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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朱一行&张斌(友情向) 欲买桂花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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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幼开学那天,校门口各式的车停着,各种各样的小孩像是被种在了车里一样,薅不出来。小孩子的撒娇声和哭泣声不断。天气热,孩子一哭脸上泪水裹着汗,一个传染俩,不少来送孩子的大人也跟着抹眼泪。
张钟平牵着一只小小的手穿过人群。小允不喜欢这个高度,目之所及都是大人的膝盖和屁股,人群像是彩色的怪物森林一样可怕,一根根腿都是会动的怪树。
他没让老张抱自己,他觉得自己不是那种只会哭哭啼啼的傻小孩,动不动就伸手要抱抱。
老张被人拦下了,这人拉着张律寒暄,交换名片。小允站在那无聊又不耐烦,老张牵儿子牵得紧,生怕孩子跑丢了,孩子小小的手都痛了,痛也不说。
小允百无聊赖,看向四周。他眼前,一辆保姆车车门横开,车门后的画面,给了小小的人,大大的震撼。
夏天闷热的风一下就流动了,空气里也弥漫起来强烈的香味,手上的痛也消失不见了。小孩子还没看过什么电影,也不懂构图,就是觉得车门一开,车后的那个妈咪像是电影里走出来的女明星。
莫女士抱着孩子正准备下车。
她一头黑色微卷的长发,唇红齿白,五官极浓,近乎有侵略性,艳极反而脱俗。这种混乱的日子里,她穿着一条裁剪考究又简洁的长裙,脚上一双方头的平底鞋。
小允正陷在这种巨大的冲击力中,他一下又瞥到了这位女士旁边那哭哭啼啼的烦人小孩子。这小孩子抱着妈妈的手臂又哭又亲,求求她不要离开自己。
“可是我会想你的。”小孩撒娇不愿意下车。
这小孩五官也极浓,他头骨还没发育完,一张小脸上全是大大的五官,浓眉大眼的,像是漫画里的人一样。他这么大的眼睛,泪珠子都比旁人大,哭起来也格外惹人心软。
小允扯了扯老张的手,他示意老张,这附近都是爱哭鬼,只有自己最乖。
老张低头看他:“等会儿啊,别闹。”
小允不满意了,自己哪有在闹,老张这是诽谤。
莫女士单手抱起来小行,扶着车门,走到了车外,她助理在后面拎着包。小行把自己哭到脏兮兮的脸埋到了莫女士精心保养出来的黑色长发上。
小允想,自己比这爱哭鬼乖出100分,大胖小子还让妈妈抱,真不害臊。
爱哭鬼哭得抽抽搭搭的,实在是舍不得爸爸妈妈舍不得家。他自己哭得伤心,一听到别的小孩在哭,更是停不下来。
“可是我超爱你的。”小行攥着妈妈的发尾央求,“我不要离开妈妈,我不要嘛。我要回家。”
“妈妈也爱你啊。第二个人这么碰我头发,会变光头的。”莫女士温柔地恐吓儿子。
她教育小孩,“到幼儿园不许碰小妹妹头发。等到你把小脑袋装满了,我就来接你回家,好吗?”
小允又扯了一下老张,想让爸爸看看这些爱哭鬼,快夸夸自己。老张不知道他扯自己干嘛。打发走了那来搭讪的人,老张低头看看小张。
“要人抱啊?”
老张把儿子抱了起来。
小允嘴一撇没憋住,这也哇地哭了。
“好了好了。”老张轻拍儿子后背。
“等不耐烦了是不是?”老张问。
老张也猜不出小孩子什么心思,三四岁正是动不动就哭的年纪。
“讨厌爸爸。”
小允四个字把老张的心都击碎了。老张要是只有三四岁,他当场也能哭出来。他不明白,这怎么好端端的,就被自己的心头肉讨厌了呢。
小行还在抱着莫女士撒娇,反抗入学,他不是懂道理的年纪,全靠晓之以情。
“爸爸见不到宝宝会伤心的,宝宝见不到爸爸妈妈也会伤心的,不要分开嘛。”
老张叹了口气,他看向别人家孩子撒娇,眼里满是羡慕。小允一下哭得更凶了,小行被他吓一跳,他这下倒是不哭了。
小行趴在妈妈耳朵边隔着头发亲了妈妈一口,然后和妈妈小声说。
“妈妈,那有个爱哭鬼。”
小行不是在笑话别的小朋友,他是找妈妈要糖果,要分给爱哭鬼。助理把包递给莫女士的时候,那爱哭鬼已经被老张抱走哄了。
小允想,讨厌他,讨厌这个大眼爱哭鬼。
孩子正式入学启蒙,老张还是没用他家里的名字“问允”。他也不指望孩子长大了一定就子承父业,一定就做下一个张律,一定就要担任问一个公允的期许。
幼儿园登记,孩子学名单字一个“斌”。
老张说,简单的名字好养活,小张真是不知道这个名字哪里简单了。他练了一页纸的字才学会写这个“斌”字,孩子本人对此的看法是,“斌”字不好写,笔画太多了。但是姐姐忽悠他说,笔画越多越气派。
裹着眼泪,俩小孩进入幼儿园,开始启蒙识字。
幼儿园的大门关上,莫女士坐在车里看向学校,她这才开始垂头难受。她想,人生的烦恼都是从识字开始的,自己家这小宝,怎么一转眼就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
小宝进到幼儿园看着要比自己高两倍的大滑梯,一双大眼睛亮闪闪的,泪也不流了,整个人兴奋上了。
“大滑梯!好大啊!大象鼻子。”
大班有个同学不许小班的小孩玩儿滑梯,小行直接把他推倒,收拾服了。小行爬上滑梯,一下就成了小孩中的主心骨,他带着孩子们有序地排队玩滑梯。
他天生就是孩子王。
小允蹲在滑梯下伤怀,他从三四岁就开始装大人,想表现得自己没有这么想爸爸妈妈,想姐姐。他其实想家想得不得了,还想家里的小狗。
几个小孩看小允长得好看,钻到滑梯下围着他,找他玩。带头的问他叫什么名字,一个邻居小孩抢答,管他叫小允。
另一个小孩童言无忌:“我和我妈妈一起看电视剧,里面也有小允子,他们说话都是那样的,喳——”
其他几个小孩起哄,顿时滑梯旁边喳声一片。
“喳——”
“小允子”
“喳——”
“喳——”
“喳是什么意思啊?”
小允一下又开始哭,他不想当小太监,他计划好,长大后要当大律师。他还听说太监都要被人割掉那个地方的,他一想就害怕。
滑梯上的小行被热闹的叫喊声吸引,他从上面的围栏探头倒吊着看下面。他发现刚刚那小孩又在哭。小行既不知道什么是大律师,又不知道什么是小太监,但是他知道什么是爱哭鬼。
小行问:“小不点,你怎么又哭了,你是爱哭鬼吗?谁欺负你了啊?”
