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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八十七章 牝鸡司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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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元殿。
铜鹤香炉吐出的青烟,在百盏宫灯昏黄的光晕里,丝丝缕缕地向上飘,却总在触及藻井彩绘的蟠龙时,便被殿中那股无形的、沉重的压力无声碾散。
丹陛之下,文武分列,紫绯青绿的官袍静默如林。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都胶着在文官队列最前方那抹突兀的身影上——青赤翟衣,七花树冠,衬得那张脸苍白得近乎剔透,却又挺直如寒松。
戚秀骨垂着眼,广袖中的指尖微微收拢,抵着掌心。他能感受到那些目光的重量:惊诧、审视、不屑、忧虑,还有冰凉的敌意。
他知道,从他今日站在这里开始,过往十余年精心维持的“深居简出、体弱多病”的表象,便彻底碎裂了。
鼓声三响,余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司礼太监尖细的尾音尚未落下,一个苍老却浑厚的声音便如重槌般撞破了寂静:“臣,谢蕴,有本!”
紫袍玉带,须发银白的户部尚书谢蕴,手持牙笏,稳步出列。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抬眼,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锋,在戚秀骨身上刮过一遍,才转向御座,深深一揖。
殿内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下意识放轻了。
御座上,冕旒垂旒,遮挡了昭帝的神情,只有那扶在龙首上的手,指节微微凸起。
“谢卿。”昭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平平传来。
“陛下!”谢蕴直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沉痛与激昂:“老臣今日,泣血以告!为我大昭二百载基业,为朝纲法度,为祖宗成宪,不得不弹劾一人!”
他豁然转身,手臂抬起,直指戚秀骨所在的方向:“端辞公主戚秀骨,身居后宫,蒙陛下、太后慈爱,本应谨守闺训,静修女德!
然其恃宠而骄,竟借太后慈谕,妄干朝政,擅领军需之职,立于此朝堂之上——此乃牝鸡司晨,乱政之始!
祖制煌煌,女子不得预闻国事,公主殿下,你置祖宗法度于何地?!”
声浪在大殿梁柱间碰撞。不少年迈文臣,尤其出身清流、恪守礼法的,已然面露愤然,频频颔首。一道道不赞同的视线,沉甸甸地压向那抹青色。
戚秀骨眼睫轻轻一颤,缓缓抬起了头。他没有去看谢蕴,而是望向御座,声音清晰,却不高亢,反而带着一种玉石相击般的清冷镇定:“皇父容禀。”
只四字,便将那“陛下”的君臣之称,悄然换作了更近一层的“皇父”。他微微躬身,继续道:“谢尚书所言祖制,儿臣自幼熟读,岂敢忘却?然太祖组训有云:‘国之将倾,凡我戚氏血脉,无论男女,皆当挺身赴难,万死莫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侧群臣,尤其在几位曾随太祖征战的老将后代脸上停了停。
“如今北疆告急,军粮断绝,非止一日。将士饥寒,刀刃染锈,强敌虎视于外,此非‘国之将倾’之危局乎?”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敲在人心上:“太后慈谕,命儿臣协理军需,非是儿臣妄求,实因朝中诸公,于漕运断绝、陆路梗阻之事,筹措经月,仍未见破解之法。
北疆将士等不得,云京百姓等不得。
儿臣身为戚氏女,享万民脂膏,见此危殆,若仍拘泥于‘女子不出闺阁’之旧例,袖手旁观,才是真正愧对列祖列宗,辜负了天下供养!”
他再次转向昭帝,撩衣跪下,额头触地:“儿臣今日立于此地,非为干政,实为尽一份戚氏血脉应尽之责,为皇父分忧,为将士请命。
若有违制之处,待北疆危局得解,儿臣愿领一切责罚,绝无怨言。”
这一跪,一番话,情理兼备,更将自己抬到了“为国分忧、为父解困”的孝义之地。几个原本皱眉的老臣,神色稍霁。武将队列中,更是传来几声压抑的赞同低哼。
谢蕴脸色一沉,立刻高声驳斥:“巧言令色!纵然事急从权,亦当有法度!你未经陛下明诏,擅动内承运库储备粮八千石、银三千两,连夜运出云京!
内库乃国家根本,陛下私蓄,岂容你一个公主私自调用?此乃僭越皇权,动摇国本之重罪!”
他转向众臣,痛心疾首:“诸位同僚试想,今日公主可擅动内库八千石,明日是否就可调用八万石?长此以往,国库法度何在?陛下威权何存?!”
