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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第一百五十八章 你心里有事 车队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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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沿着冰封的官道继续向北。
越往北走,风越冷,雪越厚。
沿途的枯树林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裸露的冻土,上面覆盖着不均匀的积雪,在阴沉天色下泛着灰白的光。
第五日清晨,明晏开始吃不下东西。
起初是送进去的早膳原封不动退出来,午膳时勉强喝了几口热汤,不到一刻钟便吐了个干净。
耶律长夜站在车外听着里面压抑的呕吐声,脸色沉得吓人。
他让随行军医进去诊脉。
军医出来后,面色凝重地摇头:“殿下是郁结于心,脾胃失和,加上连日奔波、水土不服,本就虚弱的身子扛不住了。若再这样下去,不用到晟京,人就……”
后面的话没说,但意思谁都明白。
耶律长夜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到一旁,从怀中取出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滚过喉咙,烧得胸膛发烫,却压不住心底那股冰凉的焦躁。
午时过后,车队经过一片尚未完全封冻的湖泊。
湖面大半结了冰,边缘处却还留着一条窄窄的、深青色的活水,在寒风中冒着稀薄的白汽。
岸边有几丛枯黄的芦苇,茎秆细瘦,在风里瑟瑟地抖。
耶律长烬抬手示意车队停下休整。他翻身下马,走到耶律长夜身边,两人并肩望着那片湖泊,半晌没说话。
“这样下去不行。”耶律长烬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撑不到晟京。”
耶律长夜没应声,只是握着水囊的手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戚秀骨呢?”耶律长烬忽然问。
耶律长夜侧过头看他,翠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他们俩经历相似。”耶律长烬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都是皇子,都被迫以公主身份长大,如今都要入祁。让他去劝劝,兴许有用。”
耶律长夜沉默了片刻,才道:“他们会听?”
“试试。”耶律长烬说:“总比你我现在这样干看着强。”
他说完,转身朝戚秀骨那辆深褐色帷幔的马车走去。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戚秀骨正靠在车厢里看书。炭火烧得暖融,茶香袅袅,他整个人裹在灰鼠皮斗篷里,只露出一张清瘦平静的脸。
车帘被掀开时,冷风灌进来,吹得书页哗啦作响。
戚秀骨抬起头,看见耶律长烬站在车外,墨蓝色的大氅上落着薄薄一层霜尘。
“殿下有事?”他问,声音很轻。
耶律长烬没上车,只是站在车外,隔着那道掀开的帘子看他:“明晏吃不下东西,再这样下去,人撑不住。”
戚秀骨翻书的动作顿了顿,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殿下与我说这个做什么?”
“你们经历相似。”耶律长烬说,目光落在戚秀骨脸上,像是要从中找出什么端倪:“你去劝劝,兴许他听得进去。”
戚秀骨垂下眼,沉默了片刻,才道:“我们并不熟。”
“不熟?”耶律长烬挑眉:“八年前在驿馆,他当众挥鞭要打你——这些,你都忘了?”
“没忘。”戚秀骨说,语气依旧平淡:“所以更不该我去。殿下觉得,一个曾经羞辱过我的人,会听我的劝?”
耶律长烬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戚秀骨,你这个人,有时候心硬得像石头,有时候又软得莫名其妙。”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那一鞭子,耶律长夜替你挡了,我替你拦了。说到底,你没真挨打。
如今人命关天,你就不能放下那点旧怨?”
戚秀骨沉默了。
炭火在铜炉里“噼啪”爆开一粒火星,白汽从壶嘴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半边脸颊。
良久,他才缓缓合上书,站起身:“好,我去。”
耶律长烬侧身让开。戚秀骨弯腰走出车厢,冷风扑面而来,耶律长烬为他披上外袍,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风大,别着凉。”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那辆华贵的朱漆马车。车旁守着两名祁国侍卫,见到耶律长烬,同时躬身行礼。
耶律长烬抬手示意他们退开,然后看向戚秀骨:“我在外面等你。”
戚秀骨点了点头,走到车门前,抬手,极轻地敲了三下。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几下,这次力道稍重:“明晏殿下。”
车里依旧寂静。
戚秀骨等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温和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听闻殿下身体不适,多日未曾进食。如今前路尚远,天寒地冻,还请殿下保重身体。”
车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嘶哑,虚弱,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戚秀骨?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
“不敢。”戚秀骨说,语气依旧平静:“只是同为质子,深知前路艰难。殿下若在此处倒下,到了晟京,只怕更难应对。”
“晟京?”明晏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去晟京做什么?等着被人羞辱?戚秀骨,你好歹封了个王,我呢?我算什么?戴罪之身,任凭处置!”
