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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73章 因为你是戚秀骨   云中坊 ...

  •   云中坊,昭国官督民办的慈善药堂,遍布各州府,专事施药救灾。表面光鲜,内里却可能藏着无数见不得光的勾当——比如,坐赃。

      若谢家真通过云中坊将漕运亏空的银钱坐赃,甚至与白玉京产生勾连……

      那这潭水,就比他想象的更深。

      而耶律长烬在查这个,是为了什么?帮他?还是另有所图?

      戚秀骨闭上眼,脑中又浮现那双灰绿色的眼睛。

      山洞里,耶律长烬看着他,说:“因为你是戚秀骨。”

      不是因为端辞公主,不是因为任何身份,仅仅因为他是戚秀骨。

      那句话,这两个月来在他心中反复回响。

      有时像一丝微弱的暖意,在他被噩梦惊醒的寒夜里,勉强支撑他不至于彻底崩溃。

      有时却又像最锋利的匕首,狠狠扎进他心口——因为他不知道,那究竟是真心,还是更高明的伪装。

      若耶律长烬真的知道了他的秘密,为什么不揭穿?为什么不以此要挟?为什么还要暗中查云中坊,似在帮他扫清障碍?

      是真心护他?还是……放长线,钓大鱼?

      戚秀骨不敢信。

      他不能信。

      他肩上的担子太重——顾家的存亡,妹妹的安危,太后的苦心,万裕商号上下数千人的生计,听澜斋那些寒门士子的前途,乃至天下百姓在漕运崩溃后的生死……

      他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而耶律长烬,就是眼下最大的一步。

      杀,还是不杀?

      这个念头,这两个月来在他心中反复撕扯。

      理智告诉他:必须杀。

      一个知晓他最大秘密的异国质子,本就是最危险的隐患。尤其耶律长烬并非庸碌之辈,他有野心,有能力,背后还有北祁王庭的复杂斗争。

      这样的人,今日或许因一时情动而护他,明日就可能因利益权衡而卖他。

      秘密一旦暴露,欺君之罪便是滔天大祸。

      届时,不止是他一人赴死。

      所有知情者——太后、舅舅顾定安、青荇、含袖、慎独……乃至戚玉骨,一个都逃不掉。

      昭帝再忌惮顾家,面对如此惊天丑闻,也绝无可能轻轻放过。皇家的颜面、天下的非议、朝野的震荡,都需要鲜血来平息。

      更何况,皇家子嗣事关国本,乃是定天下民心的大事。

      若百姓知道他们跪拜多年的“端辞公主”竟是个男儿身,会作何想?会如何看待这个荒唐的皇家?

      民心一旦动荡,本就摇摇欲坠的昭国,恐怕真会顷刻崩解。

      他不能赌。

      可是……杀得了吗?

      耶律长烬身边有完颜朔,有挽月,有暗中培养的死士。他如今在昭京为质,看似孤立,实则羽翼渐丰。

      贸然动手,一旦失败,便是打草惊蛇,加速秘密暴露。

      即便成功,又如何处理尸体?如何掩盖痕迹?北祁那边如何交代?耶律长霞会善罢甘休吗?耶律长天会不会趁机发难?

      更重要的是——他真的下得去手吗?

      山洞里,是耶律长烬将他从绝境中带出。

      是耶律长烬克制着欲念,为他散热,为他裹衣,在他耳边低声说“信我一次”。

      是耶律长烬承诺“出此洞后,我不会再提”,然后真的守口如瓶,这两个月未有任何异动。

      甚至,还在暗中查云中坊,似在为他铺路。

      若他真的一刀杀了这个人,与谢家那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禽兽,又有何区别?

      可母辈的悲剧,不正是因为太过相信算计、太过依赖谋略,最终却在人性的背叛与意外中崩解吗?

      顾如敏、言清词、顾如锐……她们哪个不是惊才绝艳、算无遗策?可结果呢?一个“血崩而死”,一个疯癫自焚,一个自刎于边境风沙之中。

      母辈在“谋”字上走到了极限,却输给了人心、输给了意外、输给了那些无法算计的变数。

      最终她们只能走上另一条路:暗中布局,试图在白玉京掀起的洪流前保留文明火种,从“权”字入手,掌控实权,改革朝政,从根源上稳固这个帝国。

      从而与白玉京这头庞然巨兽对抗。

      而白玉京……若他们发现他不仅继承了万裕商号和部分母辈的遗产,更是一个男子——

      一个有可能以皇子身份争夺皇权、彻底改变昭国格局的变数,他们会如何反应?

      还会像现在这样,只是试探、挤压、制造混乱吗?

      还是会像对待明景那样雷霆果决,让他死得无声无息,连追查都无从下手?

      毕竟,一个“公主”能掀起的风浪有限。

      可一个“皇子”……尤其是一个暗中积蓄力量、心怀天下的皇子,对白玉京想要维持的“可控混乱”来说,是更大的威胁。

      杀耶律长烬,或许能暂保秘密。

      可不杀,也许……能多一个盟友?

