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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温水煮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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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雀知道,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那张“别再回家”的纸条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日日夜夜地疼。他不是怕沈雀,他是怕自己——怕自己终究会心软,怕自己会像当年收留那只流浪猫一样,一点点被林烬的温柔、依赖、病态的执念腐蚀,最终彻底失去自我。
他必须走。
但这一次,他不能冲动,不能只靠换个城市、换份工作。林烬太聪明,太执着,他能追踪到A市,就能追到B市,甚至C市、D市。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叫沈雀,林烬就一定能找到他。
所以,他必须彻底消失。
他开始计划。
第一步,切断所有可被追踪的线索。他注销了常用的社交账号,解绑了银行卡,甚至把用了七年的手机号也停了。他去黑市花了高价,买了一个全新的身份——“陈默”,32岁,自由摄影师,户籍在云南边陲小镇。他找人做了假证,连指纹都做了轻微处理——用化学药水腐蚀了指尖表层,让原有的纹路模糊三成,足以通过普通验证,却无法被精准比对。
第二步,他开始悄悄转移财产。他把名下的存款分批转到海外账户,只留下够用三个月的生活费。他把房子挂出去出租,但要求“长期租客,不接受短租”,并特意叮嘱中介:“如果有人问起前房东,就说是个中年男人,已移民国外。”
第三步,他开始“扮演”陈默。他留了胡子,染了发,把一贯笔挺的衬衫西裤换成宽松的棉麻衣裳,说话带点南方口音,连走路的姿态都刻意放得散漫。他甚至去学了摄影,在街头拍流浪汉、拍老人、拍雨后的水洼,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对世界漠不关心的边缘人。
他以为自己做得够好。
可他不知道,林烬从来就不是靠“线索”找他的。
林烬靠的是“感觉”。
从那个雨夜被沈雀背回家的那一刻起,林烬就知道,这个人,是他这辈子唯一的锚。他可以没有家,没有身份,没有未来,但他不能没有沈雀。沈雀是他从地狱里爬出来时,唯一看见的光。他可以死,但不能被这道光抛弃。
所以,当沈雀开始变得反常——不再和他说话,不再允许他靠近,甚至开始频繁加班、深夜才归——林烬就知道,他要走了。
他没哭,没闹,只是在沈雀又一次“加班”到凌晨两点回家时,悄悄打开了他的电脑。
沈雀的电脑没有加密,但他设置了登录密码。林烬没用暴力破解,他只是等沈雀睡着后,用提前准备好的U盘,插入主机,运行了一个轻量级的键盘记录程序。他不需要立刻获取数据,他只需要等待。
三天后,沈雀在医院值夜班,林烬独自在家,打开了那台电脑。
他调出记录程序,翻看这几天的登录记录。
“陈默”、“云南”、“腾冲”、“租房信息”、“摄影工作室招聘”……
林烬看着这些词,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笑。
他没生气,甚至觉得欣慰。
雀儿终于学会用脑子逃了。
这很好。
至少,比上次直接买张高铁票跑路要聪明得多。
他删了记录,拔出U盘,然后坐到沈雀的床上,轻轻嗅了嗅枕头上的味道——淡淡的薄荷香,是沈雀常用的洗发水。他把枕头抱进怀里,闭上眼,仿佛能看见沈雀在云南的雨林里拍照,背着相机,穿着粗布衣裳,眼神平静。
他笑了笑,轻声说:“雀儿,你真可爱。”
他知道,沈雀这次选的地方很偏,偏到连快递都要三天才到。他知道,沈雀这次准备得很充分,充分到连指纹都做了处理。
可他还是能找到他。
因为他不是靠线索找他。
他是靠“爱”找他。
爱是一种频率,一种共振。当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刻进骨血,他就能感知到对方的存在。就像候鸟知道南方在哪儿,就像向日葵知道太阳的方向。
他不需要定位,他只需要等待。
等待沈雀在某个雨夜,突然想起他,然后,在心里,轻轻地叫一声:“烬哥。”
而那时,他就会出现。
?
