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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三章 蛰伏   璇霄殿 ...

  •   璇霄殿的伤药气味淡去时,云京已入深秋。

      寿宴刺杀案仓促收场后,各国使团离京前夜,戚秀骨曾暗中联系过两人。

      一是在暗处小院中,耶律长霞褪去白日辞行时的公主威仪,眉宇间只余凝重。

      她与戚秀骨对坐半宿,烛火燃尽三根,最终敲定八个字:“深潜勿动,待时而发。”

      北祁使团归国后,她将着力压制王庭内主战之声,同时借万裕商号在北地的暗线,悄然输送资源。

      而戚秀骨,则需彻底隐入深宫,成为一枚看似无用的“闲棋”。

      二是在宁国使团车队启程前,重伤未愈的明晏设法递来密信,与戚秀骨敲定了截然不同的“隐”法。

      “我若突然安静,才是最大破绽。”

      明晏靠坐在驿馆软榻上,脸色苍白如纸,胸口裹着厚厚绷带,声音却嘶哑而清晰,带着他独有的冰冷锐利:“我本就该是个被宠坏、跋扈任性、受点挫折就加倍胡闹的废物公主。

      回去后,我只会更嚣张,更荒唐。”

      他咳嗽两声,唇边溢出一丝血沫,眼神却亮得灼人:“你得藏,藏得彻底。我得闹,闹得翻天。一静一动,一暗一明,才合常理。”

      戚秀骨沉默片刻,颔首:“好,你在明处吸引目光,我在暗处积蓄力量。”

      “不止。”明晏扯出一个近乎残忍的笑:“白玉京这局棋,步步紧逼。

      我们得快,得快到让他们眼花缭乱;但也得慢,慢到让他们以为我们真的乱了阵脚。”

      伤口结了痂,太医说再静养月余便可活动如常,只是阴雨天难免隐痛。他将这医嘱记下,却不再像前些日子那般整日倚在榻上。

      他开始频繁出现在庆兴宫的小佛堂,陪太后诵经;午后常邀几位宗室女眷在御花园赏菊品茶;夜里则独自在灯下抄写经文,或是对着窗外渐冷的月色,提笔写些伤春悲秋的诗句。

      “碧梧叶落秋声早,孤雁南飞影自单。昨夜西风凋玉树,空庭唯有月华寒。”

      这样的诗句被含袖无意间看见,次日便在宫中悄悄传开。

      都说端辞公主经此一劫,心性愈发沉静了,往日虽也温婉,却总透着股看不透的深远;如今倒真像个深闺少女,开始为落叶孤雁伤怀。

      戚凌夏听闻后,在勤政殿沉默片刻,只对屈崇禾道:“他既喜欢这些,便让内库挑些上好的笔墨纸砚,再寻几本前朝诗集的孤本,给他送去。”

      赏赐送抵璇霄殿那日,戚秀骨正倚在窗边,看庭中一株晚桂。金黄细碎的花粒已落了大半,残香混着秋凉,丝丝缕缕渗进来。

      他谢了恩,让青荇将东西收好,自己只拈起一块新墨在指尖把玩。墨是徽州贡品,触手温润,透着松烟清苦的香气。

      他垂着眼看了许久,忽然轻声问:“荇姑姑,云京近日,可有什么新鲜事儿?”

      青荇正在整理书案,闻言手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倒有一桩……约莫半月前,城西永宁坊新开了一处楼阁,名叫‘停云阁’。”

      戚秀骨抬眸。

      “表面是乐坊,实则是……青楼。”青荇语速更缓,每个字都斟酌着:“装潢极尽雅致,不似寻常勾栏。

      里头的姑娘不仅容貌出众,更兼通诗书琴画,谈吐不俗。去的也多非寻常商贾,多是文人墨客,乃至一些官员子弟。”

      戚秀骨将墨块轻轻放回锦盒:“哦?这般风雅之地,倒是少见。”

      “还有一事……”青荇声音几不可闻:“北祁那位,这些日子,常去停云阁。”

      屋内静了一瞬。

      窗外有风过,摇得残桂簌簌作响。戚秀骨望着那晃动的枝影,良久,极淡地笑了笑:“少年心性,流连风月,也是常事。”

      青荇抬眼看他,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便说。”

      “坊间……有些传言。”青荇低下头:“说耶律公子此前对殿下……多有亲近,但寿宴那夜之后,便再未递过只言片语。如今又这般沉溺声色,怕是……”

      “怕是什么?”