被叫小不点的人抬头,要被气昏了,他讨厌这个大眼仔。
幼儿园放学,小行家俩大人一起来接家里这唯一一个孩子。小行攀爬上车,非要坐爸爸和妈妈中间,俩人没办法,喊司机重新挪了儿童座椅的位置,凡事都依着他。
小行这个好奇宝宝问:“什么是太监啊?我们幼儿园有个小朋友,大家说他是小太监。还有人说自己要当小皇帝。”
莫女士抬手捏住儿子的小嘴巴,把他从小猪捏成了一只小鸭子。
“不许叫了啊,不能乱给小朋友起外号,人家小孩再哭。”
“哭过了。”小行说,“他是个爱哭鬼,我乖。”
“你乖?”
莫女士歪头压下一侧眉打量起小行,她发现这孩子好像确实挺乖的。
小允进家,小小的人抓着小小的书包带,书包里薄薄的几本书上写着他的名字。姐姐这个过来人,她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怎么样啊,允?上学好玩吗?”姐姐问。
“我叫张斌,叫我学名!你有没有文化啊?”张斌问。
路都走不稳,字也不识几个的斌斌得到了自己的新名字,还有来自姐姐的一顿暴打。
人生识字时,斌斌学的第一个有些难度的字就是“斌”。父母对他没有过多的期许,他自己却给自己定下目标,长大了就要长成这样文武双全的大人。他对这个世界的认识还很懵懂,但是对自己的规划很清晰。
幼儿园期间,斌斌一直都很讨厌小行,但是除了斌斌,幼儿园的小朋友都很喜欢小行。小行从小就体格大,人长又好看,大方讲义气,完完全全的孩子王。
到了中班,有同学说羡慕动画片里的公主。小行直接从家里拿了一个皇冠还有一堆项链和戒指送同学。老师一看那皇冠上石头亮亮的,想着是大几千的工艺品就联系了小行家长。
得知他拿的是百万级的珠宝,总价破千万,院长和校董都被惊动了。只有当事人还一脸天真,不知道幼儿园今天怎么这么热闹。
“是从家里带石头上幼儿园,就能召唤爸爸妈妈一起来了吗?”小行试着用魔法理解这一切。
莫女士和老朱也连连和老师道歉。莫女士当天就把这些东西都存到了银行,她本来是觉得百万级的珠宝没必要存,没想到给人添了这么大麻烦。
小行上了大班,他学电影里的人给小妹妹送玫瑰花,大人说不能送石头,但是送花可以。
已经懂点事儿的斌斌提醒他:“给人送了玫瑰花,就要娶人家做老婆的。”
“啊?”
小行犹犹豫豫收回来玫瑰,他还没做好结婚的准备,他是拿人家小妹妹当自己最好的朋友。
小妹妹一下把他推倒了,小行砸到了斌斌身上。小小的人,第一次失去了自己的好朋友。
斌斌拍拍他后背,只觉得自己被他压得上不来气。
“起来!你个猪。”
“你不能给同学起外号。”小行回嘴,“小允子。”
“不许叫!”
“就叫,允允允,喳喳喳。”
“猪猪猪,小胖猪,你重死了。”
“小孩太轻长不高。”小行委屈,“都怪你!你把我的好朋友还给我!”
斌斌攒着劲,一下把小行从自己身上推了下去,俩小孩在幼儿园橡胶地上打了起来。幼儿园老师赶紧跑来劝架,一人抱一个把两人扯开了。
这俩孩子虽然性格不同,但平时都是让人省心的乖小宝,谁都不知道他俩是怎么打起来了。
张斌欠朱一行一个好朋友,但朱一行这人也不缺朋友,他身边围绕的小朋友一圈又一圈。
幼儿园毕业照,朱一行被安排到了正中间扶着牌子,斌斌刻意站到了离他最远的旁边,不想和他挨着。
快门一按,孩子就长大了一茬,豆大的人变成了小苗子。
斌斌一家看儿子的毕业照,一家人都一眼看到了最中间这小孩,这孩子虎头虎脑的,浓眉大眼,长得特别讨人喜欢。自家这个虽然也长得不俗,但是两人不在一个风格上。
“多俊啊。”老张说,“这大厚耳垂,一看就有福气。”
“是哦。”江女士说,“长大了肯定更俊。”
张斌气得脸鼓起来,他去书包里找贴纸,特意选了一张小猪型的贴纸把朱一行的脸糊上了。张斌的幼儿园毕业照上只有一个好看到出众的小男孩,还有一头粉色脑袋的小猪。
朱一行家也拿着他证件照看,第一眼看上去,朱一行确实最打眼。但是细看,边上那小男孩长得也是千万里挑一的标致。
莫女士是做艺术品收藏和投资的,她本人也是画家。她极少画人像,但是基本功在那,她拿着这照片左看右看。
她感叹: “你看看这三庭五眼,长大了以后不得了,不知道多招人喜欢。”
“什么三什么五?”小行看了一眼妈妈说的是谁:“哦,这就是我们班的小太监。”
莫女士说:“不许给同学起外号!”
朱一行说,“他也管我叫猪。”
“你本来就是小猪啊。”莫女士问,“不可爱吗?他夸你呢。”
“哦。”朱一行说,“原来是夸我呢!”
小行到了小学才知道太监到底是什么职位,也知道斌斌为什么这么生气了,因为太监没有小鸡,是很疼的。小行再也没叫过斌斌小太监了,也没再提过他的小名。斌斌也不再叫他小猪。
小猪和张问允被留在了幼儿园。
朱一行和张斌一起升入了附小,两人小学期间,一直都不怎么理对方。
张斌心里装着的只有学习,只有未来,只有进步。他感觉到学校教的东西不够学,追到老张后面督促老张,让老张给自己报班。
老张被儿子缠的没脾气,他真不知道张斌这孩子哪来这么大精力,他婴儿时期就能折腾,哄睡哄地能熬累几个大人,月嫂阅婴无数,都怕了他。
江女士也在思索,是不是胎教给儿子做得太好了。
“再报班,你学得过来吗?”老张问儿子,“你难道不想要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吗?”
“你去交朋友,去玩啊,你满脑子别总想什么学习啊,未来啊。家里条件在这,你哪来这么大压力?”
小斌拍着手和爸爸讲道理:“少壮不……”
老张说:“少什么壮啊?十四岁以下算儿童。”
老张实在是受不了了,领着儿子去医院做检查,看看这永动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怎么一天天的这么大劲儿。一家人都怀疑张斌内分泌失调。
医生说孩子身体各项指标都非常优秀。
老张和小张一起从医生的办公室出来,老张站在儿科门口非常迷茫,路过的家长都以为他家孩子问题大了。
斌斌高高抬起眉毛:“优秀!”
“你要这么优秀干嘛啊!”老张问,“你小小年纪,处处要这么优秀干嘛?”