      哪怕这个盟友不可全信,哪怕这只是一场危险的赌博。

      戚秀骨睁开眼,望向窗外。

      盛夏的阳光炽烈,将庭院照得一片白晃晃的。树叶投下浓密的阴影,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喳吵闹。

      这璇霄殿,看似宁静,实则是一座华美的囚笼。

      而他,是被无数丝线捆绑的囚徒。

      “殿下。”青荇轻声唤他,眼中满是担忧:“您脸色不好,不如歇息片刻?”

      戚秀骨摇了摇头,从书案下抽出一份密报,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青荇接过,快速浏览,面色渐渐凝重。

      是万裕商号从北疆传回的消息——顾家军粮草已不足半月之用。朝廷允诺的粮饷迟迟未到,军中已有怨言。顾家大表兄顾安流连上三道急奏,皆石沉大海。

      而顾清潭、顾澄江两位表兄在两年前也赴北疆,顾清潭向来没心没肺,近来传信也开始显得慌张。

      而与此同时,北祁边境异动,耶律长天麾下的狼骑近日频繁在边境游弋,似在试探。

      “谢家这是要逼死顾家。”戚秀骨声音平静,可青荇听出了其中压抑的怒火:“漕运粮饷迟迟不发,北疆若生变,第一个问责的便是主将。

      他们想用边境安危,逼顾家就范——要么我嫁入谢家,换粮饷平安送达;要么顾家军哗变,他们便可名正言顺夺权。”

      好狠的计。

      一石二鸟,既逼婚,又削权。

      青荇咬牙道:“殿下,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自然不会。”戚秀骨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株老槐:“张既明的文章已散出去一月,火候差不多了。

      明日,你让听澜斋以‘论漕运革新’为题,召集士子公开辩论。我会让沈老先生出面,将河内羡余案、漕运亏空、乃至北疆粮饷之事,一并抛出去。”

      青荇一惊:“如此直接?会不会太急?”

      “不能再等了。”戚秀骨转身,墨色的瞳孔里燃着冰冷的光:“谢家敢在北疆粮饷上做文章,便是狗急跳墙。他们越急,破绽越多。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破绽撕开,让所有人都看见——昭国如今的危机,不是天灾,是人祸。而祸首,便是那些蛀空国本的世家。”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让万裕商号在平南的粮仓,开始分批放粮。价格比市价低一成,但每日限量。我们要稳住民间的粮价,不能让谢家借此煽动民变。”

      “可我们的存粮也不多……”青荇迟疑。

      “无妨。”戚秀骨道:“只要稳住十天半月,等朝中舆论发酵,谢家必乱。届时,他们自顾不暇,便无力再操控粮价。”

      “那北疆的粮草……”

      戚秀骨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亲自去求祖母。”

      青荇一怔:“太后能调得动粮草?”

      “祖母不能,但祖母可以逼皇父能。”戚秀骨目光深远:“皇祖母手里,还有先帝留下的最后一道密旨——若遇国难,可调用内承运库的储粮,不必经户部。”

      内承运库,皇室私库,存有历代皇帝积攒的金银粮帛,本是备不时之需。昭帝登基后,一直想掌控此库,却被太后牢牢握在手中。

      这是太后最后的底牌,也是顾家最后的生机。

      青荇倒吸一口凉气:“殿下,动用此库,便是与陛下彻底撕破脸了……”

      “早就撕破了。”戚秀骨扯了扯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从他将我当作棋子,意图用我的婚事换取世家支持的那一刻起,父子情分便已尽了。

      如今他纵容谢家断北疆粮饷,欲置几位表兄于死地——既如此,我又何必顾念什么君臣父子?”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冰。

      青荇看着眼前这个少年——明明才十五岁,眉宇间却已有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与决绝。

      那单薄的身形立在窗前,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脊梁却挺得笔直。

      “奴……明白了。”青荇深深躬身:“奴这就去安排。”

      她转身欲走,却又停下,回头看着戚秀骨,轻声道:“殿下,无论如何,奴和含袖、慎独,都会一直陪着您。纵使前路是刀山火海,我们也跟您一起闯。”

      戚秀骨怔了怔,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

      青荇退下了。

      书房内重归寂静。

      戚秀骨重新坐回书案后,拿起那卷《漕运纪略》,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杀耶律长烬的念头,又浮了上来。

      若此时动手,或许还能掩盖。若再等下去,等他与谢家斗得两败俱伤,等白玉京察觉异动,等耶律长烬真的查出什么……

      那时再动手,恐怕就来不及了。

      他闭上眼,脑中闪过无数画面——耶律长烬在西郊荒山与他饮酒时,那双映着星火的绿眸;在听澜斋一掷千金时,那看似笨拙实则精心的讨好;在山洞里,那声情难自禁的“阿檀”……

      还有那句“因为你是戚秀骨”。

      戚秀骨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能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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