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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八章 杀机 初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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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风掠过云京的宫墙,已带上了几分潮热的粘腻。
璇霄殿的窗开着,却吹不进多少凉意,只将庭院里树木日渐繁茂的叶子拂得沙沙作响,像是在不安地絮语。
戚秀骨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不是诗书,而是三份截然不同的卷宗。
左手边最厚的一沓,是青荇刚刚送来的、经由万裕商号特殊渠道汇总的《漕运纪略》补充卷。
纸张粗糙,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不同人手抄后拼凑而成。
上面罗列着自水南道漕运都督齐仲明暴毙后,两个月来各主要漕仓的存粮变动、漕船调度记录、以及各地呈报的“损耗”明细。
数字庞大而混乱,像一张精心编织又处处漏风的网。
中间一份薄些,是张既明从听澜斋寒门士子处收集、整理而成的《水淮入夏灾情简述》。
河郡春旱未解,青淮水沿岸却已有三处堤坝现了管涌,淹了刚抽穗的麦田;海郡遭了咸潮倒灌,盐碱毁了秧苗;更南些的庐暨一带,则闹起了蝗蝻……零零总总,触目惊心。
纸页边缘有学子们激愤的批注,字迹凌乱:“官府赈济文书已下月余,未见粒米!”、“里正强征修堤捐,农户鬻子以纳!”
而右手边,仅有一张素笺,上面是工整的馆阁体,记录着去岁与今春,端辞公主戚秀骨名下食邑,主要位于昭国腹地粮仓“河内三县”——应缴与实缴的赋税钱粮数目。
戚秀骨的指尖悬在第三份卷宗上方,久久未落。
食邑四千户,纵是实封,按律也只享一千二百户的赋税。
去岁河内风调雨顺,缴上来的钱粮布帛折合白银约八千两,米粮一千五百石,皆入公主私库,账目清晰。
而今春,漕运已显乱象,各地灾情频传,河内三县虽未报大灾,但商路阻滞、粮价暗涨已是事实。按照常理,今春的供奉能维持去岁七八成,已属不易。
可这张素笺上,今春实缴数目赫然是:白银一万两千两,米粮两千石。
不减,反增。
且增幅惊人。
戚秀骨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河内三县的地理图志。
那里是昭国核心的产粮区,土地肥沃,灌溉便利,但也正因如此,田亩兼并最为严重,地方豪强与官府勾连最深。
寻常农户租种豪强之地,所获半数以上需交租,再纳朝廷正赋,所余不过果腹。
年景好时尚可勉强度日,稍有波动,便是卖儿鬻女。
今春这笔“超额”的供奉,绝不会凭空而来。
只可能是地方官员与豪强联手,在正赋之外,又加征了“羡余”,或是强行压低了收购粮价,甚至提前预征了来年的税款。
他们要用这虚假的“丰裕”,来掩盖漕运不畅带来的财政窟窿,来粉饰太平,来向云京、向皇室证明——“地方安泰,供奉无虞”。
而这份“安泰”的报告,最终会落到谁手里?户部、皇帝,以及……他这位名义上享有食邑的公主。
一旦漕运彻底崩溃,粮价飞涨,民变滋生,追究起来,河内三县为何能在“灾年”反而增收?
到时候,这份“优异”的政绩,就会变成最锋利的刀,首先砍向他戚秀骨——一个深居宫中、看似不谙世事却“坐享厚禄”的公主。
地方官员大可推说“皆为供奉公主,不敢怠慢”,将加征的罪名,巧妙转嫁。
“好一招祸水东引。”戚秀骨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不,或许不止如此。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中间那份灾情简述上。
漕运、盐税、边饷,从来一体两面,牵一发而动全身。
昭国盐税主要倚仗平东盐池与水淮盐场,漕运不畅,不仅影响粮食北运,同样会影响盐斤南下。
盐课是国库重要来源,盐价若乱,则民生必乱。
而平东盐池……恰与北疆驻军的粮饷供应线紧密相连。
盐商运盐北上,往往携带粮草,以盐引换取边关特权。
这条线若因漕运瘫痪而受阻,第一个受到冲击的,就是顾家军扼守的飞榆关防线。
顾家……
戚秀骨的心缓缓下沉。
五皇子戚承谨的母族,正是内六族中掌管户部财政的谢氏。
谢家与把控漕运、盐利的外六族利益交织极深。
漕运案发,首当其冲的便是谢家及其关联的五皇子一党。
而边军粮饷若出问题,负责北疆防务的舅舅顾定安,便会被推上风口浪尖。
这个时候,若有人提议,将端辞公主戚秀骨这个顾定安的外甥女——许给谢家或五皇子一系的某位子弟……
那么,顾家为了保住戚秀骨,是否就不得不在这漕运、盐税、边饷的烂摊子里,对谢家、对五皇子党手下留情?甚至,被迫出手,帮他们稳住局面?