      “怕是求而不得,心灰意冷,索性放纵了。”青荇说完,立刻补充:“皆是些无稽闲谈,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戚秀骨没说话,只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天光透过薄云,将庭中青石板照得一片清冷。远处宫墙巍峨,将这片天地圈成一方精致的牢笼。

      “由他们说去。”他最终轻声道,语气平静无波:“我如今只想静静心,读读诗,旁的事……不愿多想了。”

      这话说得轻飘,却像一道无形的帘,将璇霄殿与外界彻底隔开。

      此后数日,戚秀骨果真愈发深居简出。太后那儿仍每日晨昏定省,但除了陪老人家说些佛经花草,再不提半句朝政。

      偶有宫妃女眷来访,他也只与她们谈论诗词女红,眉眼温软,笑意清浅,真真成了个不谙世事的深宫帝女。

      唯有夜深人静时,青荇会将外间消息整理成简短的条陈,悄无声息放在他枕边。约莫在明晏归国半月后,一封来自宁国的密信夹杂在万裕商号的日常账目中递入璇霄殿。

      信中详述了宁国近年来兴起的缠足之风——原本只限于专供贵族狎玩的“瘦马”,近来却有人将此风与“妇德”“礼仪”捆绑,开始在贵族女子中推行。

      更有甚者,数名守旧老臣联名上奏,言“长靖公主骄纵跋扈,行止不羁,当效古礼缠足以正闺仪,束其心性”。

      明晏在信中写道:“……彼等视我如玩物,欲折我骨,缚我足,令我终生匍匐。我已鞭笞为首谏官,断其三指。然弹劾如雪,父皇迫于压力,已将我禁足青梧殿。半年之内,我动弹不得。”

      信末的笔迹陡然凌厉,仿佛能看见明晏靠在榻上,声音嘶哑却冰冷的模样:“他们要的何止是我的脚,是要我跪着,要所有不甘跪着的人,都断了脊梁。戚秀骨,这局棋,白玉京要掀桌子了。”

      戚秀骨将信就着烛火烧尽,灰烬飘落时,他抬眼看向虚空,仿佛在与千里之外的明晏对视,轻声道:“那就让他们以为,我们真的跪了。”

      自此,条陈中偶尔会提及宁国风向,缠足之议与明晏的激烈反抗、禁足处罚,已成为宁国朝堂近日最喧嚣的话题。

      而此风亦有向昭国渗透的迹象,云京个别崇尚“宁风”的世家,已开始私下议论女子仪范。

      戚秀骨并不每夜都看这些条陈。

      有时连着三五日,那叠纸条原封不动;有时他随手翻几页,目光在某处停留片刻,便又合上,起身去窗前站一会儿,或是提笔续写白日未竟的诗句。

      含袖私下对青荇忧心忡忡:“姑姑,殿下这般……可是真伤了心?”

      青荇摇头,只道:“殿下自有分寸。”

      分寸的确有,只是这分寸如今尽数用在“隐”字上。戚秀骨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初时激起涟漪,如今已沉至最底,无声无息,连水花都不再溅起。

      而宫墙之外,云京的秋意愈浓,一些别的动静,却在暗处渐渐滋生。

      停云阁开在永宁坊深处,门面并不张扬,只悬一块乌木匾额,上书“停云”二字,字迹清隽飘逸,似出自女子手笔。

      楼高三层,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一串串细巧铜铃,风过时叮咚轻响,混着楼内隐约传出的丝竹声,在这片以民居为主的坊巷里,显得格外突兀又奇异地和谐。

