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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章 风暴将来 戚秀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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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秀骨乘着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出了宫门,停在了停云阁的后门。
挽月早已候在那里,见他下轿,立刻迎上来,低声道:“公子在三楼雅室等您。”
戚秀骨点点头,跟着她穿过幽静的回廊,上了三楼。
雅室门推开,耶律长烬背对门口站在窗边,听见声音转过身来。
暮色余晖透过窗棂,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玄色锦袍上暗绣的狼首图腾在光影中若隐若现,翠绿眼瞳在看见戚秀骨的瞬间,亮了一下,随即又沉静下来。
“你来了。”他说,声音比平日更低沉些。
戚秀骨走进来,挽月无声地合上门。
室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流言我听说了。”戚秀骨开门见山,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谢家急了。”
耶律长烬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脸上,仔细打量了片刻,眉头微蹙:“你脸色不好。”
“无妨。”戚秀骨抿了口茶,茶是冷的,泛着苦:“说说你查到的。”
耶律长烬沉默一瞬,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卷宗,推到他面前。
戚秀骨展开,快速浏览。
上面是齐仲明死前三个月经手的几笔大宗漕粮调度记录,数字触目惊心——本该运往云京和北疆的粮船,有近三成“不知所踪”,账面上写的却是“途中损耗”、“仓廪霉变”。
而这几笔“损耗”,经办人无一例外,都是谢家安插在漕司的亲信。
“齐仲明不是暴毙。”耶律长烬开口,声音冰冷:“他是被毒死的。毒药下在他日常服用的安神汤里,剂量很小,连服三个月,心脉逐渐衰竭,最后看起来就像突发急病。”
戚秀骨指尖一颤。
“下毒的是他贴身侍妾,那侍妾的兄长在谢家一个庄子当管事,年前因赌债欠了巨款,忽然就还清了。”
耶律长烬继续说:“谢家灭口灭得很干净,侍妾在齐仲明死后第三天投井自尽,她兄长一家意外遭了山匪,无一活口。”
他顿了顿,看向戚秀骨:“但百密一疏。那侍妾死前,留了一封信给她乡下的妹妹,藏在灶台砖缝里,我的人找到了。”
戚秀骨抬起眼:“信里说了什么?”
“说了谢家让她下毒的事,说了齐仲明死前正在查的一笔账——五十万石漕粮,名义上运往北疆,实则在半路被偷偷卖给了……”耶律长烬一字一顿:“白玉京。”
戚秀骨瞳孔骤缩。
“白玉京在囤粮。”耶律长烬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不止昭国,宁国、祁国、陵国、弘国……过去一年,通过不同渠道流入白玉京的粮食,加起来超过两百万石。
他们还在大规模搜罗匠人——铁匠、木匠、皮匠、陶匠,凡是有一技之长的,都被高薪挖走,送去鸣沙邑,再转运到玉神都。”
他盯着戚秀骨的眼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戚秀骨当然知道。
白玉京在备战。
或者说,他们在为一场即将席卷天下的大乱,储备物资和人力。
“他们不顾《止戈公约》了?”耶律长烬问 。
“公约还在,但白玉京已经找到了绕过它的办法。”戚秀骨放下茶盏,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他们不直接出兵,他们只提供火器、提供情报、提供粮食、提供一切战争所需的东西,然后坐在玉神都里,看着五国互相厮杀,等着最后收拾残局。”
耶律长烬眉头紧锁:“他们不怕违反公约,遭到所有强者联手制裁?”
“所以他们才选择绕开。”戚秀骨指尖在桌上轻轻画着无形的图案:“公约限制的是强者直接介入战争,但没限制他们做生意、卖情报、囤积物资。
白玉京城主是天下公认的至强者之一,他若公然违反公约,自然会被群起攻之。但如果他只是做生意呢?
如果五国之间的战争,是因为各自的内□□败、利益冲突、世仇积累而爆发的,而白玉京只是恰好提供了战争所需的一切呢?”
