家反而成了赞助商?”
“所以……”原睦停了停,说出了自己最终的判断:“所以我觉得,虽然这些证明不了什么,可背后一定有人不想让这件事被查清楚,宁可把所有原因推到两个死了的人身上。”
屏幕里,李东阳沉默了。韩枫站在原睦身后也沉默了。原睦看着这两个像父亲一样爱他的人,轻轻地问:“李爸,韩叔叔,你们其实都怀疑过,对吗?”
韩枫没有说话,只将原睦往怀里揽了揽。那只手宽厚有力,带着温柔的安慰紧紧贴着原睦颤抖的肩膀。眼泪终于溃破眼眶,顺着原睦的脸颊躺下来,他靠在韩枫的身上,只觉得浑身发冷。
屏幕里,李东阳长长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重,像是终于将憋了将近十年的一口气叹息了出来。
“睦睦,”他说,“李爸知道你想要查什么。可这些不是证据,我们没有证据。”
原睦从这句话里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您也查过?”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您也查过对不对?!“
李东阳久久地看着原睦,缓缓地点了点头。
“你还记得你刚回国没多久,咱爷俩打电话的时候吗?”他说,“你当时问过我,背后的人是谁?我叫你不要问,你还记得吗?”
原睦一怔,他当然记得。那是刚回国不久,第一次在电话里问起这件事,李东阳沉默片刻,忽然在轮椅上轻轻的敲了几下。
“那个时候,我身体没怎么恢复好,说话不利索,”李东阳说,“三句两句无法说清楚,而且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背后有眼睛盯着你,那个时候,你没有名气,有的只是‘原龙星的儿子’这个身份,我怕你出什么事,所以我不让你问。”
“李爸…”原睦点点头,他的声音在颤抖,“那您,能不能告诉我,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李东阳闭上了眼睛。
2018年,9月23日,WERC中国站,张家界通天之路。
李东阳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腾龙车队的维修区盯着屏幕的数据。那通电话十二万分的紧急,现场的人在猎猎山风中大声重复着几句话。
李东阳捕捉到那几个关键词的时候,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没有了。
原龙星。坠崖。事故。
车毁人亡。
李东阳冲了出去,驱车冲上了赛道。一路上他的手在疯狂地颤抖,他紧紧咬着嘴唇,咬的满嘴是血,他强迫着自己,冷静,一定要冷静,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开到第90号弯道,去把他的弟弟原龙星和他的队友陆燃接回来。什么坠崖?什么事故?什么车毁人亡?不可能。
他想着,小星怎么会出事?不可能。小星的车技是什么?那是八届世界冠军。张家界赛道地势险要,可那是他第十四次在这里比赛,他拿过8次张家界分站冠军。那么多次在极限边缘,他毫发无伤,这一次怎么就会出事?
假的。开玩笑的。他想,今天不是四月一日,可一定是有人给他补上了愚人节的玩笑!
李东阳赶到的时候,救援队已经将赛车残骸吊了上来。
银红色的龙魂06扭曲的不成样子。外壳烧得焦黑,已经看不出原有的形态,车门没了,车顶塌了,防滚架内的驾驶室里还残留着一片血污!
李东阳怔怔地站着,他看着那辆车,感觉自己像是在做一场噩梦。有人走过来喊他李工,他愣愣地看着。有人对他急切地说什么,他听不清。有人拉着他的袖子,他一把甩开,像没了魂的行尸走肉一样,摇摇晃晃,奔向那出发前还是好好的龙魂06。
然后,他看到了地上的两副担架。
红色的担架,红色的盖布,盖着两个人。
他向着担架跌跌撞撞走去,可没走到跟前就双腿一软,跪了下去。他就这么跪着,一点一点,挪到了其中一副担架前。他发现,什么红色的担架,什么红色的盖布,那是血,那是被血染成红色的盖布!