      耶律长烬第一次踏入此处,是在一个雨夜。

      秋雨绵密,将云京街巷淋得一片湿漉。他未撑伞,墨绿锦袍的肩头洇开深色水渍,发辫也有些散乱,几缕湿发贴在额角。

      翠绿的眸子在檐下灯笼昏黄的光里,显得格外沉寂。

      门口迎客的是个青衣小婢,约莫十三四岁,眉眼灵秀,见他这般模样也不惊异,只微微躬身:“公子请进。”

      楼内温暖如春,熏着淡淡的苏合香。厅堂开阔,陈设却极简雅,楠木桌椅,素白瓷瓶插着几枝残菊,墙上挂着一幅寒江独钓图,笔意萧疏。

      并无寻常青楼的莺歌燕舞、脂粉浓香。只有角落一架屏风后,传来低缓的琴音,泠泠如泉。

      耶律长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立刻有婢女奉上热茶。茶是上好的龙井,青瓷盏中芽叶舒展,清香扑鼻。

      他盯着那茶雾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叫你们阁主来。”

      婢女垂首:“阁主今日不见客。”

      “那就找个能说话的。”耶律长烬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婢女犹豫一瞬,终是退下。不多时,屏风后琴音止歇,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是个女子,十八九岁年纪,着月白襦裙,外罩浅青半臂,墨发松松绾起,斜簪一支白玉簪。

      容貌不算绝色,但眉眼清雅,通身一股书卷气,倒像个书香门第的闺秀。

      她在耶律长烬对面坐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微微一笑:“公子面生,是头回来?”

      耶律长烬不答,只问:“你们这儿,有什么特别的?”

      “停云阁无非诗酒琴茶,并无特别。”女子声音柔和:“若公子想寻欢,怕是来错了地方。”

      “诗酒琴茶……”耶律长烬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也好。那便听曲,喝酒。”

      女子颔首,示意婢女取酒。不多时,一坛泥封的陈酿并两只玉杯送上。酒是江南的梨花白,入口清甜,后劲却绵长。

      耶律长烬连饮三杯,眼神依旧清明,只颊边泛起极淡的红。他抬眼看向那女子:“你叫什么?”

      “妾身挽月。”

      “挽月……”他低声重复,忽然问:“会唱《秋风词》么?”

      挽月微怔,随即浅笑:“会。只是此调悲凉,怕扫了公子雅兴。”

      “无妨。”耶律长烬又倒了一杯酒:“我就想听悲凉的。”

      挽月不再多言,起身走回屏风后。片刻,琴音再起,这次是古琴,音色沉厚苍凉。她启唇轻唱,声音清越,却字字含着秋意萧瑟。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耶律长烬握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他望着窗外淅沥的夜雨,眼神空茫,仿佛透过雨幕,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又仿佛什么也没看,只是任由那歌声与琴音,将胸中某些翻腾的东西,一点点压下去,再压下去。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挽月从屏风后走出,见他杯中酒已尽,便上前为他斟满。动作间,袖口微滑,露出一截白皙手腕,腕上戴着一只青玉镯,玉质温润,衬得肌肤愈发细腻。

      耶律长烬的目光在那玉镯上停留一瞬,忽然道:“这镯子不错。”

      挽月含笑:“寻常物件,公子见笑了。”

      “寻常物件,也要看戴在谁手上。”耶律长烬仰头将酒饮尽,语气里透出几分懒散的醉意:“就像有些地方,看着清雅,谁知道底下藏的是什么呢?”

      挽月斟酒的手微微一顿。

      耶律长烬却已不再看她,自顾自又倒了一杯,对着窗外雨夜举起,喃喃道:“敬这鬼天气。”

      说罢,一饮而尽。

      那夜他在停云阁待到子时方归,此后便成了常客。

      有时午后便来,独坐窗边看书,一看便是半日;有时深夜而至,听曲饮酒,直至天明。

      他出手阔绰,却从不叫姑娘作陪,只点名要挽月弹琴唱曲,或是与她下几盘棋。

      坊间传言渐渐多了起来。都说北祁那位质子皇子,因情场失意,如今沉溺酒色,成了个浪荡子。

      更有好事者将他与端辞公主昔日那点若有若无的牵连翻出来,添油加醋,编成一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质子心碎纵情声色”的话本,在茶楼酒肆悄悄流传。