其他家长听见这话,一脸无语上下扫视老张,心说这人有毛病吧,这还装上了。
“等我少壮再努力就来不及了。”小张说。
“来得及!”老张说,“再不玩儿,童年就没有了。”
两个孩子先后吹了自己十四岁的生日蜡烛,童年结束了。朱一行在这个年龄里,还会往家里睡莲池养蝌蚪,而张斌一直名列前茅。
一直没说过几句话的人,在初中的校运会被分到了一组,两人被迫一起参与接力跑。朱一行和张斌的运动神经都不差,也都不想在对方那丢人。二位比起来队友关系,更像是对手,明里暗里较劲儿。
一些同学看他俩好看就围着俩人看,当事人满心只想着把对方拉练吐。
几圈跑下来,朱一行是真要跑吐了,他他减慢速度,逐步停下来。朱一行怕弄脏操场,他下了赛道,往操场边大垃圾桶去,他对着垃圾桶开始干呕。
张斌路过朱一行,露出一个“你这也不行啊”的表情。朱一行纳了闷了,这孙子怎么这么能跑。
张斌一转身也开始面露难色,他比朱一行还想吐,但是十几岁正是心气高的时候,他嘴唇咬烂了也不想朱一行看出来。真吐了还要咽,实在是恶心,张斌就硬憋着不吐,生生忍下去了这种不适感。
“真是强健野猪。”张斌在心里念叨,“怎么这么能跑。”
两人一起回教室,朱一行拎起来自己的衣服就要回家。张斌开始往书包里装习题册,装了一本又装了一本。
大装货——朱一行在心里骂,真没见过这么能装的。
“大爷的,不能输他。”张斌心里想。
张斌本来没准备回去学习的,但是“武”这方面,他是真弄不过朱一行。张斌清楚,朱一行从小就运动神经发达,他常年练柔术、学散打、各种球类,马术帆船和冲浪,朱一行随便一学就能上手,世上就没他不感兴趣的运动。学个乐器还学打鼓这种躁的。
“回去还学呢?”朱一行问他。
“你还不学啊?”张斌反问他。
上中学后,朱一行年级排名一直比张斌稍微次点,张斌这话问得像挑衅。
“你管我呢?”朱一行说。
“谁管你啊,我又不是你爹。”张斌说。
张斌拎着书包看朱一行一眼,他看朱一行像是看笨蛋,这都初二了,朱一行还是对自己的人生没一点规划,和他三岁那年一样不开窍,还是个只知道玩泥巴的笨蛋。
缺心眼——
装货——
缺心眼和装货,接力赛上还是要一起配合,还是不得不做队友,还是不愿意拖班里的后腿。学校口号喊得是“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俩人没一个听进去的,甚至也无心和别班同学竞争,二位只想着不能输给对方。
接力赛上,俩人没一个拖对方后腿的。
二位的身体已经开始发育了,有些初长成的少年气。
朱一行又高大又结实,他在运动场上爆发力惊人,力量感扑面而来。张斌高挑清秀,小腿极为笔直,长手长脚长跟腱,运动起来也格外让人赏心悦目。
两位当事人其实并不知道,自己会落进多少人的回忆里,会成为多少人第一茬的懵懂心事。两位当事人一心只想给对方当爹,眼里就没旁人。
十几岁,大家正是愿意捧场的年纪,给他俩的欢呼声都热情。偏偏领奖台上二位都冷着脸,两人被迫一起捧着奖杯,谁也不看谁。两人好像都没输,但也都没赢。
家长接孩子,大家都兴冲冲地和家长分享今天的运动会。
老张捏着儿子的照片问他:“你这怎么拿了第二名也不开心啊?你到底想干嘛啊?第一名是体育特长生啊!这是比赛机制问题,又不是你的问题。”
“不是你想的那回事。”小张不服气,“你不要对我有过度刻板的印象,你讲话不能依据事实吗?我没想赢人家体育生。”
老张问:“第二名不是和第一名较劲,你和第三比呢?”
小张说:“你不懂。”
朱一行把书包往车上一扔,一屁股就坐到了车里。他接过来老朱给的牛肉和香蕉就开始念叨。
“我到底哪惹哪个张斌了,我怎么感觉他一直都不待见我啊。”
“哪个张斌啊?”老朱给他擦着汗问,“是和你一起练柔术的那个,还是你小学夏令营认识的那个啊。”
朱一行说: “就那个。”
“那个是哪个?”
朱一行不情不愿地说:“就那个长得好,成绩好,死装死装的那个。”
“哦,那个啊。”老朱说,“那人家确实优秀。”
“你给他做爸去啊!”朱一行气得跺脚。
老朱和他讲道理:“我看你,你也不待见人家啊,为什么啊?”
朱一行也不知道为什么,两人这些年反正就这么不待见过来了。朱一行从小到大就受欢迎,大部分同学都喜欢他,越是这样,他越在意张斌对自己的嫌弃。
“我觉得吧,张斌品位差。”朱一行说,“我,他都不待见?他有品位吗?”
老朱无言以对,他无意掺和小孩子之间的事儿。
高一那年朱一行身高就蹿到一米八几了,生长疼日日折磨着他,他的皮肤被撑裂,白色花纹也爬上了他的膝盖,成了纪念他成长的痕迹。朱一行夜里疼醒后就开始哭,白天看到自己膝盖上的疤也哭。
父母带着他去看医生,医生说他也没什么毛病就是长得太快了。
“我要打抑制剂。”朱一行抱着老朱央求医生,“给我打一针吧,打一针,那种打了就不长个的针。”
医生问了朱一行父母家的身高。老朱净身高一米八七,莫女士净身高一米七四,医生看着片子预测,朱一行至少也要长到一米九了。
朱一行身高虽然高了点,但是不属于疾病,也没有强行干预的必要。
“我不要一米九。”朱一行太疼了,“我一米八就行。”
医生告诉他没戏:“你现在就不止了,还能往回长啊?”
“我不想长了。”朱一行和医生商量。
医生逗孩子:“怕长太高不好找女朋友啊?”
“我不找女朋友。”朱一行太疼了,也没开情窍,“我不长了,不长了。”
回到家,莫女士搂着孩子肩膀哄他,老朱抓着儿子的脚踝给他的膝盖涂去疤霜。
“抹匀点。”莫女士指挥。
十五六的年纪,正是脑回路奇怪,又对两性知识敏感的时候。
朱一行小声问父母:“有这种疤,人家怀疑我生过小孩怎么办?”
“啊?”
莫女士反映了一下,然后趴在沙发上笑他。
莫女士说:“你是小男孩?再说了,你这生长纹不是在膝盖。”
“我知道,但是有人不知道啊。”朱一行这才说出来自己的心结,“上次有个小孩就指着我膝盖问妈妈,问我是不是生过小孩。”
“多大的小孩?”老朱问。
“四五岁吧。”
莫女士问:“你跟个三岁小孩计较什么?人家肯定是见了妈妈肚子上的妊娠纹问了怎么来的,家里没能和孩子没解释清楚。人家三岁,你又不是三岁小孩吗,你不懂事吗?”
朱一行告状:“你老婆笑话我,她好明显啊。”
“你也说了是我老婆。”老朱说,“你告状要找自己老婆告。”
朱一行说:“那我又没有!”