婚事,从来不只是婚事。是捆绑,是质押,是逼人站队的最优雅也最残酷的手段。
窗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青荇端着一盏新沏的云雾茶进来,轻轻放在案边。
她看了一眼戚秀骨面前的三份卷宗,低声道:“殿下,万裕商号水南分号急信,他们按您先前吩咐,暗中收购的三十船陈米,已分批存入通济渠沿岸我们控制的三个私仓。
但……粮价涨得比预期快,后续收购,资金吃紧。”
戚秀骨“嗯”了一声,并不意外:“告诉水南分号,放缓收购,以稳为主。我们的存粮,不是用来平抑市价的,是备着……最坏的时候。”
他顿了顿,又道:“让张既明来一趟,听澜斋下月起,加开的算学、工造两科,教材我准备好了。
另外,让他留意云京城内,是否有因漕运停工而流入的漕工、船匠,若有,暗中接济,登记名录。”
“是。”青荇应下,却未立刻离开,犹豫片刻,道:“还有一事……耶律公子递了话,说您之前让查的工匠失踪一事,有点眉目了。”
戚秀骨目光一凝:“说。”
“三个月内,云京及周边州县,共有十九名熟练匠人陆续辞工或返乡,踪迹全无。
其中铁匠七人,木匠五人,皮匠四人,还有三个是懂得烧窑的陶匠。
他的人顺着线索往西追,发现其中至少有三批人,最后的踪迹都消失在……”
“鸣沙邑。”戚秀骨接道。
青荇点头:“是,进了鸣沙邑,就像泥牛入海。但耶律公子说,有未经证实的传言,这些人并非留在鸣沙邑,而是拿着一种特制的符牒,往更西边去了。”
更西边,过了鸣沙邑,便是雍凉道深处,白玉京直接控制的区域。
“玉神都。”戚秀骨吐出这个名字:“通天阁最近可有异常?”
“通天阁在玉神都的拍卖,近来增加了机关巧器和营造秘术的专场,耶律公子怀疑,他们在搜罗并集中匠人,所图非小。”
青荇的声音压得更低:“停云阁近日暗中接触了一些匠人家属,但只送钱粮,不问去向。”
戚秀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瓷杯。
白玉京在积蓄力量,不只是火器,而是所有与战争相关的技艺与人力。
他们像一只巨大的蜘蛛,将丝线悄无声息地撒向五国,将那些散落的、被忽视的“资源”,如技艺、情报、人力,都慢慢收拢到自己的网上。
而昭国,这个看似庞大却内里朽烂的帝国,正不断从内部流失这些“资源”。
腐败的漕运、盘剥的地方、争权夺利的朝堂……都在将人往外推。
“知道了。”戚秀骨最终道:“继续留意,但不必深追,免得打草惊蛇,白玉京……我们暂时碰不得。”
青荇退下后,戚秀骨独坐良久,直到日影西斜,殿内光线渐渐昏暗。
他铺开一张信笺,提笔蘸墨,却半晌只写下两个字:“知悉。”
这是给明晏的回信。
关于母辈传承断裂、关于白玉京清洗的惊悚推论,他们已交换过意见,此刻无需多言。
他们能做的,唯有在各自的位置上,继续前行,保持联系,等待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完整地图”。
笔尖顿了顿,他又添上一行小字:“漕运溃,边饷危,婚事近,步步杀机。万望保重,待时而动。”
墨迹未干,窗外忽然传来内侍尖细的唱喏:“圣人口谕——传端辞公主,即刻前往勤政殿见驾!”
戚秀骨手腕一颤,一滴墨汁落在“杀机”二字旁,迅速洇开,像一团不祥的血渍。
他缓缓放下笔,将信笺折好,收入袖中暗袋。整了整并无褶皱的衣襟,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温润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
勤政殿内,熏香的气息比璇霄殿更浓重几分,混合着夏日花卉的甜腻,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昭帝戚凌夏并未坐在正位,而是斜倚在窗边的紫檀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对玉核桃,神色略显疲惫,但目光扫过走进来的戚秀骨时,带着点审视与疏离。
太后顾元音坐在另一侧,手里捻着佛珠,眼帘微垂,仿佛入定。
“儿臣问父皇与皇祖母安。”戚秀骨依礼下拜,裙裾纹丝不动。
“起来吧。”戚凌夏的声音有些沙哑:“阿檀,近前来坐。”
戚秀骨依言上前,在榻边一个绣墩上侧身坐下,垂眸静候。
“水南道的事,你听说了吧?”戚凌夏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喜怒。
“儿臣略有耳闻,齐都督不幸亡故,漕司震动,实乃国朝之痛。”戚秀骨回答得滴水不漏。
“痛?”戚凌夏哼了一声,将玉核桃按在榻几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痛的不是他死了,是底下那帮蠢货,连账目都做不平!