沈雀在腾冲租了间老宅。
是真正的老宅,三间房,一个天井,院里有棵老茶树,雨季时,雨水顺着屋檐滴进青石板凿成的水缸,发出“叮咚”声,像时间在走路。
他喜欢这里。
安静,荒凉,没人认识他。
他开始用“陈默”的身份生活。每天清晨去集市买菜,下午在院子里冲洗胶片,晚上点一盏煤油灯,看老书。他不再穿白大褂,不再闻消毒水味,不再听监护仪的滴答声。他以为自己终于自由了。
可第三天晚上,他听见有人敲门。
他从猫眼往外看——是个快递员模样的人,戴着头盔,手里拿着一个包裹。
“林先生,您的快递。”
沈雀皱眉:“我叫陈默。”
快递员抬头,笑了笑:“哦,对,陈先生,您家人寄的。”
家人?
他没有家人。
他接过包裹,关上门,拆开。
是个木盒,里面是一盆小小的绿植——是那种常见的多肉,叶子肥厚,绿得发亮。花盆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雀儿,新家喜欢吗?——烬”
沈雀手一抖,纸条飘落在地。
他冲到门口,拉开门——外面空无一人,只有雨后的风卷着落叶在巷子里打转。
他翻看快递单,寄件人一栏是空白的,没有电话,没有地址。
他立刻打电话给快递公司,对方查了半天,说:“系统显示,是人工手写单,没留信息。”
沈雀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盯着那盆多肉。
林烬来了。
他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不知道他怎么找到的,但他来了。
他开始失眠。
他换了锁,装了监控,买了防狼喷雾,甚至在门口撒了石灰粉,想看看有没有人踩过。
可一周后,他收到一条短信:
“雀儿,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我每天都在找你,你藏得好深。”
发件人是“烬”。
他删了短信,可当晚,他家的门铃响了。
他从猫眼往外看——林烬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风衣,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脸上带着笑,像是来赴约的恋人。
“雀儿,”他对着猫眼微笑,“我找到你了。”
沈雀后退,撞翻了椅子。
他报警。
警察来了,问了情况,登记了信息,说会加强巡逻。可林烬只是站在楼下,没违法,他们也不能赶人。
林烬就那样站着,从傍晚站到凌晨,一动不动,手里还捧着那束花。
天亮时,他走了。
可第二天,沈雀发现自己的咖啡杯里,被人放了一根头发——黑色的,长发。
他知道是林烬。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他住的地方这么偏,林烬怎么可能找来?他用了假名,换了身份,连指纹都处理了,可林烬还是来了。
他决定再逃。
这一次,他去了更远的B市——一个工业城市,灰蒙蒙的天空,永远有机器的轰鸣,街道上弥漫着铁锈和汽油的味道。他租了一间没有网络的老旧公寓,在一家地下摄影展做策展助理,领着微薄的工资,住在没有电梯的六楼。
他以为自己终于安全了。
可一个月后,他下班回家,发现门没锁。
他推开门,屋里灯亮着。
林烬坐在沙发上,穿着他的睡衣,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在等他回家。
“雀儿,”他微笑,“你这次藏得真久。”
沈雀转身就跑。
林烬没追,只是在后面轻声说:“你跑不掉的,雀儿。就算你去天涯海角,我也会找到你。”
沈雀报警,搬家,换工作,甚至尝试整容。
可每一次,林烬都能找到他。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近,更疯,更不留余地。
他终于明白,他逃不掉了。
不是因为林烬有多强的追踪能力,而是因为——林烬的“爱”,已经成了他的命运。
他开始调查林烬。
他查到,林烬根本不是什么流浪少年。他出身于一个富裕家庭,父母是知名企业家,曾在商界叱咤风云。但在他十二岁那年,全家遭遇车祸,只有他活了下来。他被送进福利院,却在十五岁那年失踪,从此杳无音信。
沈雀还查到,林烬有严重的精神疾病史——偏执型人格障碍,伴有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倾向。他曾被送入精神病院治疗,但三个月后,医院失火,病历档案被烧毁,林烬失踪。
他终于明白,林烬对他的“爱”,从一开始就是扭曲的。
可他不知道的是,林烬也在调查他。
他查到,沈雀小时候被一对夫妇收养,但那对夫妇在他十八岁那年离奇死亡,死因是煤气中毒。而沈雀,是唯一的受益人——他继承了那笔遗产,考上了大学,过上了正常生活。
林烬笑了。
“原来雀儿也不是什么好人。”
他决定,是时候收网了。
?