此言确实犀利,直指程序要害。就连一些方才面露同情的大臣,也再次皱紧了眉头。
戚秀骨依旧跪着,背脊挺直,声音却带上了一丝极力克制的微颤:“皇父……儿臣动用内库,实是……万不得已。”
他抬起头,苍白的面容上,那双墨玉般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一点隐忍的泪光:“北疆急报,存粮仅够三日。儿臣连续三日,上疏陈情,求见皇父,只望朝廷能速拨粮草,救燃眉之急。
然……石沉大海。”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点水光已强压下去,只剩下冰冷的决然:“儿臣知道规矩,知道法度。
可规矩法度,救不了快要饿死的将士!儿臣更知道,内库之粮,是皇父与历代先帝积攒,以备不测。
如今北疆缺粮,漕运断绝,陆路被匪徒所毁,海路不稳——这难道,还不是‘不测’吗?!”
他猛地转向谢蕴,语气陡然锐利:“谢尚书口口声声法度,那本殿倒要请教!户部掌管天下钱粮,北疆军粮乃头等大事。
粮道被毁已非一日,为何不见户部紧急奏报?为何不见应急之策?反而是在本殿调用内库之后,谢尚书才在此大谈法度?!”
谢蕴被他问得一滞,旋即怒道:“粮道被毁,自有地方查办!户部统筹全局,岂能事无巨细?
倒是公主殿下,你调用内库之粮,运往何处?为何偏偏是往西南,往陵国方向的‘云脊古道’?!”
他终于抛出了最致命的一击,老眼锐光四射,死死盯住戚秀骨:
“老臣收到密报,公主殿下与那陵国质子宇文濯过从甚密!前日更于醉月楼密室私会良久!旋即,陵国控制的云脊古道便对我昭国运粮队伍开放,天下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殿中哗然!
“云脊古道?那不是陵国命脉吗?”
“与质子私会?这……”
“难怪能突然打通关节,原来……”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起。无数道目光瞬间变得惊疑、审视,甚至带上了鄙夷。
公主与敌国质子私下往来,还换来了至关重要的运粮通道,这其中的意味,足以让人浮想联翩,更是最容易泼脏水的罪名。
——这位公主,究竟是以昭国机密交换,还是“以身饲虎”,才能得那位陵国质子,如此倾力相助?
五皇子戚承谨嘴角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冷笑。
戚秀骨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能感受到那汹涌的恶意与猜忌。他脸色似乎更白了些,但眼神却沉静得可怕。
他没有立刻辩解,反而在谢蕴那几乎要将他钉死的目光中,缓缓地、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谢尚书,您可知,北疆的三条陆路粮道,是在同一天内,相继被焚毁、劫掠、炸断的吗?”
谢蕴一愣,下意识答道:“自然是被悍匪流寇……”
“不是悍匪。”戚秀骨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是精心策划。焚毁的仓廪,是位置最紧要、存粮最多的官仓;
劫掠的车队,是伪装成商队、实则运送最后一批应急军粮的队伍;炸断的石桥,是通往北疆主官道的咽喉。
时间,先后相差不过两个时辰。行动之精准,配合之默契,绝非寻常匪类可为。”
他抬起眼,墨色的眸子深不见底:“此事,本殿在调用内库之前,已写成密奏,递入宫中。皇父,想必已然御览。”
御座上,传来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鼻音。
戚秀骨继续道:“内库之粮,是最后的救命粮。要运往北疆,漕运已断,寻常陆路已绝。
海路耗时且不稳,唯有西北方向,尚存一线生机——那便是穿越陵国的云脊古道。
此路虽穿越弘宁昭三国,却不受地方掣肘,皆由陵国皇室直接管辖,若能借用,可直抵北疆后方。”
他坦然迎向所有质疑的目光:“不错,本殿确实见过宇文濯。因他曾言,其母族在陵国高原有些许影响力,或可尝试沟通古道之事。
本殿为解北疆之困,但凡有一线希望,亦愿一试。前日醉月楼之会,便是商议此事。”
“至于谢尚书所言‘过从甚密’、‘私会’,”戚秀骨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略带嘲讽:“本殿与宇文濯交涉,皆有侍女、侍卫在场记录。
所谈每一句,皆关乎粮道开通细节、运量、护卫等事宜,无一句涉及私情或国政机密。谢尚书若不信,可调取记录查验。”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倒是谢尚书,您对醉月楼密室私会的时间、地点如此清楚,甚至知晓本殿与宇文濯谈及古道之事……本殿倒是好奇,您是派人日夜监视陵国质子府邸,还是……在市井之中,亦有耳目?”