如今漕运半瘫,水北的军粮,水南的税赋,都卡在半道!朝堂上那群饭桶,除了互相攻讦,拿不出半点主意!”
他越说越气,胸膛微微起伏,太后适时缓声道:“皇帝息怒,保重龙体,漕运关乎国本,急不得,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北边的祁人可不会给朕时间从长计议!”戚凌夏烦躁地挥挥手,目光又落到戚秀骨身上:“阿檀,你素来聪慧,又在宫外常坐书斋,接触士子,可曾听到什么……切实的建言?”
这是在试探,也是无奈之下的病急乱投医。
戚凌夏未必真指望一个深宫公主能有什么妙策,但他此刻被朝臣吵得头疼,又对身边所有人充满疑忌,反而想听听这个看似与世无争的女儿,会怎么说。
戚秀骨心念电转,知道此刻绝不能显露出任何对具体政务的深入了解,他微微蹙眉,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色与茫然:“儿臣惶恐。
听澜斋中,学子们多议论经史文章,偶有谈及民生,也不过是书生意气,泛泛而谈。
儿臣只知漕运如水路血脉,血脉不通,则肢体僵麻,至于如何疏通……此乃宰辅之责,儿臣岂敢妄言。”
他将话题引回朝臣身上,同时暗示自己所知有限,仅止于书生意气。
戚凌夏盯着他看了片刻,眼中疑色稍减,化作更深的疲惫与失望:“罢了,问你也是白问。”
他靠回榻上,揉了揉眉心:“不过,你那个书斋,倒是经营得有声有色。顾九娘才名,连朕都有所耳闻。”
戚秀骨心中一凛,面上却浮起一丝赧然:“儿臣不过是怜惜寒士读书不易,提供片瓦遮头、清茶一盏罢了。些许虚名,皆是士林抬爱,儿臣愧不敢当。”
“虚名也好,实名也罢,总归是名声。”戚凌夏话锋忽然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微妙:“阿檀,你已及笄,是大人了。有些事,也该考虑了。”
戚秀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太后捻动佛珠的动作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前几日,丽妃向朕提起,她娘家有个侄儿,名叫谢遥,今年二十,在国子监读书,人品才学都是上佳,尚未婚配。”戚凌夏的语气像是闲话家常,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丽妃的意思,是觉得与你……颇为般配。”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更漏滴答,和窗外隐约的蝉鸣。
戚秀骨感到脊背窜上一股寒意,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恰到好处地晕开一抹少女的羞窘,低下头去:“父皇……儿臣年幼,还想多陪伴皇祖母几年……”
“朕知道你不愿早嫁。”戚凌夏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但女子终归要出嫁。
谢家是诗礼传家的清贵门第,谢遥那孩子朕也见过,温文尔雅,配得上你。如今国事维艰,皇室与重臣联姻,也是稳固朝局的一番心意。”
好一番“稳固朝局的心意”!
将顾家外甥女嫁给谢家,绑住顾定安,让他不得不在这漕运泥潭里拉谢家一把,顺便堵住清流可能对谢家、对五皇子的攻讦——毕竟,顾家在清流中尚有声望。
戚秀骨几乎要冷笑出声,却只能将头垂得更低,指尖掐进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
“皇帝。”太后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无波:“阿檀的婚事,关乎皇家体统,也需顾念孩子自己的心意。
谢家固然是好,但也不必急于一时。眼下漕运事大,朝野瞩目,此时议亲,恐惹非议,说皇家只顾联姻,不恤国难。”
戚凌夏眉头一皱,显然对太后的反驳有些不悦,但太后搬出“国难”和“非议”,他也不好强行驳回,只得悻悻道:“母后说的是,是朕心急了。此事……容后再议吧。”
他挥挥手,意兴阑珊:“好了,朕累了,你退下吧。”
戚秀骨如蒙大赦,起身行礼,缓步退出勤政殿。直到走出宫门,被初夏微热的风一吹,才发现后背的中衣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殿下。”青荇悄步迎上来,低声禀报:“刚得到消息,丽妃娘娘的嫂子,谢夫人,递了帖子,说明日想来璇霄殿,给殿下请安,顺便……送些新到的江南绸缎。”
果然,皇帝这里只是吹风,真正的试探和压力,来自谢家自身。
他们急了。
“准。”戚秀骨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来的都是客,好生接待便是。”
他抬头望向西边天际,残阳如血,将层层宫阙的琉璃瓦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金红。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而这场风雨,要先从他这身看似华贵的公主裙裾上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