李东阳深处颤抖不停的手,慢慢掀开了一角。
他看到了一双腿。
扭曲的腿,不正常姿势摆放的腿……
他认得那双腿,那双腿曾经修长笔直,被赛车服衬得更长,它能轻松跳跃,能熟练地在油门,刹车和离合上配合出最佳速度。
李东阳泪如泉涌,他接着掀起那块布,银红色的赛车服变成了暗红色,湿的,散发着残忍的血腥味。鲜血不停地涌出,染红了担架,染红了周围的地面。
他一点点地掀,然后想一把扯掉那块布看看那孩子的脸。明明三十二岁了,可李东阳一直当这个人是个孩子,从那个十五岁的少年经历了恐怖的家暴后,在医院里侥幸捡了条命,被赵毅教练带到腾龙车队的时候就开始喜欢这个孩子。他瘦瘦小小,羞羞怯怯,不敢说话,不敢抬头。27岁的李东阳一把揽过那瘦弱少年,让他坐在自己的身边。后来,李东阳发现了少年的秘密,他那些不肯对外人道的伤痛,他对亲生父亲的恐惧,他独自吞下苦果不愿意让他们这些对他好的人卷入家族是非的时候,李东阳就发誓,要好好的护着他,护着这个终于肯敞开心扉,喊他为“哥哥”的天才少年。
一只手按住了他,不让他把那块染血的盖布掀开。
“别看了。”有人在他的耳边说,“别看了,赛车事故的伤……别看了。”
随即殡仪馆的人走上前来,给他一份合同,让他签字,同意尽快整理仪容,让逝者入土为安。
他签了。颤抖的手,写着他自己都认不出来的字。然后,他像傻了一样,就这么跪在地上,直着眼睛,看着殡仪馆的车将他早就当亲弟弟的孩子和他的好兄弟带向不归之路。
赵毅赶到的时候,救援队伍已经全部离开,现场被封锁。只有李东阳还在那里静静跪着愣着,整个张家界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赵毅上前想要拉起他,可他就像石化了一样,纹丝不动。
“东阳,站起来!”赵毅蹲在李东阳身边说,“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回去再说。”
李东阳慢慢抬起头,看着赵毅。赵毅的眼睛早就红了一片,可他的表情极其严肃,那是见过太多世面,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之后的大将风范。
李东阳终于恢复了神志,在赵毅的搀扶下慢慢站起来,他的腿在抖,不停的抖。赵毅拉着他,把他拉到了远离现场的地方。李东阳终于忍不住了,蹲下去抱头痛哭。
“叔……小星没了,陆燃没了……”
赵毅蹲在他身边,没有拉他,没有劝他,只是揽着这位归国的华人工程师,紧紧地揽着。直到李东阳慢慢停止痛哭,才突然压低了声音对他说:“东阳,你好好听叔说。”
李东阳抬起头,困惑地看着赵毅。
赵毅更加压低了声音,在李东阳耳边说:“这件事,不对。”
李东阳愣住了:“叔?什么不对?”
赵毅说:“这条赛道小星熟悉得很,他绝不可能出这么严重的事故,你信不信?”
李东阳重重地点头,他一直都这么认为,他信,他比谁都信。
“那就对了。”赵毅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东阳,这次事故出的蹊跷。你现在的任务不是悲痛,更不是接下来立刻去调查这件事。”
他看着李东阳迷茫的脸,一字一句地说:“你现在的任务,是第一时间,把睦睦保护好!你明白吗!”
李东阳的脑子“嗡”的一声,大惊失色之下,有个可怕的事情让他恍悟:“您是说……”
赵毅极快地点了一下头,打断了他的话:“东阳,你记住。睦睦绝对不能有事。他要是再出什么事,小星在天上都不会安心!”
李东阳知道有些东西的可怕,但他从未想过,会可怕到这样的程度。
第二天,韩枫和沈启明带着原睦、李潇潇和李远洲赶到了张家界,李东阳第一时间将韩枫和沈启明接到了没人的地方,将所有的事情讲给了他们。
韩枫大惊:“哥,你是说,有人害了龙星和陆燃!是这样吗!谁干的!”