      这些话,自然也传到了宫里。

      戚秀骨听闻时,正在临摹前朝一位女词人的小楷。笔尖在宣纸上稳稳划过,勾勒出清瘦娟秀的字迹,丝毫未颤。

      含袖在一旁低声说着,语气里带着愤愤:“那些人真真是闲的!殿下与耶律公子清清白白,他们偏要编排这些……”

      “随他们吧。”戚秀骨头也未抬,笔下不停:“流言如风,吹过便散了。”

      “可是耶律公子他……”含袖欲言又止。

      戚秀骨终于搁下笔,拿起那张临好的字,对着光细细端详。纸上是半阕《浣溪沙》:“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

      他看了许久,才轻声说:“人各有志,他愿意如何,是他的自由。”

      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含袖张了张嘴,终是没再说什么,默默退下。

      戚秀骨将那张字轻轻放在案上,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暮色渐合,宫灯次第亮起,将重重殿宇的影子拉得斜长孤寂。

      他站了许久,直到夜色彻底吞没最后一丝天光,才缓缓转身,命含袖吹熄了灯。

      黑暗中,只有那页墨迹未干的词笺,静静躺在案上,映着窗外透入的微薄月色,字字清冷。

      停云阁的名声,渐渐在云京文人圈子里传开。

      都说那里是个清净雅致的好去处,姑娘不俗,酒茶皆精,更难得的是氛围宽松,无论议论诗文还是时政,都无人干涉。

      一些科考在即的士子,也常聚在此处切磋文章、交换讯息。

      这日午后,二楼雅间里,几个青衫书生正围坐论诗。其中一人忽压低声音道:“诸位可听闻,今岁秋闱的主考,已定了?”

      众人精神一振:“定了谁?”

      “听闻是礼部右侍郎周侍郎,副主考则是国子监祭酒李祭酒。”

      “周侍郎?”一人皱眉:“此人风评似乎……”

      “嘘——”另一人连忙制止,眼神示意隔墙有耳:“慎言,慎言。”

      众人皆噤声,互相交换个眼神,各自心照不宣。

      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的年轻士子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如今这世道,有门路的早铺好了路,没门路的……文章做得再好,只怕也是陪衬。”

      他这话说得直白,席间顿时一片寂静。良久,才有人干笑两声:“张兄何必如此悲观?朝廷取士,终究要看真才实学……”

      “真才实学?”那张姓士子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卷文稿:“这是我去岁参加乡试的策论,自认也算尽心竭力。

      可诸位猜如何?连初选都未过。反倒是同乡一位连《论语》都背不全的富家子,因捐了五千两银子,如今已补了县丞的缺!”

      他将那卷文稿重重拍在桌上,眼眶微微发红:“寒窗苦读二十年,不如白银五千两。这样的科举,考来何用?”

      席间无人接话。只有窗外秋风掠过檐铃,发出零丁脆响。

      良久,才有人低声道:“张兄,此话……还是莫要再说了。小心祸从口出。”

      张姓士子深吸一口气,将文稿收回袖中,起身拱手:“是在下失态了。告辞。”

      说罢,转身下楼,背影踉跄。

      雅间内众人沉默片刻,有人叹道:“张兄确有才学,只是性子太直,不肯……唉。”

      “这世道,太直的人,总是吃亏的。”

      议论声渐低,转而说起别的风月闲话。有人提及宁国近来风波,说长靖公主因抗拒缠足之议鞭笞朝臣、遭禁足之事,已传至昭国,引发议论。

      席间一位出身江南的士子摇头道:“宁国此风,实为陋习。将女子双足摧折至三寸,美其名曰‘金莲’,实则行禁锢之实。

      如今竟以此要求皇室公主,简直荒唐。”

      另一人却道:“却也未必。女子贞静为本,缠足束行,或可使性情柔顺,长靖公主那般……确也需约束。”

      话音未落,便遭几位寒门士子驳斥,一时间雅间内争论低起。

      无人注意,隔壁雅间的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细缝,又轻轻合上。

      挽月端着新沏的茶走上三楼,在最里间的门前驻足,轻叩两下。

      “进。”

      推门而入,屋内陈设简雅,窗前站着个身影,正是耶律长烬。他未回头,只望着楼下街景,手中把玩着一枚青玉扳指。

      挽月将茶盏放在桌上,轻声道:“方才二楼那些士子的话,公子可听见了?”