朱一行看他两口子就欺负自己吧,他气得噘嘴。
“噘嘴更像小猪了。”莫女士说,“猪。”
朱一行把嘴巴往回抿,上次这么叫他的还是张斌,那都是幼儿园的时候了。过了幼儿园,只要张斌不招惹朱一行就没人再招惹朱一行。
张斌清楚自己打不过朱一行了,他这人见好就收,素来有分寸。
当年大眼睛,虎头虎脑的人,如长到了一米八几,顶着一张大浓颜,让人更是难以忽视。开始变声后,朱一行嗓音也变得又低又有磁性,他全方位看起来不像个善茬。
到了高中,二位收到的情书迎来了一次大的爆发,二位天天掏抽屉,要从大量的情书里寻找自己刚做完的模拟卷。
张斌早慧,他对这种小孩子过家家的恋爱游戏也没什么兴趣。他平等的不接受任何人的示好,不给任何女孩错觉,对谁都疏离。
朱一行晚熟,大圆脑袋不开窍,他天天摸着头纳闷,这都是谁一天天往自己抽屉塞东西,这不是耽误自己学习吗。
“哎呀,我不能早恋。”朱一行和自己同桌小声,“我要考死那谁。”
同桌都听笑了:“人家没掉出过前五,你没考进过前五。”
“你说这会不会是他指挥人给我放的,故意耽误我学习?”
同桌无语:“人家要害也是害年级前三啊,害你干嘛啊?”
朱一行拿着错题本去找年级第一,他上了初中就没考赢过张斌,他有点不爽。年级第一看朱一行一眼,扯了扯自己的校服衣摆,含着胸坐好。
“大傻帽。”张斌远看着这傻子。
张斌一个外人都看出来了,人家小姑娘暗恋这二百五。这二百五还顶着他那张浓眉大眼的脸去找人家。
年级第一也没提过自己的心思,她在毕业前都不准备提。李招娣的少女心事里,有太多更沉更重的东西,这些朦胧的好感,只能做出退让,排不上号。
“没事少和小姑娘走这么近。”张斌还是提醒了朱一行。
朱一行觉得自己开窍了:“哪个啊?你暗恋谁啊?”
“傻帽。”张斌又在心里骂。
朱一行对谁都好,对谁都讲义气。他的小前桌网恋被骗,天天哭,哭得朱一行心烦。朱一行领着一堆人到校外就把骗子堵了,事儿闹得不小,不亚于他带着珠宝去幼儿园那次。
小前桌不哭了,从失恋的伤心里走了出来,她问朱一行要不要给自己做男朋友。
“小疯婆娘。”朱一行说,“恩将仇报的东西。”
小前桌抓着他要揍。
“满脑子都是谈恋爱的事,要不你倒数呢。”朱一行说。
小前桌当场撤回一颗芳心。
闹这么大动静,学校的处罚少不了,朱一行的班主任刘老师出面打哈哈,只让惩罚他去扫操场两周,意思意思算了。
学校是正要入秋的时候,叶子哗啦啦地开始落,操场金黄一片,朱一行拎着个扫把在那扫地,一片金黄里就落着他一个“点”。
班里的同学们开始去办公室偷扫把、去别的班借扫把,一个个都开始自发地上操场陪着朱一行一起受罚。陆陆续续地操场上出现了无数个“点”。
张斌没去,他是这个班为数不多和朱一行不熟的人。朱一行扫完地回班,整个班里只有张斌趴在那睡觉,张斌也没什么事儿,他就是纯不想掺和朱一行这事。早慧的人和同龄人中间总有那么一些隔阂,不知道怎么自然融入这种傻事。
“怎么就你特殊啊?”朱一行问张斌。
“这位头目,你们作案的时候我本来也没参与,我也要陪着你受罚吗啊?我会被晒黑的。”
“秋天。”
“一年四季都有紫外线啊。”张斌说。
朱一行不和张斌吵架,吵不赢还一肚子气。
模考成绩出来,朱一行总成绩是年级十八,数学是全班倒数第三,他们班主任还是教数学的。刘老师喊他来自己办公室聊聊。
刘老师问朱一行考出来这种成绩是不是针对自己。
朱一行解释:“我只是偏科。”
“我看你就是刺头。”
朱一行叹气,真是不知道谁针对谁。
刘老师点朱一行:“班里哪个男生照你嘴唇这么红啊?你少臭美,少招惹人家女同学。”
朱一行扯出来纸巾擦了擦自己的嘴,纸上雪白一片。
“我就长这样,我出生就是红嘴唇了。”朱一行关心老师,“您脸色这么差,要不好好补补呢?带高三压力大吧?”
刘老师敲桌子:“朱一行,你怎么跟老师说话呢?”
朱一行看刘老师不识好人心,他看向刘老师身后巨大的证件照,火气更是下不来,张斌还难得考过李招娣了,拿了个年级第一,他照片至少要在光荣榜挂一个月。
蓝底证件照里,张斌笑盈盈的,下面还有一句语录,上面只写了俩字‘承让’。朱一行拿过桌子上没收来的几本小说杂志,摔到了张斌的脸旁边。
“他长得和从小说封面里抠下来的一样,你怎么就找我的事儿啊?就因为他识数,我不识数啊?我不识数,我又不是没学,我态度又没问题。你为人师表,你凭什么针对我啊?”
张斌和朱一行完全不一样,他没有朱一行这么强烈的风格。张斌长得标志,确实像是能被印在校门口大部分的杂志封面上的那种人。但只说惹人喜欢这方面,两人倒是不分伯仲。
“我俩谁臭美啊?”朱一行问,“你是不是针对我啊?”
“你不是觉得你还很有理啊。”刘老师说,“你幼稚!”
刘老师敲着朱一行的数学卷子问:“你真以为,人家张斌只是在数学方面比你有数啊?”
“不然呢?”朱一行问。
“喊你来,因为你是个刺头!”
“你偏心好学生!”朱一行指责刘老师,“你不讲道理!”
