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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章 刺杀 昭帝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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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帝寿宴,大庆三日,于今日落幕。宴席散后,各使团便将陆续离京。
各国车驾已在盛暨门外列队等候,马匹轻踏地面,车夫低语,静候着主人们从最后一场宫宴中辞别而出。
殿内气氛与万寿正宴时的紧绷已全然不同,乐师奏较为舒缓的《归安曲》,舞姬水袖轻舒,姿态慵懒。
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举杯谈笑间,面上多是松弛之色——连日的盛宴、博弈与试探,终于到了尾声。
许多人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只待礼成辞行,便可离开这云京城的是非之地。
戚秀骨坐于席间,缓缓啜饮杯中温茶。
他今日未着那身沉重的翟衣,只一袭月白素缎常服,外罩浅青半臂,墨发以白玉簪松松绾起,通身透着股倦怠的清淡。
寿宴以来,耶律长霞按先前商定,在数个场合“无意”露出了破绽。每一处都经过计算,足以引动有心人注意,又不至太过刻意。
他们本在垂饵,想钓出那条藏于宁国使团中、始终未动的鱼,然而直至此刻宴席将散,水面依旧平静无波。
太静了,静得不似寻常。
耶律长霞的破绽已露,对方若有所图,早该有所动作。
这般纹丝不动,只意味两件事:要么对方毫不在意或是看出了这些破绽,要么对方的目标,从一开始便与此无关。
这念头猛然刺入脑海,戚秀骨背脊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他再次抬眸,目光无声扫过全场。
御座上,戚凌夏面带倦色,正与身旁的屈崇禾低语,垂旒掩去了大半神情,但那层疲惫与隐隐的不安,隔着半个大殿仍能察觉。
九洲契的阴影,显然未曾散去。
左下首,太后撵动佛珠的手依旧平稳,目光却不时掠过使团席位,尤其在明晏与耶律长霞身上停留略久。
北祁席间,耶律长霞坐得笔直,正与驸马低声交谈,神色平静。
耶律长烬坐于其下首,翠绿的眸子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眉头微蹙,显然也觉出了这份平静下的诡异。
他几次抬眼看向戚秀骨,目光里带着探询与警惕。
戚秀骨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他也不知晓。
他只知,若对方当真按兵不动至此,那要么是他们误判,要么——对方在等待一个更为致命、且在所有人最为松懈时才会出现的机会。
恰如此刻。
宴席将散,宾客思归,紧绷数日的神经已然松弛,殿内乐声舒缓,酒意微醺,正是警惕最为低弱之时。
他袖中的手指,无声地蜷缩起来。
恰在此时,乐声停了。
最后一曲《归安》奏毕,乐师起身行礼,缓缓退下。舞姬敛袖躬身,如彩蝶般退往殿侧。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余熏香袅袅。
礼部尚书起身,行至御座阶下,躬身开口:“陛下,吉时已至,各国使团——”
话音未落。
异变骤生。
一道黑影自宁国使团席位后方暴起,那人身着宁国随从服饰,面容寻常,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却在起身的刹那,手中已多了一柄乌沉无光的短刃。
其动作快得骇人,如离弦之箭,直扑御座左下手——太子戚承泽的席位。
“护驾!”
惊呼与怒吼同时炸开,殿内瞬间大乱。
戚秀骨在黑影暴起的刹那,瞳孔微缩。
他一直留意着宁国席位,却未料到对方的动手方式竟如此直接简单——不藏于暗处,不借刀杀人,而是以宁国随从的身份,于众目睽睽之下,直取昭国太子。
这一刀若成,昭国储君殒于宁国“刺客”之手,两国便是血海深仇,再无转圜余地。
他霍然起身,袖中手指已捏住一枚暗藏的银针,脚步向前——
但有人比他更快。
绯红身影如一道火焰,骤然横亘在刺客与太子之间。
他甚至借着向前冲去的力道,靴尖在戚秀骨肩头极轻却巧妙地一抵,一股柔劲送出,将戚秀骨顺势推离了风暴的中心。
居然是明晏。
直到此时,他还在关怀戚秀骨,担忧戚秀骨情急之下,暴露武功。
他不知何时已离席,腰间的赤红长鞭已执在手中,泛着金属冷光,在斜入大殿的日光下划出一道刺目弧线,精准地卷向刺客手腕。
“铛!”