“我不知道。”李东阳说 ,“可赵叔暗示了我。他说这事不对,那一定就是不对。”
韩枫沉默了良久,他想着今天还找借口骗原睦那孩子,说带他来接爸爸回家,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去和这个孩子说实话,说他爸爸已经不在了,还有可能是被人谋杀。
“哥……”韩枫已带上了哭腔,33岁的机械师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六神无主。他看着已经惊呆了的沈启明,无助地问李东阳:“接下来咱们怎么办?睦睦怎么办?”
“我要收养睦睦。”李东阳斩钉截铁地说,“我要带那孩子走。”
韩枫愣住了:“走?去哪?”
“美国。”李东阳说,“我本来就是美国籍,回去方便。我和你嫂子商量过了,我们收养睦睦,带他去洛杉矶,好好保护他,把他抚养长大。”
韩枫看着这位旅美归来的工程师,他一瞬间明白了,李东阳是想带原睦离开当前的环境,去遥远的异国他乡躲避这件事带来的影响,他在用自己的一切去保护原龙星唯一的血脉。
“哥,”韩枫想到李东阳已经有了一双儿女,再养一个孩子也许负担太大,急切地说,“我也可以收养睦睦,那孩子跟我也亲,我……”
“韩枫。”李东阳正色道,“睦睦只能离开北京。他只有远离那些风言风语和背后的黑手才会安全。接下来……就有劳你和启明,好好处理下面那些事,有朝一日,如果还有可能……请你们,组建自己的队伍,咱们要把咱们的研发,继续做下去。”
“我知道。”韩枫擦了一把眼泪,握住了李东阳的手,“哥,龙星的儿子就拜托你和嫂子了。”
“你放心。”李东阳握紧那只颤抖的手,“我和你嫂子会把睦睦当成我们的亲生儿子。从今天起,睦睦就是我们家老三了。你们要撑住,无论是谁找麻烦,千万别硬扛。等到有一天,睦睦长大了,等风头过了,能查清楚了,如果睦睦想要调查,咱们要一起帮他。”
韩枫没说话,只是用力地点着头,他与李东阳,沈启明握紧了手,久久地握着。
在那之后不久,李东阳就离职,带着全家和十岁的原睦一起去了洛杉矶,李远洲不愿放弃学业,留在北京继续攻读法律专业。韩枫和沈启明递交了辞职报告,带着那些追随四大才子的老同事,从零开始组建了星火车队,又与沈启明近乎散尽家财买回了龙魂06的残骸。他们用当初四大才子留下的图纸,用原龙星的精神,撑起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天。
他们都在等。等那头小狮子长出狮鬣昂首咆哮,等那只小岩羊长出锋利的大角,带着能揭开真相的勇气与力量,去还一代车神原龙星和他的搭档陆燃一个公道。
原睦听完这一切,整个人都呆住了。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屏幕上,李东阳的眼泪流成了河,韩枫的手还紧紧揽着原睦,一直没有拿开。
“所以……”原睦的声音颤抖哽咽,带着震惊之后的难以接受的悲怆,“所以,当初您带我仓促的离开北京,是因为有人在背后,您怕我也出事……”
李东阳没有说话,他用沉默回答了这个问题。
原睦闭上了眼睛。他感到脑子里那些散落的珠子终于一颗一颗串了起来,那宴会上血一样的藤网,便是一直苦寻不到那穿起珠子的线。那些猜测,那些推理,那些被自己第一时间否定掉的东西,竟然很有可能,全是真的。
很多以前不明白的事他全都明白了。为什么当初必须要在莫斯科和洛杉矶之间选一个,为什么韩枫没有收养他,为什么李爸爸在他还是孩子的时候从不过多提起这件事,甚至为什么所有人都含沙射影对他说,爸爸其实希望他快乐,而不是希望他一定要查下去。他们不是在阻拦他,他们是怕他出事,怕他锋芒毕露,像他爸爸一样被人从背后下手。
“所以……”他睁开眼睛,看着李东阳,看着韩枫,“所以韩叔叔,李爸,你们都怀疑是原家,而且越来越怀疑是原家,对吗?”
