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张桃子和张俊彦。 故事开始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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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住的村子叫张村，是外婆的老家，我的外公是城里人，姓许。我父母在城里辗转打拼的时候我出生了，母亲把未满月的我扔给外婆，那时候也没给我起名字，我就遂了外婆的姓，叫张桃子。
那天，我期待着外婆饭菜的香味，和隔壁的几个妮子从村口爬树刚回来，浑身脏兮兮的。经过对边那家，外婆之前告诉我，那家的大人早进城住了，前两个星期回来打算卖房子，结果被车撞死了。那里现在应该是一个空屋吧。
怀着好奇心，和未知的情绪，我走了进去。
他瘦弱的身体，肮脏的脸，看不清眉眼，蜷缩着，身体冷冰冰的，立刻吓到我了。我赶紧靠着仅有的一点医学常识把手伸到他的鼻子下面，还有气！
我赶紧连拖带拉把他带回家，烧热水放了点玉米面，打成糊糊，给他灌了下去。婆婆还在几里外的镇子里卖东西，没有回来。我就烧火煮好了饭，再进屋看，他已经张开眼睛，在没有电灯的屋子里，闪亮的眼睛流转的望着我。铿锵的语气，一字一顿的：“你是谁？”
现在想来，当时的我，也许已经沦陷在他流转的眼眸里了。
我带着童音自我介绍说，“我叫张桃子。你又叫什么名字？”他微微一笑，露出整齐的牙齿，他说，我叫张俊彦。“你怎么会昏倒在那里？”我刚问完，就触到他明亮的眼，黯淡了几分光芒，带着遥不可及的哀伤。“我父母死了。我父母死了。”他说了一遍，似乎又忘记了他说过了一遍，再说了一遍。一遍一遍，直到眼泪掉下来。
我不知所措的望着他，想安慰他，心里酸酸的，涩涩的。却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好看着他，掉下眼泪。看到我的眼泪，他用手轻轻擦去，黑水顺着他的手流下来。“我帮你打盆水，你去洗洗身子。”我转身擦去了眼泪。打水回来的时候，外婆已经回来了。我不知道在我打水的时候外婆和他说了什么，从此以后，他就留了下来。
那天他冲完身子，换上外婆翻箱倒柜搜到的以前舅舅小时候的破衣裤，高高大大的竟不同村里其他的男孩子。颇有几分帅气。我凑过去看得失了神。“瞧瞧这小伙子多俊。”外婆也很满意，拍拍他的头。我理解外婆，外婆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抱个孙子，可是舅舅死的早，母亲毕竟是嫁了出去的（而且当时弟弟还没有出生），外婆真的就把他当孙子一样看待，过年的时候吃肉，也是给他一大块给我一小块。但我不生气，我比外婆还疼他。村里小孩大都不喜欢生养在城里的人，而且他的身世也总给人感觉不详，所以一开始经常欺负他。
虽然我那时还小，没有长开，但早已经是村里最俏的妞，从我们这年龄的小娃娃到那些小学五六年级的红领巾，各个都认定了我做媳妇，所以次次我护着张俊彦，大家也都乖乖听我的。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本人发起狠来，打架也毫不含糊。
不过他很奇怪，别人说他什么他都不生气。我就见他打过两次，一次是说到他的父母，另外一次，就是说到我。
小小的我已经明白，在张俊彦的心中，他的父母和我，都比他自己要重要。
每天，俊彦跟着外婆去镇里卖鞋底，信封，火柴等等零碎的东西，家里那亩被荒废的田也种了起来，俊彦乖巧勤快，总是很快的完成每天的工作，他从不让我做粗重活，但我总是在旁边帮他，因为他快点做完，我们就能快点去玩。我们俩经常和一大堆孩子光着屁股在村口那玩，那时候，我们喜欢玩过家家。小孩子玩过家家，无外乎是拿着铁皮当碗，捧着沙子当饭。演些东家长西家短的无无聊戏码。但那时候，我就很喜欢张俊彦当我的丈夫，和他一齐砌沙堡，闲聊，结婚，逛街，购物，炒菜烧饭带孩子。