能拿出来个五六分的时间精力给学习这种“正事”,这就是朱一行的努力,是他的处世之道和他的智慧。他真是不知道张斌在那一天天打个什么鸡血。
朱一行这人,也受不了气。
回到家朱一行拿着老朱的剃须刀就给自己剃了个寸板。第二天他就顶着寸头去上课了。
朱一行课桌边围了一圈人,都在欣赏他的新发型。莫女士给儿子弄出来的圆头,完全是雕塑品级别的,饱满又精致。
“为什么啊?”有人问。
“剃了,凉快。”朱一行说。
朱一行真不爱打扮,他头发一剃图个利落,也省得老刘挑理。没想到他这么一通操作,骨相优势更明显了,五官也更突出了。
同学们围着他看,惊叹他这个模样。
“给我摸摸。”
和他关系好的同学伸手。
“不行。”朱一行捂着头不给碰,“我妈说了,头发不能乱碰,我家就是只有我爸才能给我妈梳头。”
“哎呦哎——”
几个男同学一起哄:“行子哥,你以后是不是也要给你老婆梳头啊。”
“我们小行哥喜欢长头发的女生啊。”
朱一行捂着头还不好意思起来:“别说了。”
他人看着凶却一点不经逗,提起来未来的爱人就开始臊得慌。皮肤白,脸上一红就明显。
几个女同学没有围上去凑热闹,但是私下开始翻看杂志,学习怎么正确地洗头发。年级第一的女孩给家里做完菜,又攒下了淘米水。青春期的喜欢朦胧又清透,暗恋的人提心吊胆,被暗恋的人毫无察觉。
朱一行拎着卷子又去找年级第一给自己讲数学题 ,李招娣的脸被夏日的太阳晒着,她低头看着笔尖不去看朱一行。
“你热啊?”朱一行问。
朱一行看人家脸红以为是晒的 ,他起身坐到了课桌侧面。他人大大咧咧的往那一坐,用宽广的后背挡住了太阳,动作一大,身上的洗衣液香气就变得明显。
“你坐回去。”李招娣不敢靠他这么近。
“我没事儿啊”朱一行说,“我不怕晒啊,我晒不黑。”
刘老师在窗外看到气得不轻,他在晚自习前又把朱一行喊到了办公室。刘老师生气,朱一行比刘老师还生气。朱一行真是想不明白了,自己学习他生什么气,刘老师更是不明白了,怎么点不透这榆木脑袋。
刘老师问朱一行:“你学习,班里这么多数学好的男生你不能问吗?你非去问李招娣做什么?你下课了问我啊。”
朱一行撇嘴,显然不服气。这次就俩人考了满分,除了李招娣就是张斌了。
“你不服什么啊!”刘老师说,“你下次就来问我。”
“问你,还不如斌斌呢。”朱一行说。
以刘老师的观察来说,朱一行这句算是在骂自己。
张斌看朱一行像是看傻子,朱一行几次想找张斌说话,还是说不出来。“不熟”了太多年,两人反而不知道怎么破冰了。
撞破张斌的小秘密,并非朱一行的本意。
朱一行嫌男厕烟味大,趁着午休跑到教师专用的小厕所,张斌正猫在里面抽烟,两人撞了个正着。
纯白的瓷砖墙上面,有一扇窄窄长长的小高窗,张斌站在窗下吐烟圈。他清瘦标致,往那一站倒又像是在拍杂志内页一样。
只是一闻见烟味,朱一行脸就黑了,根本无心管他好不好看。
“您脑子进水了啊?”朱一行拿手扇着走进去,“你不是都是拿些拿得出手的东西装吗?这破玩意有什么好抽的?酷吗?”
张斌只扭过上半身回看向朱一行,张斌一见朱一行就气到想笑——单纯善良,讲话没素质一个人。
朱一行说不喜欢烟味,张斌就把烟掐了。
这是信息相对闭塞的年代,小众性取向还不是时髦标签。张斌作为一个高中生逐渐意识到了自己和大多数人的不同,他对此产生了一些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压力。
张斌习惯了优秀,习惯了对自己人生的掌控,他一时无法理解和消化这种事情,无法接受自己突然就成了“边缘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是同性恋,也不知道自己以后该怎么办。
他被包裹在这种恐惧里,压力剧增。尼古丁给他的安慰,聊胜于无。他找不到更好的方式来缓解自己的不安。
两人站在那,都不尴不尬的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气氛变得非常微妙。
“你去啊。”张斌说。
“你转过去啊。”朱一行说。
张斌转过去了,朱一行往里走,他刚要把东西往外掏,刘老师又进来上厕所了,朱一行也没继续。
刘老师动鼻子闻了闻,又看向朱一行。朱一行多一句都不解释,他把手递到刘老师鼻子下。刘老师嫌弃的不行,摆手让他别靠近自己。
“是我。”张斌怕他俩又吵起来。
“你还威胁同学?”刘老师问朱一行。
朱一行又急:“我威胁他?他张斌是什么好威胁的人吗?本来就不是我。”
刘老师说:“我看你怎么带头孤立人家啊?”
“明明是他孤立我们所有人。”
张斌从兜里拿出来一只中性笔,他从装笔芯的地方倒出来一支有葡萄味爆珠的细香烟。
“真是我,他从小就不爱闻烟味。”张斌说。
刘老师被这俩人整的不知道怎么接话了,他一直以为他俩关系不好,结果这俩人对对方的了解远在自己之上。
张斌和朱一行一起从洗手间走了,留下了哑口无言的刘老师。
“学习压力这么大吗?”朱一行边洗手边问张斌。
“学习没压力。”张斌在他旁边洗手。
“又装上了是吧?”
“我应该是同性恋。”张斌说,“压力很大。”
“啊?”
张斌又一句话,让朱一行也哑口无言。
“活gay啊!”
张斌都走远了,朱一行才发出感叹,他抬手摸摸头,感觉好震惊啊,这世界上还真的有同性恋。朱一行在这一天撞破了张斌会抽烟的小秘密后,又撞破了张斌的大秘密。
张斌不知道和谁说这件事情,但是他信得过朱一行。他自己都憋不住,但是他信朱一行憋得住,他不会乱说,只会难受。
“不是,跟我说干嘛啊?”朱一行想削张斌。
素质和人品让朱一行不准备对任何人提这件事,但是八卦之心又折磨着朱一行。
朱一行坐到李招娣那,想和自己这个朋友随便聊聊天,聊什么都行,天气也好,学习也罢。他隐约听到了其他人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是在议论他和李招娣。
“滚蛋!”朱一行态度明确,“再让我听见你们造谣,削你们。”
朱一行说完这句话坐回去,李招娣抬眼看向朱一行的背影。他这人,高大,义气,对谁都好,对谁都上心,自己也只是他好朋友中的一个。
班里还照往常一样,只看着高考倒计时狗咬人屁股一样往前追。
张斌身边那个叫伯文南的出现的越来越频繁,朱一行非常不爽。
朱一行出于本能不喜欢这个男孩。伯文南像是一块被洗过却没有晾干的小粉扑子,远看着他毛绒绒的,还带着一些柔软馨香的脂粉气,靠近又能闻到香气下的馊味,阳光再晒也晒不透了。
朱一行越想越气,张斌不待见自己却和这一股馊味的人玩,自己多好一个阳光开朗的帅哥啊。
他不爽了没几天,学校里开始传,张斌和伯文南是在谈恋爱。朱一行把一肚子不爽的话都咽了下去,只庆幸自己没有找张斌算账。他这下不和伯文南比了。
朱一行拿着卷子去找张斌,他一脚踹张斌椅子腿上让他别装睡了。
“你高考啊,你别总忙些没用的。”朱一行这是在劝分。
“我保送了啊。”张斌说。
“保送了,那你……”
朱一行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没谈。”张斌说,“看你一眼就知道你要放什么屁,我跟他不熟。”
“你说话真粗鲁。”朱一行拎着卷子又走了,“你跟谁熟啊。”
“不让我给你讲题啊?”张斌喊他,“招娣要高考,我闲啊。”
“你闲得蛋疼。”
“你说话真粗鲁。”张斌说。
朱一行不喜欢伯文南,但是他的讨厌没理没据,全凭直觉。他也清楚,两个男生搞同性恋被抓了,事儿就大了。
他嘴上不说,心里一直在担心张斌,先转学的却是李招娣。
刘老师又把朱一行喊到办公室,朱一行忍无可忍正要发火,他一眼见到了一个明显不是老师的人,这人是李招娣的父亲。
男人穿着一身料子反光的polo衫,胸口是个假大牌的logo,他穿这衣服不是因为喜欢大牌,是因为不认识大牌。
“就你不要脸占我女儿便宜?”男人问。
“没有啊。”朱一行说,“我俩互帮互助啊。”
朱一行的作文在全年级都算是独一份的范文,李招娣就这块还有进步的空间。朱一行家里请的还有家教,家教给的资料和模拟题他也都会多复印一份给招娣。
“这位先生,我提醒你,这里是学校。”刘老师态度强硬,“我可以负责任的说,两个孩子确实没有越线关系,你不要胡乱指责我的学生。”
教语文的李慈也把李招娣拦到自己身后,刘老师也警觉地护着朱一行。
朱一行这才看到,李招娣脸上单侧有红肿,校服领口也全是伤。
“我操,你个王八羔子。”
朱一行不敢相信,这世界上居然真有会家暴的人,他上去就要打这家暴的烂人,要以牙还牙。刘老师和李慈老师两人抱不住一个朱一行,不知道他怎么长这么大个子。
李招娣的生父摔地上一个钥匙扣。
“你们班还有第二个叫‘小行’的?这不是你名字吗?”
