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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一章 逃避 ...

  •   春猎结束后的云京,像一池被石子惊扰后又逐渐平复的秋水。表面波澜不惊,深处暗流未止。

      耶律长烬已有两个多月未曾见过戚秀骨。

      不是他不想见,而是见不到。

      自那日西林山洞分别后,璇霄殿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便如同彻底消失在了深宫的重重帘幕之后。

      他递过话,以请教棋艺为名,以归还当日猎场所借马具为借口,甚至让完颜朔装作无意地向含袖打探过公主是否安好——所有试探,皆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起初几日,耶律长烬尚能冷静。

      他明白戚秀骨需要时间消化那日的惊险与不堪,需要重新筑起心防,需要权衡他这个意外窥见秘密之人该如何处置。

      可十日、二十日、一月、两月过去,那份刻意的疏远与沉寂,已清晰得不容错辨。

      戚秀骨在躲他。

      不止是躲,是划界,是彻底的隔绝。

      是将那段黑暗山洞里短暂暴露的脆弱与秘密,连同他耶律长烬这个人,一同锁进了记忆深处某个绝不轻易触碰的角落。

      耶律长烬站在北祁驿馆书房的窗边,望着宫城方向连绵的殿宇飞檐,盛夏的风带着滚烫的热意,拂过他未束的墨发。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青玉扳指,翠绿色的眼眸里沉淀着某种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知道戚秀骨不信他。

      一个手握惊天秘密、身处绝境的人,怎会轻易相信一个异国质子?尤其这个质子,还亲眼目睹了他最狼狈、最不堪、最易被一击致命的模样。

      戚秀骨此刻心中所想,耶律长烬几乎能猜到七八分——恐惧、猜忌、权衡,乃至……杀意。

      是的,杀意。

      若易地而处,耶律长烬自己也会将灭口列为最稳妥的选项。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秘密,握在一个并非绝对可控的盟友手中,这本身就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但奇怪的是,当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时,耶律长烬心中并无愤怒,也无被背叛的寒意。

      反而是一片沉沉的、几乎压得他胸口发闷的心疼。

      他眼前浮现的,是山洞里那双被泪水浸得湿漉漉、却依然执拗地亮着最后一丝火苗的墨色眼睛;

      是戚秀骨死死攥着玉簪、指尖掐进他皮肉时那绝望而激烈的颤抖;

      是那人裹着他的外袍、蜷在阴影里,连呜咽都要死死咬在喉咙里的脆弱模样。

      然后,这些画面又与平日里那个温润端方、在听澜斋与士子从容论道的顾九娘,那个在璇霄殿里执棋落子、眉眼沉静的端辞公主,缓缓重叠。

      戚秀骨今年才十五岁。

      十五岁,却要算计白玉京,周旋于三国之间,暗中掌控庞大的商号,在昭帝的猜忌和世家的虎视眈眈下,试图稳住这个正在滑向崩溃的帝国。

      他走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肩上压着的,是顾家的存亡、妹妹的安危,乃至无数他默默注视着、试图庇护的百姓的生计。

      耶律长烬知道戚秀骨一定比他更煎熬。

      戚秀骨能谈笑间算计白玉京和耶律长天,能为了完成计划狠下心冷眼旁观,甚至必要时落子无情。

      可他却在竭尽全力避免将百姓拖入战火,更狠不下心伤害无辜者。他骨子里那份属于人、甚至近乎于神的悲悯与不忍,让他注定走得比别人更累、更痛。

      就像这次,谢家将他逼至绝境,意图毁他清白、断他生路。

      戚秀骨的反击凌厉果决,八条人命,谢遥坠马,这是他对敌人毫不留情的狠绝。

      可耶律长烬知道,戚秀骨能下这样的狠手,是因为谢家先越过了底线,没有给他留活路。

      而对于自己——这个知晓了他最大秘密、本该被列为隐患甚至威胁的人,戚秀骨却迟迟没有动作。

      不是不能,是不忍,或是……不愿。

      戚秀骨很难亲手杀一个没有伤害他、甚至还曾在那般境地下守护过他的无辜者,哪怕这个无辜者本身,就是一柄随时可能落下的刀。

      而耶律长烬着迷的,恰恰正是戚秀骨身上这种极致的矛盾与撕裂。

      戚秀骨既有顶尖谋士的冷静、理智与必要时令人胆寒的决断力,能在棋盘上落子无情,算计千里;