这样的生活，不正是村子里每个小娃最单纯的心愿吗？
那天，是一个盛夏。知了耐不住寂寞的高歌，我们和以前一样，约着一齐在村口玩，今天的重头戏是妮妮和大胖的婚事，瘦子家是做裁缝的，偷了几块碎花布，歪歪斜斜的披到妮子身上，我采了几朵好看的红花，扎在她头上，张俊彦也帮我扎了一朵，因为我是伴娘，我也帮他把头发整理顺点。我们像模像样的准备好誓词。
“大胖先生，您愿意取妮妮为妻，生死不离吗？”我不记得大胖是怎么答的了，也许是愿意吧，我只记得张俊彦盯着我，加重语气坚定的说“我愿意，娶你为妻。”那一刻他的眼神，也许就像我看到了奶油冰棍一样吧。
那么宠溺，那么渴望，那么期待，那么兴奋，那么单纯。我相信无论过去多少年，当时的悸动会永远存封在记忆里，不曾褪色。
拜堂完了之后就是洞房，说是洞房，其实那时候的我们哪懂洞房的意思，大家都热闹的时候，张俊彦突然大声说：“外婆要我们今天早点回去。”然后拉着我就跑了。紧紧的拉着我，那份温度从他的手心传到我的手心，那么坚定，那么温暖，那么有力量。我们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小溪边，他随手折了一个狗尾巴草，修长的手指灵活的穿梭了一会，然后变成了一个圆环，小小的，刚好套在我的手上。“张桃子，我要娶你。”我从来没有听他那么大声说过话，他的童音清脆但很嘹亮，在我的心脏里回荡。我想答应他，但是却没有回礼，想了想，我踮起脚尖。
那时的张俊彦高我一点点，我微微的踮起脚尖，学着幻想中安徒生童话里王子和公主的定情之吻一样，在他的嘴唇上印下烙印。“我考虑考虑吧。”说着，狡黠一笑。
他的嘴唇温热，柔软，有淡淡的天然香气。那是只属于他的香气。
旁边河里的鱼儿都涌上来了，树儿都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鸟儿都唱出流畅的曲子。自那一日起，张俊彦，就是我的夫。
那时候的我们虽小，但却知道这不是玩笑。
外婆本来身体就不好，自从我和俊彦都去读书之后，家里的生活负担增大。整晚没睡觉的糊信封，衣服穿的不多，所以早晨起来就染了风寒，喝点热水，让村里的老中医开了点药，吃下去外婆自己也说好了很多，我也就安心了。
那时我和张俊彦在村里的希望小学读二年级，那天我们跟以前一样手拉着手去上学。
老师在教拼音，我们的嘴都张得老大，一个抛物线就扔过来一个揉的皱皱的小纸团，在老师转身用水在黑板上蘸着写字的时候，我偷偷打开，上面用稚嫩的铅笔痕迹模糊的歪歪扭扭的写着“桃子你是不是和张jun岩谈朋友啊。”我想了想，划掉了那个jun的拼音和张岩那两字，在旁边工工整整的写上张俊彦三个字。一年级刚开学那会，老师说我们要先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就在每人的旧书本上写上自己的名字，让我们回家练习。那天回去我就抢过他的书本，看那三个字，直到慢慢熟悉。我写张俊彦三个字的次数，比写张桃子三个字的次数还要多。
我正不知道怎么回答呢，老师却过来一把抢过我手里的字条。顿时黑了脸，“张桃子放学来操场一躺！”老师的语气尖利的透出她的生气。一下课，张俊彦就跑过来问我，二狗传了什么字条给我。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低着头，听到二狗尖刻的嘲讽：“张桃子是张俊彦的小媳妇。”我从张俊彦的眼里看到排山倒海的怒气。
放学的时候，我收拾好书本就去找老师。“张桃子，你知不知道你外婆现在还站在寒风里卖小东西，你知不知道她给你织手套，扎棉袄，她自己的手却没有保护，长满了冻疮。你知不知道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太每天走那么远去县里又走那么远回来。”随着老师的话语，我的眼泪在风中刺激我的皮肤，满脸都是火辣辣的。“她那么辛苦，就是为了送你上学，可是你看看你！”