鞭梢与短刃相击,发出刺耳金鸣,刺客手腕一震,刀刃偏了三分,擦着太子肩头掠过,划破明黄蟒袍,带出一线血痕。
戚承泽脸色煞白,僵坐座上,竟忘了躲避。
而明晏一击得手,却未退,他手腕一抖,长鞭如灵蛇般缠上刺客手臂,猛然发力——刺客闷哼一声,短刃脱手飞出。
便在此时,异变再生。
那刺客被长鞭所制,却借力旋身,左手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更短的匕首,反手便刺向明晏心口。
这一下变招太快太毒,全然不顾自身,只求同归于尽。
明晏瞳孔微缩,长鞭已不及回防——他竟不闪不避,右手松开鞭柄,五指成爪,直扣刺客咽喉。
竟也是玉石俱焚的打法。
“殿下!”
惊呼从宁国席位炸开。
就在匕首即将刺入的刹那,一道靛蓝身影已切入两人之间。
耶律长夜的动作没有半分花哨,甚至比那刺客反手一刀更简洁直接——他侧身让过最险的刃锋,左臂一横一揽,已将明晏带向自己身后,同时右肘精准地撞在刺客腕骨上。
匕首偏了方向,划过他肋侧,带出一道不深不浅的血口,而明晏已安然退至他身后半步。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待众人看清时,他已将明晏与那致命一击隔了开来。
刺客受创,却如不知疼痛的野兽,反手一刀划向耶律长夜咽喉——
“够了。”
清亮稚嫩的童音陡然拔高,带着冰冷的杀意。明晏自耶律长夜身后探出,左手已从袖中滑出一柄通体赤红、细窄如凝血般的短剑,挥剑格开匕首,剑匕相撞,迸出火星。
此刻,殿中“护卫”终于“反应”过来。数十名金甲侍卫持戟涌上,将刺客团团围住,亦将太子、明晏、耶律长夜等人围在中间。一切似乎即将被控制。
然而戚秀骨被方才那一推卸去前冲之势,刚稳住身形,心中却蓦然一沉。他看得分明——那些“护卫”涌上的方向、彼此间的站位、眼神的短暂交错,全然不对。
那并非护卫该有的阵型,而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将北祁席位置于攻击范围内的杀阵。
“小心。”他脱口而出,声音低哑。
几乎同时,那名被围在中间的“刺客”忽然暴起,撞开两名侍卫,竟未冲向太子,亦未冲向明晏——而是直扑北祁席位,扑向耶律长霞。
这一下变故太快,太出意料。所有人皆以为刺客的目标是太子或是明晏,无人想到,他在最后一刻会调转刀锋,杀向耶律长霞。
而此时,耶律长霞身边只有驸马与两名北祁随从,侍卫们“惊慌失措”地“阻拦”,却“恰好”封住了耶律长霞可能的退路。
刀光,已森然映至她胸前。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层层递进的杀局。
第一刀,杀昭国太子。若成,昭国储君殒,朝局必乱。
第二刀,杀北祁大公主。若成,北祁王庭震怒,边衅必起。
第三刀,本该是杀宁国长靖公主。若成,三国皇嗣同殒,血仇再无转圜。
有人要一举杀尽三国皇嗣,以最血腥的方式,强行撕碎所有伪装,逼天下立刻陷入战火。
此刻,第二刀已至耶律长霞胸前。
戚秀骨动了。他离北祁席位不算近,中间隔着混乱人群、倾倒的案几、奔逃的宫人。
可他冲了出去,甚至来不及权衡,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不能让她死在这里。
耶律长霞若死于昭国皇宫,在这场混战中死于“昭国护卫”手下,北祁与昭国将再无转圜余地。
三国皇嗣同殒的滔天血仇,会立刻将天下拖入战乱。
明晏若死,甚至可能给宁祁两国递来一个台阶——罪魁祸首已死,两国合作便可继续推进。
而祁国除了耶律长霞,再也没人能如此力压主战派。
他冲得太急,裙摆绊住脚步,踉跄了一下,却不管不顾,直扑那道夺命的刀光。
他看见耶律长霞眼中闪过的震惊,看见她下意识要拔刀的手——然后,他挡在了她身后。
他没管即将伤到耶律长霞的刺客,反而拦在了耶律长霞与赶来捉凶的“卫兵”之间。
他甚至还没站定,利器入肉的声音闷而钝,戚秀骨只觉得左肩一凉,随即是炸开的剧痛。之间见一截刀尖从他肩头透出。
耶律长霞比戚秀骨高上一头,戚秀骨肩头刺出的刀尖,竟直逼其后心口!