韩枫的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怀疑过。”韩枫说,“可没法确定。也许是,也许不是。没有证据,那就不能怀疑。即使怀疑,你也只能装在心里不能张扬。小睦,你明白吗?”
原睦眼泪顺着脸颊淌落下来。他的李爸爸作为美籍华人汽车工程师,带着一腔热血回国,好不容易扎了根,却为了保护他只能举家迁回洛杉矶从头开始。他的韩叔叔和沈叔叔,为了星火车队,散尽家财,艰难支撑,结果一个家庭破裂,另一个甚至至今都没成家。
他们都是为理想,为当年兄弟之间的感情和热血,为了兄弟的孩子,放弃了一切,放弃了原本的安稳人生。
可作为血脉至亲的原家呢?
原睦拭去眼泪,感到心口一阵一阵的疼痛,他看着两位父亲一样的长辈,轻轻地说:“我也姓原。我和我爸,都姓原。为什么……”
他没说完,他不知道该怎么去问。他更不知道为什么同为本家,他们要这么对他爸爸。
为什么?
为什么血脉至亲却要做出这种事,这到底为什么?!
李东阳看着原睦,语重心长地说:“睦睦,这个世界不是数学题。它没有为什么。很多事都没有为什么。李爸和叔叔们,还有你两个妈妈,大家都希望你安全,健康,快乐,你知道吗?”
“我知道……”
原睦看着屏幕里的李东阳,那张脸上有疲惫,有心疼,更是他看了将近十年的温柔。他挺起胸膛,一双眼睛燃烧着熊熊火焰:“我现在有了一些名气,也有了点分量,我不会有事。可这还不够。”
他顿了顿,一腔悲壮化作少年壮志凌云:“我明年要去冲外卡,我要参加WERC,同时继续调查。等我有了国际地位,我就把所有掌握的证据全都公开。”
韩枫和李东阳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彼此充满了欣慰。
“儿子,”李东阳闪着泪光,赞许地笑了 ,“你长大了。”
从车队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原睦没有开车,他叫了一辆出租车,在进入商业区的时候便让司机停下。付了钱,下了车,他一个人走在街上,走走想想,停停想想
路灯和巨大的广告招牌将城市照的灯火通明,到处一片繁华,欢声笑语,不绝于耳。街边的店铺开始挂出圣诞节的装饰,橱窗里高高矮矮的圣诞树上挂满了彩灯,窗户上贴着圣诞快乐字样和雪花。有人在街边摆摊卖着各种小吃,有人在派发传单,一对对情侣牵着手从他身边经过,带着孩子的父母们在街边拍照,笑得一脸幸福。
原睦看着那些美好的画面,心里痛的难受。
三天之后,就是爸爸的生日了。
爸爸出生于1986年的圣诞节,那是全世界都会跟风庆祝的日子,不管有没有宗教信仰,都会在这一天张灯结彩去蹭一蹭节日的气氛。
而每年的这一天,原睦都会给爸爸买一个蛋糕,摆在家里供奉爸爸遗照和灵位的神龛前,点上蜡烛为爸爸好好的庆生。
今年他也会买,可是今年不一样了。今年他知道了一个天大的秘密,知道了自己调查了那么多年的东西方向是错的。他挖到了皮毛,却以为挖到了全部,他挖到了土壤浅浅的表层,却发现深埋于地下的,是腐烂的血肉,是森森的白骨。
原睦停了下来,站在一棵巨大的圣诞树下。他怔怔地看着彩灯在树上一闪一闪,红的,黄的,蓝的,衬着绿色的圣诞树和上面的雪花与彩球,忽然觉得恶心。
好恶心,真的好恶心。
血脉至亲。亲爷爷,亲大伯。他们本该是爸爸最亲的人,本该在爸爸出事的时候,第一时间站出来为他讨一个公道。可他们没有。不仅没有,甚至还在背后压下真相,更或许还参与了更加黑暗疯狂的事,让爸爸背负着“操作失误害死搭档”的骂名英年早逝,让陆燃叔叔白白跟着牺牲,让自己成了被全班霸凌的罪之子!