朱一行捡起来那枚钥匙扣。
那是一枚青苹果造型的塑料钥匙扣,塑料里还加了细闪和香精。那一年流行十字绣,这苹果中间细细绣着一只小猪,还有“小行”两个字。
李招娣另一边没挨打的脸也开始火辣辣的烫。朱一行越是清白坦荡,她越觉得自己难堪。
“是单方面的。”朱一行说。
李招娣浑身发抖,她也不怪朱一行撇清关系。
“是我单方面的,打扰她学习了。”朱一行道歉,“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刘老师上去劝,说俩孩子也没真在一起,不值当转学。
朱一行也提出来了:“要转我转学,我这边好办,不行我不在国内读了,你别难为他。”
男人上下扫朱一行一眼:“你读不读书,能有多大影响?我女儿可是省状元的苗子。”
李招娣还是转学了。
朱一行后知后觉刘老师的暗示。他是做老师的,又是个中年男人,于情于理都不好直接戳破一个小女孩的暗恋心事,更何况她那孩子又敏感,刘老师就只好次次点朱一行。
朱一行还没接受自己一个好朋友的离别,伯文南也退学了 ,一起消失的还有张斌。班里准备留学的同学、走了保送的同学也都陆陆续续不来学校了。
莫女士劝朱一行,随便学学得了,朱一行听不进去。
朱一行终于在一次模考后开始放声大哭。家里看他考了年级第四,还以为他是喜极而泣。
莫女士自认为自己还是比较会哄人的:“你不要这么大情绪波动,成绩好的那一批都没参与考试,你这第四含金量一般,不算大进步。好了,不哭了啊。”
“张斌好像,死了。”朱一行一脸鼻涕泡的看向莫女士。
“哪个啊?”莫女士问,“意外啊?”
“聪明好看的那个。”
莫女士心口也一沉。
朱一行扑到妈妈肩膀上:“他被送到了那种学校,还被咬掉了下面一颗,没能救回来,都上新闻了。都怪我,都怪我小时候乱说话,叫他小太监。”
莫女士给他擦眼泪。
朱一行幼儿园的时候也没这么哭过,他的好朋友们在某个节点后说散就散了,那些有始无终的友情像是他的乳牙和换掉的声音一样,悄无声息地就退场了。
他惋惜李招娣的前程,也惋惜张斌那条鲜活的生命。他想带着张斌那份好好活下去,开始攒着劲学习,他学到莫女士都害怕。
年级第一的位置第一次出现朱一行的脸,朱一行觉得自己面相还是太凶了,他觉得这个位置还是放李招娣或者张斌才好看。
朱一行十七岁毕业旅行,他站在罗马斗兽场看向这古老的建筑。
他的好朋友突然开口:“我不走了。”
“你住这啊?”朱一行问。
朱一行的好朋友告诉他,自己家里决定好了,要全家移民。这场旅行,两个人一起来的,朱一行自己回的国。
“下次见。”
机场里两人分别,后来就很多年再也没见,直到朱一行婚礼那天。
朱一行带着一肚子的心事考入了B大。报道那天,朱一行见到了活生生的张斌。张斌扭头也看朱一行一眼,他不知道朱一行怎么一副撞鬼的表情。
两个人站在迎接新生的帐篷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你怎么在这啊?”朱一行问。
张斌上下扫朱一行一眼:“你都能考上,我怎么不行?咱班真有连B大都上不了的人吗?”
朱一行气得闭上眼睛,鼻子长长出一口气。他心底既欣喜若狂,又有一种确定了张斌祸害要遗千年的踏实。
“你还长个呢?”张斌问他,“你要不去检查检查内分泌呢?”
“你不是死了吗?”朱一行问。
“没死,受伤的也不是我。”张斌问,“就我一个张斌啊?”
“你这人吧。”朱一行说,“也是欠的天下无双,独一份。”
朱一行到了大学身边还是围满了朋友,张斌看着是和小时候一样不爱理人,但是朱一行却看出来了,他还是有哪里不对劲。
张斌军训的时候请假了,他还是无法面对那种“训练”场景。他不再是主动的和同龄人保持距离,而是真的开始无法处理和同龄男生之间的关系。
军训结束后,班里和寝室里其他男孩之间都熟络了起来,张斌却和他们不是很熟悉。寝室长提议说晚上一起去学校门口聚一聚,张斌没有拒绝,他想试着回到本来就属于自己的正常生活里。
朱一行也喊着自己室友一起去聚一聚。
张斌寝室的男孩坐到了朱一行那桌旁边,张斌莫名其妙的就松了一口气,觉得找到了一些安宁。他其实很怕见以前的同学,但朱一行是个例外。
学校门口的烧烤摊羊肉是现串的,肥瘦得当,一股焦香又不腻。朱一行盯着那羊正在感叹,有人一下撞到他们桌上,一桌肉都落到了地上。
朱一行火气一下就上来了,他正恼怒着,身后却传来了更拱火的声音。
“二椅子啊,他不识抬举的二椅子。”几个小流氓说,“你们还敢和他一个桌吃饭呢?”
几个小流氓上来围着张斌找事儿。张斌双手放在膝盖上笔直的坐着,不说话也不回应。
朱一行站起来,一群小混混气焰就小了大半,朱一行一个人把那群细胳膊细腿的小混混打得嗷嗷叫。
“你不怕被学校开除吗?”小流氓问他。
他们敢找事就是料定了好学生不会轻易动手,尤其是这种大一新生。
朱一行上去又扇了他几个大嘴巴子,对朱一行而言,他的人生处处通罗马,堵上哪头他都不怕。说打这群孙子就打了,左右不能让自己憋屈。
“你们找他事儿干嘛啊?”朱一行问。
“他不识抬举,看不上我们老大。”小流氓说,“一打听才知道,是个二椅子啊。”
朱一行笑了出来,他真没想到,会是“蓝颜祸水”这个原因。两人这些年就是因为太熟了,老忘了对方其实是个人模狗样的东西。
“滚!他能看上你们这群就会挑事儿的文盲才怪。”朱一行抓着这群人把他们扔到了路上。
朱一行回去踹踹张斌椅子:“你坐着干嘛呢,也不知道搭把手?”