戚秀骨站在车外,听着里面剧烈的喘息声,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甲轻轻抵住掌心。
但他开口时,语气依旧平稳:“殿下,如今你我皆为困兽,何谈羞辱?活下去,才有一线转机。”
“转机?”明晏又笑了:“什么转机?等着宁国哪一天想起我,派人来赎?等着祁国哪一天开恩,放我一条生路?戚秀骨,你骗谁呢?你连自己都骗不过!”
话音未落,车门猛地从里面被拉开。
明晏站在门口,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赤着脚,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那张总是秾丽得惊心动魄的脸,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
可那双猫儿眼里,却烧着一簇火焰。
他死死盯着戚秀骨,一字一句道:“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对不对?八年前那一鞭子,你记恨到现在,现在终于有机会报复了——
看我像条丧家犬一样被押往祁国,看我连饭都吃不下,看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很痛快,是不是?”
戚秀骨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摇头:“不是。”
“那你来做什么?!”明晏猛地往前一步,几乎要撞到戚秀骨身上:“惺惺作态地说几句漂亮话,显得你大度?显得你仁善?”
“殿下何必……”
“也是被人玩弄于股掌的棋子,是连自己性命都做不了主的可怜虫!”明晏厉声打断他:“戚秀骨,你别装了——
你心里比谁都恨,比谁都怕。你只是不敢说,不敢闹,不敢像我这样发疯!”
他说完,忽然推开戚秀骨,赤脚跳下马车,踩在冰冷的雪地上。
寒风呼啸而过,吹得他单薄的中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得惊人的骨架。他摇摇晃晃地站稳,然后转身,朝着那片湖泊走去。
一步,两步。
脚底踩在积雪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印子。那些印子里,很快渗出血色——他的脚底还有未愈的伤口。
戚秀骨站在原地,没有动。
耶律长烬站在不远处,也没有动。
只有耶律长夜,在明晏跳下马车的那一瞬间,浑身的肌肉就绷紧了。他下意识要冲过去,却被耶律长烬一个眼神制止。
“看看。”耶律长烬低声说。
耶律长夜的手攥得死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看着明晏一步步走向湖边,看着他苍白的脚踩进岸边的薄雪,看着他离那片深青色的、尚未封冻的活水越来越近——
明晏在湖边停下。
他低头,看着水面。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灰黑色的淤泥,和几根枯死的芦苇根。
寒风掠过湖面,荡起细碎的涟漪,水波轻轻拍打着他沾满雪沫的脚背。
冰冷刺骨。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与其去晟京受辱。”他轻声说,声音被风吹得破碎:“不如现在自我了断,还能留一点体面。”
说完,他抬起脚,往前迈了一步。
脚尖触及水面的瞬间,冰冷的感觉从脚底直冲头顶,冻得他浑身一颤。可他没停,又往前迈了半步——
就在他的脚即将完全没入水中的刹那,一道黑影如箭般掠来。
耶律长夜冲到他身边,一只手死死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用力将他整个人往后一带。
明晏猝不及防,整个人跌进他怀里,冰凉的脚从水里抽出来,带起一片水花。
“你——”明晏挣扎起来,声音里满是愤怒与绝望:“放开我!”
耶律长夜没说话,只是将他打横抱起来,转身就往马车走。他的动作很快,很稳,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硬。
明晏在他怀里拼命挣扎,拳头砸在他胸口,指甲抓破他颈侧的皮肤,留下几道血痕。
可耶律长夜纹丝不动,只是抱着他,一步步走回马车,然后弯腰将他塞回车厢。
车门关闭前,里面传来明晏歇斯底里的哭闹,和耶律长夜低低的、几乎听不清的哄劝声。
那声音很轻,很沉,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戚秀骨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车门,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转身,朝着自己的马车走去。
耶律长烬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谁也没说话。
直到走到马车旁,戚秀骨才停下脚步,侧过脸看了耶律长烬一眼:“我劝过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耶律长烬点了点头:“辛苦了。”
戚秀骨没再说什么,弯腰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耶律长烬站在原地,望着那辆深褐色的马车,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朝着营地边缘走去。
那里,耶律长夜已经等在那里。
他背对着营地,面向那片湖泊,肩头落着薄薄的霜尘。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问:“怎么看?”