可那些人还在笑,还躲在华丽的大别墅里庆祝每一个节日,过着他们光鲜亮丽的奢华日子。他们还在赞助陈镇锋的车队,还在开年会,还在电视上说那些豪言壮语。
他就这么站在树下不知道多久,直到一阵阵冷风吹透了衣服,吹得他的马尾辫散了下来,凌乱地披在肩上。他打了个哆嗦,将羽绒服后面的帽子扣在头上,双手插进口袋,慢慢地低头继续向前走。这个世界真脏,太脏了,他不想抬头多看一眼。
就这样在冷风中走了几个小时,当原睦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深夜了。
李潇潇早就下班了,她窝在沙发里漫不经心地玩着手机,听到门响,她赶紧站了起来。
“回来了?”
原睦点点头,他换了鞋,脱下羽绒服就这么直接扔在了地上。而后,他脚步虚浮,有些踉跄地走过去跌进沙发里,闭上了眼睛。
“你怎么了?”
李潇潇看着原睦苍白的脸,摸了摸他的额头,冰凉的触感让她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你别告诉我你走回来的!”
原睦没说话,他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李潇潇想去屋里抱一床被子给他,被他一把拉住不放,两人就这样在沙发上窝着,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地开口。
“潇潇,对不起啊,让你等我这么久。”
“没事。”李潇潇说,“你先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发生……”原睦缓了缓,轻轻地说,“我跟咱爸还有韩叔聊了很多,知道了一些事。”
他没有再瞒着,而是从叶晚晴的邮件开始,一五一十地跟李潇潇把今天得知的东西全都说了出来。
李潇潇静静地听着,她没有打断,没有提问,一直等原睦说完,她伸出手,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
“爸说的对。”她轻声说,“你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我知道。”原睦说,“而且我也不会放弃的。”
李潇潇听了这话,笑了起来。
“我知道你不会放弃。”她说,“我会跟你一起查下去。”
原睦突然睁开眼睛,郑重地摇了摇头:“不了,这次我自己来。”
李潇潇愣了半秒,立刻拉下脸给了他胳膊一拳:“你老毛病又犯了是不是!说好了不自己扛,说话不算数是吗!”
“疼……”原睦无辜地揉着胳膊,看着那双着急的眼睛认真地说,“你听我说完嘛……我不是要自己扛,我是想到咱哥不就在原氏集团法务部工作吗。”
李潇潇不解地问:“我哥?”
“对啊。”原睦说,“我有个计划,等我给我爸过完生日,我就去把远洲哥约出来跟他谈谈,看能不能给我提供个了解这件事的渠道,哪怕一点点也行。”
李潇潇看着他,她实在不忍心泼冷水给他,可还是要跟他把事实说清楚:“小睦,你觉得以他的性子会帮你吗?”
“我不知道……试试呗,万一就成功了呢。”
原睦说完,重重地叹了口气。他也知道这件事很难,李远洲从一开始就不支持他调查,现在他竟然想请李远洲为这件事帮忙,这大概等于让陈锐直接跪在他面前承认这辈子都赢不了他,再叫他一百声车神。
一阵疲惫感卷而来,原睦感觉自己一瞬间变得虚弱起来,头一歪,枕在了李潇潇的腿上。
李潇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别着急,别焦虑。日子还长着呢。”她说,“你不是说过吗,狐狸只要有尾巴,总有一天会露出来。”
原睦闭上了眼睛:“嗯。”
他满脑子都是那场事故,调查报告,瓶颈期,查不到的陈镇锋动手的证据,干净得毫无痕迹的原家。他很烦躁,甚至想申请一个冬眠,睡一整个冬天不想醒来。
李潇潇的手指在他的发间轻轻穿过,一下,一下,又一下,有节奏地梳理着他的头发。
“好了,好了。”她轻声说,“明天再想,今天咱们什么都别想了。”
“嗯。”
原睦应了一声,不再说话。闭上双眼,他闻到了李潇潇身上沐浴露的气息,还有她特有的味道,在这烦躁沉重的夜晚,这是让他唯一能安心的气息。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
只知道这一夜,翻来覆去,全都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