      却又保留了最柔软的心肠,会为百姓饥寒而蹙眉,为寒门士子无书可读而叹息,为妹妹一滴眼泪而心软,甚至……为是否该除掉一个知晓秘密的盟友而挣扎。

      这种强大与脆弱、冷酷与温柔、算计与悲悯交织在一起,构成了独一无二的戚秀骨。

      像一尊琉璃雕琢的神像,外表剔透易碎,内里却燃烧着不灭的火焰,美丽得惊心动魄,也脆弱得让人心颤。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耶律长烬没有回头。

      完颜朔闪身而入,面色沉静,低声道:“主人,谢家那八人的尸首,在猎场东北的深沟找到了。

      死前都受过酷刑,手脚筋被挑断,喉骨碎裂,像是被反复逼问过什么。尸身被野兽啃食,但痕迹还在。”

      耶律长烬眸光微动,并不意外:“谢遥呢?”

      “医官私下诊断结果确认了。”完颜朔声音平稳:“四肢关节尽碎,接好了也站不起来。

      下身重伤,彻底废了,谢家对外说是坠马。”

      书房内静了片刻。

      完颜朔抬头,看向耶律长烬挺拔却沉默的背影:“主人,不是我们的人做的。属下确认过,我们的人那日只在西林外围搜寻接应,未与他们交手,更未深入灭口。”

      “我知道。”耶律长烬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是戚秀骨。”

      完颜朔瞳孔微缩,即便早有猜测,亲耳听到确认,仍是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

      他脑海中闪过那张温雅沉静的脸,与酷刑、灭口这样的字眼联系在一起,有种割裂般的悚然。

      完颜朔一直知道戚秀骨才智过人,是万裕商号的掌控者之一,或许背地里还在进行一些庞大的计划。

      但他印象里的端辞公主,始终是那个在璇霄殿里读书烹茶、在听澜斋温言论道的女子,虽聪慧,却终究是深宫娇养的金枝玉叶。

      可如今这八条人命的酷刑结局,谢遥的终身残废,却像一记重锤,砸碎了他所有既有的认知。

      耶律长烬看着完颜朔脸上细微的变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他一直都有这样的能力和决断。

      只是从前,他不愿用,或者……觉得没必要用。”

      戚秀骨不是没有獠牙的绵羊,他只是将那份狠厉与果决深深藏了起来,披上了温雅沉静的外衣。

      若非被逼至绝境,若非敌人要断他生路、毁他清白,他或许还会继续隐忍,继续用更迂回、更不沾血腥的方式周旋。

      但谢家越界了。

      于是,那层温文的伪装被撕开,露出内里属于顾家血脉的、玉石俱焚般的刚烈与决绝。

      完颜朔消化着这个信息,良久,才低声道:“谢家这次吃了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现在恐怕正在疯狂搜查是谁动的手。我们……要不要做些准备?”

      “不必。”耶律长烬走回书案后坐下,指尖点了点桌面上一份简单的舆图:“谢家现在自顾不暇。

      漕运的窟窿越来越大,河内三县加征的事被戚秀骨当众捅破,清流和御史台正盯着他们咬。

      阮家掌握地方漕运,与谢家利益勾连最深,如今也被拖下水。粮价虽然涨了……”

      他顿了顿,想起近日市井间的消息:“但云京粮价至今未失控,至少还能让百姓勉强糊口,这背后……恐怕也有戚秀骨的手笔。”

      他早就注意到,粮价上涨的势头在某个节点被微妙地遏制住了。

      不是不涨,而是涨得克制,涨得有分寸。

      这绝非自然调节的结果,而是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调控、投放、平衡。除了掌控万裕商号、早有准备的戚秀骨,他想不出第二个人。

      即便在惶恐于秘密暴露、筹谋着如何应对他这个隐患的同时,戚秀骨依然在有条不紊地运作漕运案的后续,稳定云京民心,与世家角力。

      那种于绝境中依然能稳住心神、步步为营的定力,让耶律长烬在心疼之余,又生出一种近乎叹息的钦佩。

      “我们该做的事,不要停。”耶律长烬收回思绪,对完颜朔道:“谢家和阮家被逼到绝境,狗急跳墙是迟早的事。

      他们若要对戚秀骨不利,或是想从漕运案中找替死鬼脱身……我们的人,该推的时候推一把,该拦的时候拦一下。帮他扫清障碍。”