      耶律长烬“嗯”了一声,依旧望着窗外。

      “那位张姓士子,名唤张既明,河郡人,去岁乡试落第后便滞留云京,靠给人抄书为生。”挽月声音平静:“他才学确有,只是不通人情,屡屡碰壁。”

      耶律长烬转过身,翠绿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幽深:“你觉得,他方才那番话,有几分真?”

      挽月垂眸:“停云阁开门做生意,只听不评。是真是假,公子自有判断。”

      耶律长烬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你倒是谨慎。”

      “乱世求生,不得不慎。”挽月抬眼,目光清亮:“公子说是么?”

      耶律长烬不答,走到桌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明前龙井,清香沁脾。他缓缓道:“这几日,像张既明这样的士子,来了多少?”

      “陆续有七八位,皆是寒门出身,才华不俗却屡试不第的。”挽月顿了顿:“他们聚在此处,多是因为无处可去——茶楼酒肆花费太贵,书铺又嫌他们议论太多。只有停云阁,给他们一席之地,一壶清茶。”

      “你倒是个善人。”耶律长烬语气听不出褒贬。

      “谈不上善,只是做生意。”挽月微笑:“他们今日在此议论,他日若有人高中,总是份香火情。”

      耶律长烬放下茶盏,玉瓷相触,发出清脆一声响。他走到窗前,望着楼下渐起的灯火,忽然问:“你说,若这些寒门士子的怨气聚到一起,会如何?”

      挽月静默片刻,才轻声道:“妾身不懂这些。只知水满则溢,月盈则亏。有些事,压得越久,反弹时便越狠。”

      耶律长烬没再说话,只是望着远处宫城方向。暮色中,九重宫阙的轮廓隐在薄雾里,巍峨而模糊,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许久,他才低声说:“今晚的琴,弹《广陵散》吧。”

      挽月微微一怔:“《广陵散》杀伐之气太重,怕不合此刻心境。”

      “正合适。”耶律长烬转身,眼神在昏黄烛光下亮得惊人:“我就想听杀伐之声。”

      挽月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房门合拢,屋内重归寂静。耶律长烬走到案边,提笔蘸墨,在铺开的宣纸上悬腕良久。笔锋落下时却无半分犹豫,挥洒间两个大字跃然纸上:

      “山雨”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一撇一捺皆带着北地刀弓般的劲道。

      只是那字形张狂不羁,笔画如野马脱缰,虽不缺筋骨,却全然不合昭国书法的端方规制——是北地的血脉在笔墨间突兀地醒着。

      他搁下笔,盯着那两个字,扯了扯嘴角。

      五岁入昭,习汉字、诵诗书,笔墨纸砚用了十年,可这笔下的气性,到底没被驯成戚秀骨那般秀润端雅的模样。

      从前传信时,那人总笑他字如“雪原孤狼,野性难驯”,他面上嗤之以鼻,心里却清楚:有些东西是刻在骨血里的,就像他永远不可能掩住与汉人截然不同的绿瞳,也永远写不出真正温顺的字。

      这满纸狂态,或许永远无人得见。

      就像有些话,只能用这种格格不入的方式,写给风,写给火,写给或许再不会真正抬眼看他笔墨的那个人。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才将纸团起,就着烛火点燃。火苗窜起,迅速吞噬墨迹,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里。

      窗外,秋风更急,卷着枯叶拍打窗棂,簌簌作响。

      远处天边,浓云渐聚,沉沉压向这座繁华又脆弱的城池。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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