他抬眼,看着耶律长烬:“到那时,谁能说他们违反了公约?他们只是商人,只是情报贩子,只是在乱世中牟利的聪明人。
等五国打得两败俱伤,他们再以中立调停者的姿态站出来,用囤积的粮食、武器、黄金,换取他们想要的一切——土地、人口、乃至……臣服。”
耶律长烬沉默了,消化着这番话。
良久,他才缓缓道:“白玉京想乱中取利?”
“不止取利。”戚秀骨摇头,声音更低:“他们要的是彻底打破旧秩序,建立由他们主导的新秩序。
《止戈公约》限制了强者,但也维持了某种平衡。白玉京的激进派长老会,恐怕已经不甘心只做一个中立城邦了。
他们想当真正的执棋人,想让五国都变成他们棋盘上的棋子。”
他顿了顿,将那些纸条重新折好,推回给耶律长烬。
“这些证据,还不够。”他说:“谢家树大根深,仅凭一个侍妾的遗书、一个账房的暗账,扳不倒他们。皇父……也不会让谢家倒。”
耶律长烬挑眉:“为什么?”
“因为谢家倒了,户部的烂账就彻底藏不住了。”戚秀骨冷笑:“昭国的财政,早就千疮百孔。
宗室禄米、官僚俸禄、边军粮饷……哪一项不是窟窿?这些年,全靠漕运和盐税撑着。
谢家把这些账目做得滴水不漏,皇父心知肚明,但只要表面太平,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如果谢家倒了,这些烂账暴露出来,清流会逼着彻查,到时候牵出的就不止谢家,还有整个户部,乃至……皇父自己。”
耶律长烬明白了:“所以戚凌夏不会动谢家,他只会敲打,只会逼谢家吐出些利益,但绝不会让谢家这颗大树倒掉。”
“对。”戚秀骨点头:“所以谢家才敢这么嚣张。他们知道,皇父需要他们做这个幌子,需要他们维持财政表面上的平衡。
只要不触及底线,皇父就会保他们。”
“那他们的底线是什么?”耶律长烬问。
戚秀骨抬眼,看着他:“边军粮饷。”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谢家可以贪漕运,可以贪盐税,可以私通白玉京,但只要不危及边军粮饷,不危及北疆防线,皇帝就可以忍。
可一旦边军断粮……
“所以谢家才急着联姻。”耶律长烬喃喃:“他们贪得太狠,漕运的窟窿已经影响到盐税,盐税一乱,边军粮饷就危险了。
他们需要顾家在北疆的影响力,来稳住局面,争取时间填补窟窿。”
“不止。”戚秀骨摇头:“他们还想通过婚事,把顾家也拉进这个泥潭。一旦顾家和谢家成了姻亲,顾家就不得不帮他们掩盖,甚至……帮他们从北疆军饷里挪钱补窟窿。”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到那时,顾家就和谢家绑死在一条船上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耶律长烬沉默了。
室内陷入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良久,耶律长烬才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戚秀骨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桌上跳动的烛火,眼底光影明灭。
“谢遥不是想论道吗?”他忽然说:“三日后,我会去听澜斋,公开见他。”
耶律长烬眉头一皱:“太冒险了。流言已经传开,你再公开见他,岂不是坐实了那些谣言?”
“坐实不了。”戚秀骨摇头:“我是要把这场私相授受,变成一场公开辩难。”
他抬眼,看向耶律长烬,唇角微勾:“流言之所以伤人,是因为它见不得光。
一旦摊在明面上,让所有人都看着,听着,评判着,那些龌龊心思便无处遁形。
我会当着所有寒门学子的面,与他辩经论史。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之中,他能做什么?又能说什么?”
耶律长烬盯着他:“谢遥若真有才学呢?”