      完颜朔了然:“是。”

      耶律长烬不再说话,目光落在虚空某处,陷入沉思。

      北祁王庭民风开放,对情爱乃至性别之事并无礼法阻碍,虽非主流,但也谈不上惊世骇俗,草原上更重实力与血脉,有些特立独行的人物并非没有先例。

      这个认知,或许让他在接受那个可能性时,少了一层世俗的桎梏与挣扎。

      所以,当这个可能性真的摆在面前时,他并没有觉得荒谬,也没有觉得被欺骗。

      更多的是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以及随之而来的、更深切的心疼。

      他只是……接受了。

      就像接受戚秀骨是万裕商号的掌控者,接受他是那个在听澜斋与士子论道的顾九娘,接受他是那个在山洞里用玉簪抵死相抗的、骄傲而脆弱的少年。

      性别不重要。

      皮囊、身份、表象,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是戚秀骨。

      是那个让他欣赏、让他心疼、让他不由自主想要靠近、想要守护的戚秀骨。

      至于他之前那场闹得满城风雨的痴情戏码……耶律长烬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那本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是为了在昭京立足、为了铺设商业网络、为了光明正大接近戚秀骨而戴上的面具。

      如今面具之下的真心已然萌动,而真心所向之人的真容或许出乎意料,但那又如何?

      他的心动了,就是动了,与性别无关,与身份无关。

      只是……戚秀骨会信吗?

      那个背负着沉重秘密、在黑暗中独行太久的人,敢相信一个异国质子这份或许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真心吗?

      耶律长烬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会退。

      不会因为戚秀骨的躲避而放弃,不会因为前路莫测而转身。

      戚秀骨不愿见他,他便等;戚秀骨不信他,他便用行动证明;戚秀骨若真有一天觉得他非死不可……到那时再说。

      至少现在,他想站在那个人身边,哪怕只是远远看着,在他需要的时候,暗中推一把,拦一下,让他肩上的担子,或许能轻上一分。

      “殿下。”完颜朔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还有一事。挽月姑娘那边从漕司一个罢黜的旧吏口中挖出点东西。

      谢家齐仲明暴毙前,最后一次秘密账目核销,走的不是户部常规渠道,而是通过‘云中坊’的善款名目,抹平了一笔来自雍凉道的巨额银钱亏空,数额与之前传闻的五十万石漕粮市价相近。

      而‘云中坊’在云京的药材采买与钱款流动,背后有几条线若隐若现……最终都指向白玉京设在鸣沙邑的几家货栈。”

      耶律长烬眼神一凝。

      云中坊,表面上是昭国官督民办的慈善药堂,遍布各州府,专事施药救灾。

      若谢家真通过这个渠道坐赃、平账,甚至与白玉京的货栈产生资金勾连,那事情就复杂了。

      这已不是简单的贪腐或走私,而是意味着白玉京的触角,可能通过“慈善”的外衣和复杂的金融网络,更深地嵌入了昭国的财政命脉,甚至直接参与了掏空漕运。

      戚秀骨要面对的,不仅仅是谢家这群蠹虫,更是一个利用昭国自身系统漏洞进行合法掠夺的阴影巨兽。

      “让挽月顺着这条线继续往下挖,但要万分小心。”耶律长烬沉声道,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云中坊牵连甚广,背后不知站着多少‘善人’。

      查资金流向,查货栈背后真正的东主,但切忌直接触碰坊内人事。白玉京若真借此布局,反应会很快。”

      “是。”

      完颜朔领命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窗外渐起的晚风,拂过檐下铁马,发出清脆而孤寂的轻响。

      耶律长烬重新看向宫城方向。天光渐暗,璇霄殿的轮廓早已隐没在渐浓的夜色与重重宫阙之中,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

      在算计,在权衡,在惶恐,也在坚守。

      戚秀骨,你还要躲我多久?

      他在心中无声地问。

      无论多久,我等你。

      夜色彻底吞没了天光,书房内未点灯,耶律长烬的身影融入黑暗,只有那双灰绿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亮着沉静而执拗的光。

      像是荒原上认定了方向的狼,耐心地等待着,守候着。

      无论前路是荆棘还是迷雾,他既已看清了自己的心,便不会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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