耶律长烬走到他身边,并肩而立。两人都望着湖面,半晌没说话。
“戚秀骨如果真想劝人。”耶律长烬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不会这么温和。”
耶律长夜侧过头看他。
“他会挖出对方心里最害怕或者最渴望的东西,一击必中。”
耶律长烬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战局:“让明晏就算真想死,都不敢轻易去死。
可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保重身体、前路艰难、活下去才有转机——太周全,太礼貌,太……敷衍。”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耶律长夜:“这么讲,要么是真没把明晏的生死放心上,要么是当初那一鞭子真的记仇了,要么——”
“要么他知道明晏不会死。”耶律长夜接过话,声音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耶律长烬点了点头。
两人又沉默了。寒风从湖面刮过,卷起细碎的雪沫,扑在脸上,化成冰冷的水渍。
“你觉得是哪个?”耶律长夜问。
耶律长烬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拂去肩头的霜尘,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思绪。
“第一个不可能。”他终于说:“戚秀骨有时候虽然淡漠心硬,但不是冷血。他终究跟明晏没什么像谢家那样危及生命的深仇大恨,不会看着明晏死在眼前无动于衷。”
“第二点呢?”
“也不像。”耶律长烬摇头:“戚秀骨不是个轻易记仇的人。的报复手段或许会迟来,但一旦来了,就干净利落,绝不留后患。
至于那些小冲突,他一般过去就过去了。他没那个心力,把一件八年前的旧事记到现在。”
他说完,转头看向耶律长夜。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再说话,但眼底都闪过同样的神色——是第三种。
可第三种,也有很多可能。是戚秀骨觉得明晏自己没有求死之心,还是笃定耶律长夜会来救人?或者……他们之间,有什么旁人不知道的默契?
“你觉得明晏。”耶律长烬换了个话题:“到底是不是真的怕了?”
耶律长夜沉默了很久。
远处的湖面上,几只寒鸦掠过,发出嘶哑的叫声,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他真的怕。”耶律长夜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看得出来,那种恐惧不是装的。
他怕去晟京,怕见耶律长天,怕以后每一天都活在屈辱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是到底有多怕,说不准。至少不至于怕到失去理智——明晏就算在最绝望的时候,脑子也是清醒的。”
这话说得矛盾,却精准。
明晏不是疯子。
他只是太清醒,清醒到知道前路有多可怕,所以用最激烈的方式,去试探,去挣扎,去博取一线生机——或者,去确认一些别的东西。
“清醒到要投湖?”
耶律长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那片湖泊,望着明晏刚才站过的地方,望着雪地上那些凌乱的、带着血色的脚印,看了很久很久。
“也有可能。”他缓缓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无力的疲惫:“是他演得太真了,真到自己都信了。那一瞬间,他是真的不想活了。”
耶律长烬没说话。
他想起刚才明晏站在湖边时的样子——单薄,苍白,赤脚踩在雪地里,长发在风里乱飞。
那双琥珀色的烧着一种旁人看不懂的火焰,却又在深处,藏着某种极深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那不是演戏。
至少不完全是。
“走吧。”耶律长烬最后说:“该启程了。”
耶律长夜点了点头,两人转身,朝着车队走去。
士兵们已经开始整队,车夫们检查着马匹和车辕,一切井然有序。那辆朱漆马车依旧紧闭着门,里面隐约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啜泣。
戚秀骨的马车里,炭火依旧烧得暖融。
他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那本《北地风物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戚秀骨闭上眼,袖中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知道明晏不会死。至少不会死在这里。
明晏比他想象得更坚强,也更……决绝。可刚才那一幕,还是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他心里,细细密密地疼。
车帘被掀开,耶律长烬上了车。
他没说话,只是走到戚秀骨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杯热茶,一饮而尽。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戚秀骨:“你刚才,是真劝不动,还是不想劝?”
戚秀骨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殿下觉得呢?”
“我觉得。”耶律长烬盯着他,翠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锐利的光:“你心里有事。”
“每个人心里都有事。”戚秀骨说,语气依旧平淡。
耶律长烬没再接话,只是继续盯着他看,看了很久,久到戚秀骨几乎要别过脸去,他才缓缓开口:“戚秀骨,有时候我觉得,你离我很近,近到一伸手就能碰到。有时候又觉得,你离我很远,远到我怎么也够不着。”
戚秀骨睫毛微颤,但没说话。
“就像现在。”耶律长烬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你明明坐在这里,明明就在我眼前,可我觉得,你好像在另一个世界。”
车厢里陷入沉默。
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和远处传来的、车队开拔的号令声。
良久,戚秀骨才轻声开口:“殿下多虑了。”
又是这句话。
耶律长烬盯着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却带着某种近乎自嘲的意味:“是啊,我多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