“我有罪。”
张斌脱口而出一大串忏悔的话。
朱一行心口一紧。
“你有个锤子罪,你最大的罪就是没及时还手,你最好把我那一桌羊肉串赔我。”朱一行扯起来张斌要带他回寝室,他不想其他同学知道张斌进去过那种学校。
“你根本不知道那把串的肥瘦度和熟度有多么的完美。”朱一行说。
张斌回到寝室也是丢了魂一样坐着,朱一行一直不敢走。
过了一会儿张斌才说:“碳火烤的羊其实不健康,涮羊奶香更浓郁也不胖人。”
“我想养生不就吃钙片了?”朱一行和他意见相左,“男人壮点好,要这么瘦干嘛啊?”
张斌听不进去,他这个年龄对男人的审美还没到这个境界,他依然严格保持着体型。
张斌到大二的时候,身上不再出现那种被“训”出的奇怪的反应。但是他还是不回家里住,他上学住宿舍,放假住酒店。
大学这些年,两人一有空就往别人的大学钻,一起去找李招娣,朱一行怕她过得不好。两人重本跑完跑普通一本……
但是整个学生时期,再也没有谁听到过她的消息。
朱一行坐在张斌的机车后,两人逛了很多遍这所城市,他俩再也没说过不熟。直到后来城市禁摩。
大二那年,朱一行的结课作业是拉片分析,他选了《肖申克的救赎》。
张斌站在宿舍门口问他:“新上的电影,看吗?”
“做作业呢。”朱一行喊张斌进来,“不新的电影,看吗?”
张斌本来准备陪朱一行看的,他一看是这一部,连连摇头。
朱一行小嘴又抹蜜,“品位哥,不看这大众的片是吧?就看那犄角旮旯,豆瓣评分人数不足两位数的片是吧?搜都搜不到的更好。”
“我演过两集。”张斌说。
“你怎么不去考Z传和y戏啊?”朱一行说,“你去那能再多演两集。”
朱一行问完,张斌就冷漠地看向他,让他自己想吧。朱一行想明白了,张斌是真在里面演过两集,没胡说。他合上了电脑,想抽自己嘴巴子。
“您想吃点什么啊,我去买?”朱一行问。
张斌就随便吃吃:“我吃熏鱼饭不要饭,主食给我弄碗小馄饨,咖啡喝那个连锁的就行,也不让你出校门了,超大杯冰美式,四份浓缩。”
馄饨和熏鱼就不在同一个食堂,朱一行也从来不去咖啡店。要放在平时朱一行就抽张斌了,今天朱一行二话不说去给他买了。
朱一行起身要去食堂,张斌确定了自己没有被他踹的风险,他还敢得寸进尺,试探朱一行的底线。
“再去楼上给我带一瓶牛奶,要冰的。”
“行。”
朱一行微笑服务。
送走了张斌,朱一行收拾好卫生又去水房手洗袜子。他弄湿了上衣,光着膀子就进宿舍了。朱一行成年后肩宽腰窄,腹肌清晰,他一光膀子,其他人都默默穿好了衣服。
朱一行的室友小郑委婉提醒他。
“咱楼里有gay啊,你长点心吧。”
“人家友达以上,恋人未满。”朱一行闷头在弄自己的网站:“我俩要是友情以上,那就只能是父爱如山了。”
小郑问他: “谁说张斌了?你俩就没有不掐架的时候。”
“我去!”朱一行瞪大了眼睛看向小郑的床铺,“小小一栋楼里,俩gay呢。”
“一百个gay,吓死你。”小郑说。
新的gay出现了,张斌和朱一行因为这个人吵到要绝交,两人在水房大打了一架,张斌没打赢,张斌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多练。
张斌发现了,宿舍楼里有人盯上了朱一行。这位是苦学进来的,他看着为人朴实,走路都不敢抬眼看人,但是敢从水房偷朱一行的衣服。
他偷朱一行球衣的时候被张斌抓了个现行。张斌威胁他,让他离朱一行远一点。朱一行进水房的时候,这人只解释说是看朱一行为校争光辛苦,想帮他洗衣服。
“他是要偷你衣服。”张斌问,“你不会觉得我是在欺负他吧?”
“臭球衣又不值钱,有什么好偷的?”朱一行抓着衣服扔回水盆里。
“偷东西这么重的指责,你别上下嘴皮子一动就说出来了。 ”朱一行把张斌拉到角落小声说,“你这是中产阶级的傲慢,你不想想,这衣服拿走又不能穿又不能卖的。”
张斌问朱一行:“傻屌吧你,看谁都是好人?”
两人绝交一周后,朱一行全寝室都在求朱一行去和张斌和好。
“和好吧,求你了。”小郑也围着朱一行拜他,“你去求求斌哥,父子哪有隔夜仇。”
“你急什么啊?”朱一行问。
寝室有女朋友的两位急得团团转。
自从张斌和朱一行绝交,朱一行全寝室的直男衣品都被打回了原形。朱一行自己身材好,穿什么都不受影响,其他人深受其害。
“我女朋友现在和我约会,都不愿意和我走一起。”小郑说。
“我女朋友也威胁我让我扔了我的小脚裤和大嘴猴卫衣。”另一个男生说。
朱一行问单身的那位:“你急什么啊 ?”
“我要看斌哥的大课笔记啊!其他人的都累赘。”
张斌室友也求求张斌和朱一行和好吧,自从张斌和朱一行绝交,张斌宿舍的整体生活质量直线下跌。
“你要不直接跟他说呢?”张斌室友从床上倒掉下来问他。
张斌说:“一行很单纯的,我不想他对同性恋有看法,产生一些厌恶和抵触。”
“哎呦哎。”寝室其他人集体发出感叹。
“父爱是深沉伟大啊。”
“但哑巴。”一个室友补充。
“你俩不行再打一架呢?”张斌室友劝。
说那位同学偷东西的声音越来越大,他退学了,朱一行和张斌还是和好了。张斌深知自己和朱一行远不是一个重量级的,他开始学柔术,决心要练到能打过这种小山一样的男人。
两人实习期一起去做了文身,一起面对人生又一个阶段。毕业季到来,朱一行的网站做的不错,他半推半就得准备继续做博主,张斌准备出国深造。
朱一行问:“是家里逼你,子承父业吗?”
“你脑子有水啊?”张斌说,“我子承父业能少奋斗至少五年,现成的资源在那摆着,这需要谁逼我吗?我做律师说不定三十岁就能当上合伙人了。”
“切。”朱一行觉得无聊。
张斌倒也羡慕朱一行,这天地就是朱一行的游乐场,他怕不是要玩一辈子,也天真烂漫一辈子了。他对朱一行又不可控的产生了一些浓郁的父爱。
“傻子。”张斌说。
“我又哪惹你了?”朱一行问。
朱一行送张斌送到他的新学校。安顿好张斌,他又一次要自己一个人回国了。
在机场两人告别,朱一行的大眼睛里又开始掉眼泪。
“我求你了,憋回去。我家人还在国内呢,我还能留这边吗?我还能不要你这个义子吗?”张斌问朱一行,“你怎么从小就是爱哭鬼啊?”