那人“惊慌”中“失手”,刀锋“恰好”穿透他肩膀,又“恰好”止在耶律长霞胸前三寸处。
鲜血瞬间浸透衣衫,晕开大片刺目的红。
“小……端辞!”耶律长霞的惊呼在耳边响起,她似乎想唤小妹,又生生遏制住了自己。
戚秀骨眼前发黑,剧痛如潮水般涌来。他咬紧牙关,硬生生站稳,右手死死抓住那截透出的刀尖,不让它再进半分。
“护卫”似乎愣住,欲抽刀,却被戚秀骨钳住。
这一阻,已足够。
耶律长霞眼中戾气骤现。
她反手拔刀,北祁弯刀出鞘的刹那,带出一道雪亮弧光。刀光掠过,那名“护卫”脖颈间绽开一线细红,瞪大眼缓缓倒下。
耶律长霞看也不看,一脚踢开尸体,弯刀横挥,逼退另外两名围上的“护卫”,左手同时扶住戚秀骨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低哑:“撑住。”
戚秀骨想开口,却只咳出一口血沫。他勉力抬眼,看向明晏的方向。
第三刀——
那名真正的刺客,在被耶律长夜撞偏后,竟又暴起,手中匕首再度刺向明晏。
而明晏方才为救太子、又与刺客缠斗,加之见戚秀骨受伤,此刻竟气息已乱,短剑格挡慢了半分。
他毕竟也才只是个十岁孩童,全然无力与刺客缠斗过久。只是慢的这一息,匕首便深深刺入他右胸。
明晏身体猛然一僵,浅琥珀的眸子瞬间失去焦距。他踉跄后退,手中短剑脱手,整个人向后倒去。
耶律长夜几乎在匕首刺入的同时已有了动作。
他没有试图去接,反而向前半步,左手稳稳托住明晏后背,右手已按住他肩头,就着倒下的势头向侧后方一带一卸。
两人一同跌向地面,却是耶律长夜脊背着地,将大部分冲击消弭于自身,同时手臂始终护着明晏伤处,没让那匕首受到二次震荡。
待尘埃稍定,他已半撑起身,将明晏护在身前,目光冷锐地扫视四周,如同一张绷紧的弓。
殿中终于彻底大乱。各国使臣惊呼奔走,官员仓皇躲藏,真正的金甲卫冲入,却被混乱人群阻隔,一时难以控制局面。
戚秀骨靠在耶律长霞怀中,视线开始模糊。
他看到御座上戚凌夏霍然起身,面色铁青;看到太后捻动佛珠的手顿住,目光如冰;看到耶律长烬欲冲过来却被完颜朔死死拉住;看到宇文濯站在混乱边缘,灰色眼眸死死钉在他身上,竟似要冲来——
最后,他看见明晏被耶律长夜稳稳护在身前,胸口匕首处鲜血汩汩,染红了杏子黄半臂,也染红了耶律长夜靛蓝的骑装。
明晏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丝毫声音。那双总是流转着狡黠与锐利的浅琥珀眸子,此刻涣散而空洞,映着殿顶辉煌却冰冷的灯影。
戚秀骨心脏骤缩,他想过去,想确认——可肩头剧痛与迅速流失的鲜血,将他的意识如潮水般拖入黑暗。
昏迷前最后一瞥,是耶律长霞一刀劈翻又一名“护卫”,将他牢牢护在身后,弯刀染血、目光如狼的侧脸。
以及,远处殿门阴影下,一道一闪而逝的模糊身影——那人似乎朝这血腥杀场投来一瞥,眼神平静得近乎残忍,旋即消失在混乱之中。
这不是结束。这是一场针对三国皇嗣、步步递进、不死不休的杀局。一切,都指向那个藏在最高处、最深暗处的执棋者。
他们终于,落下了第二子。
而这一子,染着血,淬着毒,直指三国命脉。
棋局,已至中盘。
真正的厮杀,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璇霄殿内,烛火通明,药气弥漫。
戚秀骨醒来时,左肩处剧痛难当,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他睁开眼,看见青荇通红的双眼,看见含袖咬着嘴唇强忍泪水的模样,正小心翼翼为他换药。
“殿下醒了。”青荇声音哽咽,连忙俯身:“您别动,伤口极深,太医说差一点便伤及筋骨……”
戚秀骨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含袖连忙端来温水,小心喂他饮下。温水润过喉咙,带来一丝清明。
他缓了口气,第一句话便是:“明晏如何。”
青荇与含袖对视一眼,神色皆黯:“长靖公主殿下……”
青荇声音低了下去:“伤势极重,匕首刺入右胸,离心脉只差分毫,太医说,若非霁王殿下随身带着昭帝赐的保命丹药当场喂下,恐有性命之忧。”