“哇”一声，我抱着老师哭了。心里的感受好复杂，我想到了外婆皱巴巴的手，想到了外婆满头的银丝。
等我回到教室，张俊彦和二狗刚刚打完架，二狗的脸破了皮，正骂骂咧咧的，我的鼻子又一酸，大喊：“幼稚不？来学校是上学的，不是玩的！什么小媳妇，这些事情等大了再说！”我看到了张俊彦的神色，不解里透着失望。
回家的路从没有这么长过，我们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他一言不发的跟在我后面，我的心也很难受，酸酸的，苦苦的。“张桃子，这是你考虑的结果吗？”我听到他的叫喊，从我身后传来。不知怎么的，我没听出他的难过，转过去看着他黯淡的神色，对他说：“对！我不要做你媳妇！”
喊着，我就跑回了家。
冬天天黑的快，加上今天的事情，等我到家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前几年电供到村子里，家里安上了一瓦的灯泡，今天的黑，黑得那么不安，我第一次摸索到了开关，打开了灯。
外婆躺在炕上，静静的躺着，炉灶空空的，家里从来没有那么冷过。那么冷，那么冷。
我从箱子底找到了一堆棉衣，从小到大，足够我们穿到成年了。模糊的灯光中，我似乎看到了外婆每晚起身，点着油灯缝衣服的样子。
从那天起，外婆再也没有醒来过。她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冷，我把家里所有的棉被全都盖在她身上，却留不住那些消失的温度。直到有一天，邻居吴姐姐来家里玩，摸着外婆的身子尖叫了一声，然后邻居都来了，然后，外婆被抬走了，外公那边的几个远亲塞了几张钱给我，叹叹气，也跟着走了。母亲匆匆赶来，哭了一场，和父亲商量了很久，抱着我，却还是哭着走了。家里第一次来那么多人，有怜惜的，有同情的，也有凑热闹的。直到暮色降临，人渐渐散去。
在我看到空荡荡的床的时候，我突然明白，外婆是走了，彻底的走了。
一整晚，我哭肿了眼，只觉得全身发冷。他过来，抱住我，抱的那么紧，那么心疼。自从那次我说不做他的媳妇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我自责，好自责。如果我没有喜欢上他，如果那天没有因为这些事情留而晚归，如果我把对他的关爱分给外婆，如果……
也许外婆就不会死。
第二天白天，我整理好情绪背着书包准备去上学，他却告诉我，“我不去了。外婆收养了我，我要帮外婆完成工作，供你读书。”
我明白，我们之间有些什么，已经变了。
我明白，他对我做得一切只是报恩，至于他的真心，我不再看得清。
这种不咸不淡的关系一直持续到每年寄点钱回来的母亲突然回来，把我送进城，以富商捐赠的名义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安乐的重返校园。我走的那天，他去上学了，在他没读书的这几年，总是在我回家后，利用夜晚时间偷偷看我的旧课本，直到被我发现，我在学校更认真的听课，回家就可以教他。我知道，他想读书。
母亲把我的东西都搬上了车，我却固执的坐在地上不肯走。我知道，我是在等他。天渐渐的黑下来了，母亲说再不走，今天就走不了了。硬要把我拉上车。我甩开她的手，拿出我的练习本，用秃秃的铅笔头，想了想，写了一段话，放在桌子上。
只愿君心似我心，不负一番相思意。8年后，千城大学见。
这是一个选择，我留给他的最后的选择。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张桃子和张俊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