朱一行不服气:“你小时候比我爱哭多了。”
“你少胡说了。”张斌更不服气。
朱一行说:“本来就是。”
张斌说:“你是。 ”
朱一行说:“你是你是你是。”
朱一行掉着眼泪候机,一个白人老先生安慰他,说他们gay的感情感人。朱一行立刻收住了眼泪,他睁着眼不眨眼,无论如何都要留清白在人间。
他宁愿憋晕自己,也不想和张斌被误会。
他们本科毕业这年互联网的风头正盛,朱一行赶上了风口,他自身能力又过硬,他用很短的时间就成了大博主。张斌在国外读研回来,也成为了张律。
张律穿着手工定制的西装入职,成为了大家口中的青年才俊。
工作后的第二年,张斌在商务局上一眼就注意到了一位女士。他在心里反复确认,最终确认了这位Elise就是当年那位鲜少有人能考过的李招娣。
她剪了短发,改名换姓叫方知时,人也定居到了海外,她这次是因为工作原因才难得回国。
“方女士。”
饭局后张斌叫住她。
方知时漂亮又是个年轻女人,她在职场受到的干扰实在太多。她对张斌这样的男人带着一种习惯性的防备。
“我是张斌。”
方知时摇头,记不清他了。
张斌说:“一行,朱一行这些年一直想知道你过的好不好。”
“一行啊。”
方知时这才想起张斌是谁。
“他好吗?”方知时问。
“他一直在愧疚。”
张斌牵线让两人见了一面。两个人坐在酒店后花园的秋千上聊天,好多年不见,朱一行都要认不出她了。她不像是当年一样文静内敛,看起来非常强势干练。
“对不起啊 。”两个人同时开口。
“不怪你,是我对不起你。”
方知时没想到当年那个钥匙扣让朱一行愧疚了这么多年。
“我要是能早点听懂刘老师的暗示,就不会害你在高考前转学了。”
方知时很多年没有这种怯懦不敢开口的时候了,她心一横还是说了出来。
“没有这件事,我也一定会转学的。”方知时解释,“那只是我爸找的一个‘理由’……”
“什么意思啊?”朱一行问。
“我爸计划好的让我在附中接受教育,然后再在高考前转学,转去一所三流高中。”
“为什么?”朱一行又问。
“新学校会给我爸很大一笔钱,用我做招生的活广告。”
“还能这么操作啊?”朱一行问。
“对啊。”方知时说,“我爸说,供我读书是长线的投资,我要十几年不能工作,不能往家拿回头钱,这样操作,能一次性拿回来我的学费。”
方知时知道自己和朱一行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朱一行根本不信这世上会有人家暴,他见到人家暴时觉得难以置信又愤怒。而自己身边的人对这种“家务事”,只会冷眼旁观。
朱一行如今长松了一口气,他得知方知时过得好就放下了。
方知时看向朱一行,他发现这么多年过去了,朱一行这人还像是一颗菩提,他像是莲花塑成的人。自己害他愧疚自责这么多年,他却真心只希望自己过得好。
“如果没有你出现,那种日子实在是太难捱了。”方知时说,“谢谢。”
朱一行笑而不语。
方知时说:“我如果还留在我父亲的控制里,不会有今天。”
朱一行说:“是你自己本来就优秀。”
方知时低头看向自己脚上的羊皮底的白色高跟鞋,这鞋子不能踩石子地面的。她还是蹬了下脚下的地,秋千轻轻晃动了起来。
“你好好的。”朱一行说。
“你也是。”方知时说。
两人坐在秋千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几句。两人起身时,只给了对方一个朋友之间的拥抱,肩膀轻轻触碰一下就分开了。他们都清楚,这大概就是两人这辈子的最后一面了。
“走了。”方知时说。
“一帆风顺,以后也是。”朱一行说。
朱一行从小花园走出来,心里复杂又混乱。他觉得卡在心口的一件事儿终于尘埃落定了。他后来懂了刘老师的弦外之音,对当年的李招娣而言,她能改变命运的机会寥寥无几,容不得差池。
朱一行正在感怀,张斌突然蹿出来下了朱一行一大跳。
张斌一身西装,像个非常标准的大人,朱一行也没想到他能干出来这种事。他埋伏在酒店外的石狮子后,就为了吓朱一行这一下。
“这家店的熔岩蛋糕好吃,我给你打包了一个。”张斌说。
“你有毛病啊?”朱一行问候张斌。
“你才有毛病,你刚刚抱人家悬着手干嘛啊,你抱紧啊。”张斌说,“你这样再追人家十年也追不上。”
朱一行说:“我对她没那方面意思。”
“我的天。”
张斌真没想到,朱一行这些年念念不忘,真是因为愧疚。
“我去荷花池摘个花,你坐上吧。”张斌打听,“你不会是介意自己头婚人家二婚吧?这么封建吗?”
“神经,我当然不介意这种事情了。”
“真的假的啊?”
“不信你问个锤子。”
两人晚上都喝了点酒,也没准备开车回家。张斌在市中心买了套小房子,两人准备走去张斌那边住。
月光长长的落在两人身后的窄路上,张斌的皮靴和朱一行的靴子先后落着。这么大人了,手上还拎着熔岩蛋糕。
“到家我熔岩就不熔了啊。”朱一行说。
“张大厨那有微波炉,我给你叮一下。”
张斌看向天空中的月亮,他看朱一行这些年,男人和女人都不爱,怕不是比自己的性取向还小众。
“你取向不会是仙子吧?”张斌骂,“不开窍的东西。”
“那我又没见过仙子,我哪知道。”
“你说,你到底准备找个什么样的啊?”张斌好奇。
朱一行认真想了想这件事情。
“我喜欢单纯的,善良的,人要有一颗水晶一般清透的心,要喜欢小动物的,要真心爱我又温柔的……”
张斌打断他:“大傻帽。”
“好端端的我又哪惹你了?”朱一行问。
“您二十好几了,还当自己三岁呢?还喜欢动画片里那种并不存在的公主。”
“你懂个锤子,说不定世界上就有这么一个人在等我。”
“哎呦。”张斌说,“你这会儿说喜欢善良的,到时候可别让我抓着你娶了个漂亮的。”
朱一行不是那种看脸的人,他不屑。
“看不起谁啊?”
“猪。”
张斌故意招惹朱一行,他很多年没听人叫过自己小名了,朱一行没理他,他现在提都不敢提。
张斌都不敢细想:“你这种人再谈个单纯的,你们两口子这日子要怎么过啊?”
“那你少管,我给你找个什么养的义母你就要个什么样的,有你挑的份吗?”朱一行问张斌,“你理想型是什么样啊?”
张斌倒是没什么理想型,但他至少确信一件事儿。
“我反正不找你这样的。”
“我哪样啊?”朱一行又急。
张斌嫌弃:“又高又壮像堵墙一样,脑子又不开窍的大傻直男,是本区首富我都不谈。”
“切。”
两人走过街道,街边的绿化这些年里换了又换,树木总是青了又黄,城市的街道也都改了七七八八,新盖的写字楼因为造型独特也成了新地标。
月亮只偷听两人讲话,依然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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