戚秀骨沉默,阖眼片刻,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耶律长霞呢。”
“北祁大公主无恙,只受了些轻伤。他一直守在殿外,方才陛下传召,才离去。”青荇低声禀报:“大公主走前留话,待您醒转,他有事相商。”
“太子如何。”
“太子殿下肩头被划伤,并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吓。”青荇顿了顿:“陛下震怒,已下令封锁宫城,彻查此事。所有今日当值的侍卫、宫人,皆已被收押审讯。”
戚秀骨未置一词。他知道查不出什么。那些“护卫”既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必然早已备好退路。
这局棋,对方算得太精太狠,以三国皇嗣为饵,以天下大乱为注,逼所有人入局。
而他们,险乎全盘皆输。
“耶律长夜呢。”他忽而问道。
青荇微怔,答道:“北祁二殿下肋下受伤,已包扎妥当,听闻一直守在长靖公主殿下榻前,寸步不离。”
戚秀骨垂下眼睫。殿内一时寂静,唯余烛火偶尔的噼啪微响。
夜色渐深时,殿外传来刻意放重的脚步声与内侍的通传:“北祁大公主殿下前来探望。”
戚秀骨抬眸,与青荇交换了一个眼神。耶律长霞此时来访,理由正当——答谢白日救命之恩,探望伤情。
但在这敏感时刻,如此光明正大,反倒能减些猜忌。只是不知,这宫墙之内,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璇霄殿的动静。
“请。”他轻声道,随即调整了倚靠的姿势,让自己看起来更虚弱些。
耶律长霞踏入内室时,已换了身墨绿常服,发辫梳理齐整,唯脸上带着疲惫,眼下泛着淡淡青影。
她身后跟着两名北祁随从,手中捧着几盒包装考究的药材与补品。
“听闻殿下醒转,特来探望。”耶律长霞声音平稳,目光在戚秀骨苍白的面容上停留片刻:“白日之事,多谢殿下舍身相护。此恩,长霞铭记。”
她说得郑重,礼节周全,随从将礼物奉上,青荇上前接过,低声谢过。
待随从退至外间,耶律长霞才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坐下,挥手屏退了殿内其余侍从,只留青荇与含袖在侧。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唯有烛火跃动。
“表姐客气了。”他声音仍有些虚弱:“当时情急,不及细想。”
耶律长霞凝视着他,片刻后,忽然开口:“值得么。”
戚秀骨抬眸:“表姐所指何事。”
“为我挡那一刀的时候,你想过没有?”
耶律长霞目光紧锁着他,烛火在那双锐利的绿眸里跳跃,映出审视,也映出某种深藏的不解与复杂。
“那一刀,是对着我的胸口来的。”她的声音低沉,字句清晰,像在复盘一局险棋:“你扑上来时,就没想过,万一那刀锋偏了半尺,或是那护卫手腕再抖半分——对准的就不是你的肩膀,而是你的心口?”
她向前倾身,目光如炬,直直看进戚秀骨的眼睛里:“刀剑无眼,瞬息生死,你本可留在原地,或是退得更远些。
纵使我死了,局面再糟,以你的身份,太后的庇护,总有辗转腾挪的余地。
——可你若死了呢?”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难以察觉的艰涩,却又犀利如刀:“戚秀骨,你就不怕么?”
戚秀骨静静回视她,没有立刻回答。烛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流淌,将那温润的眉眼映得愈发沉静。
他并未被这尖锐的、关乎生死的诘问刺伤,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了然。
“怕。”他承认得很坦然,抬起头,目光清透:“刀锋迎面而来的时候,没有人不怕。血肉之躯,焉能不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