轻飘飘一句反问,让谢蕴脸色骤变:“你……休得胡言!老夫乃是听……”
“听谁所说?”戚秀骨毫不放松,目光如电:“此事机密,本殿只禀告了皇父与太后,连北境顾将军,也是在粮队出发后才得知具体路线。谢尚书的消息,未免太过灵通了些。”
谢蕴一时语塞,额角渗出细汗。他总不能说是五皇子透露,而五皇子的消息来自白玉京。
戚秀骨不再逼问,却已成功在众人心中种下了疑虑的种子。他转而面向昭帝,再次叩首:“皇父,开通云脊古道,儿臣确是借助了宇文濯母族之力。然,并非无代价。
儿臣承诺,未来三月,将经由万裕商号,向陵国出口部分我昭国富余的药材、布帛,换取古道通行及每月定额运粮之权。此乃商事往来,互通有无,协议条款俱在,儿臣愿呈交皇父御览。”
他特意点出“万裕商号”,且只说是“借助”和“承诺经由”,巧妙地模糊了自己与商号的关系,只将其定位为一个合作的商业渠道。
“万裕商号?”有官员低声议论:“是那个近年来颇有声名的跨国商号?据说信誉颇佳。”
“若是正常商事,倒也无妨……”
戚秀骨趁势提高声音,压过殿中私语:“皇父!儿臣所为,或许激进,或许逾矩,但拳拳之心,只为解北疆倒悬之急!
如今,内库首批粮食已踏上云脊古道,五日内可达北疆。同时,儿臣已遣人全力修复被毁陆路,追查元凶!”
他猛地抬头,苍白脸上因激动泛起一丝极淡的潮红,目光灼灼如星火:“儿臣恳请皇父,暂恕儿臣程序不周之罪!
待北疆粮草危机缓解,待那断我粮道、欲陷数十万将士于死地的元凶伏法,儿臣甘愿领受任何处置,绝无二话!”
“但在此之前——”他声音斩钉截铁,回荡殿宇:“请皇父准儿臣,以协理军需之职,彻查北疆粮道被毁一案!
户部调度是否失当?地方官员是否渎职?究竟是何人,在国难当头之际,行此断我军粮、资敌助寇之举?!此獠不除,北疆永无宁日,我大昭边防,如同虚设!”
最后几句,铿锵有力,带着血性,更将矛头从“公主是否违规”,彻底转向了“谁在破坏国防”这个更致命的问题上。
殿内一片寂静。
文武百官神色各异。清流们仍在皱眉,但眼中已多了思量;武将们则大多面露激赏,甚至有人微微点头;中立派则陷入沉吟,权衡着利弊。
谢蕴脸色青白交加,胸口起伏,却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驳斥之词。
戚秀骨这一连串的应对,情理、大义、证据、反击,层层递进,尤其是最后那直指幕后黑手的凌厉一击,让他猝不及防。
御座上,沉默良久。
终于,昭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北疆军粮之事,关乎国本,确需彻查。端辞公主所为,虽有争议,然其心可悯,其情可原。粮道被毁一案,更为重大。”
“着:大理寺、刑部、御史台,即日会同兵部,严查北疆粮道被毁始末,十日为期,朕要看到结果。”
“端辞公主协理军需之职,暂且保留。云脊古道运粮事宜,由你统筹,一应调动,需即时奏报,不得再行专断。”
“退朝。”
没有对谢蕴的弹劾做出裁定,也没有对戚秀骨的行为明确褒贬,只是将问题暂时搁置,同时启动了调查。这是帝王典型的平衡之术。
“退——朝——”
司礼太监的唱喙声中,百官躬身。
戚秀骨缓缓站起身,膝盖传来酸麻的刺痛,但他身形稳如磐石。他最后看了一眼谢蕴那阴郁的面孔,又瞥过五皇子垂眸掩饰的侧脸,然后,转身,一步步走下丹陛。
青赤翟衣的裙摆拂过光洁的金砖,发出极轻的悉索声,在这寂静退朝的时刻,清晰可闻。
他知道,今日只是第一回合。
谢家的反击绝不会停止,真正的狂风暴雨,还在后头。
但他已亮出了剑锋,站稳了脚跟。
这腥风血雨的朝堂,他终于,亲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