B市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沈雀站在公寓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手里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他已经三个月没接到林烬的消息了。没有短信,没有快递,没有门铃,甚至连监控里都没再出现过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本该松一口气,可他却觉得更慌。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他开始做噩梦。梦里林烬站在他床边,手里拿着一把刀,轻声说:“雀儿,你别走。”他想逃,可双脚像被钉住,动弹不得。他醒来时,冷汗浸透了睡衣。
他开始怀疑,林烬是不是死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笑了。
林烬不会死。林烬是打不死的。他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是附骨之疽,是永远甩不掉的影子。
他决定去A市。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去A市。也许是因为那是他第一次逃的地方,也许是因为他潜意识里希望在那里结束一切。他买了张高铁票,没告诉任何人,凌晨出发,天亮到站。
A市变化很大。他曾经住的那栋老公寓楼已经被拆了,改成了一家连锁便利店。他站在街角,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变成收银台,忽然觉得一阵恍惚。
他找了个小旅馆住下,打算住一晚就走。
可当晚,他收到一条短信:
“雀儿,你终于回来了。”
发件人是“烬”。
沈雀没回,也没逃。他坐在床边,盯着手机,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他知道,这次,他逃不掉了。
他回了那条短信:
“你想怎么样?”
对方秒回:
“我想见你。”
“在哪儿?”
“老地方。”
沈雀知道“老地方”是哪儿。
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巷口。
他去了。
雨又开始下了,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牛毛。巷口的垃圾桶还在,只是换了新的,银白色的,很干净。林烬站在那里,穿着一件黑色风衣,手里没拿伞,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
他看起来比以前瘦了,脸色苍白,但眼神亮得惊人。
“雀儿。”他轻声叫他。
沈雀站在雨里,看着他:“你到底想怎么样?”
林烬一步步走近,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一步之遥。他抬起手,轻轻擦去沈雀脸上的雨珠:“我想让你留在我身边。”
“这不是爱。”沈雀说,“这是囚禁。”
“那什么是爱?”林烬笑,“你当年捡我回来,是不是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你救我,是不是也觉得我可怜,想让我依赖你,想让我只看着你一个人?”
沈雀沉默。
“你和我一样。”林烬轻声说,“我们都孤独,都渴望被需要。只是你不敢承认,而我……我直接拿走了。”
沈雀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又熟悉。
他想起那个雨夜,林烬趴在他背上,轻声说:“我叫林烬。”
那时的他,以为自己救了一个孩子。
可他不知道,他捡回来的,是一只从小在黑暗里长大的雀鸟,只会用爪子和喙,抓住它认定的光。
而他,就是那道光。
“你走吧。”沈雀说,“这次,我不逃了。”
林烬一怔。
“我给你自由。”沈雀说,“我不再躲,不再逃,不再换身份。你走吧,去过你自己的生活。”
林烬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雀儿,你真傻。我不是要自由,我要你。”
“可我给不了你想要的。”
“你给得了。”林烬突然扑上来,将他紧紧抱住,声音颤抖,“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求。你不想结婚,我就不提;你不想见人,我就陪你躲起来;你不想说话,我就安静。我只要你在。”
沈雀没推开他。
他任由林烬抱着,任由雨水打湿两人。
他终于明白,有些爱,从诞生起,就是扭曲的。
可它依然存在。
像藤蔓,缠绕着两人的命。
像笼子,困住了两只雀鸟。
“你囚禁我?”他轻声问。
“不是囚禁。”林烬在他耳边低语,“是保护。你太容易逃了,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把你留在身边。”
沈雀闭上眼。
他知道,他输了。
不是输给了林烬,是输给了自己。
输给了那个在雨夜里,看见少年眼神时,心软了一瞬的自己。
?
几天后,沈雀失踪了。
警方接到报案,说一名男子在A市老城区失踪,最后出现地点是某巷口。监控显示,他最后和一个穿黑风衣的男子交谈,随后一同离开。
可当警察找到林烬时,他正坐在一家咖啡馆里,安静地喝着咖啡。
“沈雀?”他眨眨眼,一脸茫然,“我不认识这个人。”
警察调查后发现,林烬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那天他一直在咖啡馆,有监控,有付款记录。
而沈雀,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无踪迹。
没人知道,沈雀被带到了哪里。
但有人在城郊的一栋废弃别墅里,看见夜里有灯光亮起。
别墅的顶层,有扇窗,总是开着一条缝。
偶尔,会有人看见两个影子靠在一起,一个高些,一个矮些,像兄弟,又像恋人。
没人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但有时,会听见里面传来轻柔的笑声,像是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