“那正好。”戚秀骨笑容淡了些:“我不介意与他辩一辩盐铁、漕运、民生疾苦。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着,谢家子弟是什么水平,端辞公主又是什么水平。
我要让谢家知道——想拿婚事拿捏我,得先看看自己配不配。”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况且……谢遥可能是个幌子。
谢家真正想塞给我的,恐怕不是他这个才学不错的子弟,而是族中更有分量、更合适的人选。
谢遥来这一趟,不过是投石问路。我迎上去,就是要告诉他们——路,不是这么探的。”
耶律长烬盯着他,翠绿眼瞳里情绪翻涌,最后沉淀为某种复杂的、近乎疼惜的神色。
“你总是这样……”他低声说:“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肩上。”
戚秀骨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倦意:“不然呢?等着别人来救吗?”
耶律长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不能说“我可以带你走”,因为戚秀骨不会走。
他也不能说“我会保护你”,因为在这云京深宫,在这滔天权谋中,连他自己都如履薄冰。
他只能沉默。
“春猎要开始了。”戚秀骨转移了话题:“皇父要大办,邀各国使团观礼。谢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耶律长烬眼神一凛:“你是说……”
“流言只是前菜。”戚秀骨平静地说:“真正的大戏,在春猎场上,人多眼杂,最容易意外。
比如公主不慎受伤,被某个英勇的世家子弟所救;比如公主饮了不该饮的东西,神志不清,与某人独处一室;再比如……”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春猎场混入刺客,一片混乱中,公主失踪几个时辰,回来时衣衫不整……”
耶律长烬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他们敢!”他声音里压着怒意。
“他们为什么不敢?”戚秀骨反问,眼神冰冷:“为了绑上顾家,谢家什么做不出来?一旦生米煮成熟饭,为了皇室颜面,为了顾家名声,这婚事不认也得认。”
他看向耶律长烬:“所以,春猎场上,我需要你帮我。”
耶律长烬毫不犹豫:“你说。”
“第一,盯紧谢遥,还有谢家其他适婚子弟。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要在我掌控中。”戚秀骨竖起一根手指:“第二,春猎场的守卫、饮食、路线,我会让青荇去查,但有些地方她不便接触,需要你的人配合。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如果真的出了意外,我需要你远远护着,但无论发生什么事,除了青荇和含袖,不准任何人近我的身——包括你。”
耶律长烬一愣:“为什么?若你真遇到危险,我……”
“因为清誉。”戚秀骨打断他,声音冷静得近乎残忍:“流言已经传成那样,若春猎场上你再与我单独接触,哪怕是为了救我,也会被传成私会、苟合。到那时,我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他抬眼,看着耶律长烬错愕的脸,一字一顿:
“所以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除非我亲口唤你,否则你必须远远看着。
哪怕我被人下了药,哪怕我衣衫不整,哪怕我看起来再需要帮助——除了青荇和含袖,谁都不能碰我,你也不行。”
耶律长烬嘴唇动了动,眼底闪过挣扎,但最终,他还是重重地、近乎屈辱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他声音沙哑:“我会远远守着,不会让任何人……包括我自己,近你的身。”
戚秀骨看着他眼底那抹受伤的神色,心头微微一刺,但很快又硬起心肠。
他必须这么说。
因为他不能让耶律长烬发现真相——不能让他碰到自己的身体,不能让他察觉那层衣裙下的秘密。
清誉,是最好的借口。
耶律长烬会以为他是在乎名声,是在防备流言,是在这残酷的宫廷斗争中不得不筑起的高墙。
他不会知道,这堵墙的背后,藏着一个更大的、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
“好。”戚秀骨垂下眼,轻声说:“那春猎的事,就拜托你了。”
耶律长烬沉默片刻,才说:“流言的事,我会处理。谢家……不会嚣张太久。”
戚秀骨“嗯”了一声。
耶律长烬转身,深深看他一眼,似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转身离开。
门开了又合,室内重归寂静。
戚秀骨独自站在灯下,看着耶律长烬离开的方向,很久很久。
直到挽月轻声敲门:“殿下,时辰不早了。”
他才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衣襟,推门出去。
夜风微凉,吹起他鬓边碎发。
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月朗星稀,是个好天气。
可他却觉得,有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积聚。
而他能做的,只有在风暴来临前,把该筑的墙,筑得再高一些,再厚一些。
高到……足以遮挡所有不该被看见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