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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第一百四十九章 生辰 戚秀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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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秀骨二十岁生辰那日,天刚蒙蒙亮,耶律长烬便亲自驾了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没带任何随从,载着戚秀骨出了云京城。
他们先去了北台寺。山门寂静,古柏覆雪,无妄正在扫院中落叶,见戚秀骨来,只轻轻颔首,递过一盏温茶。
两人在禅房对坐半晌,什么也没说,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临别时,无妄送了他一卷手抄的《心经》,墨迹未干透,是新写的。
午后,马车辗转至西郊荒山。
还是那个山头,还是那棵枯树,只是积雪更深,天地更静。
戚秀骨披着耶律长烬的狼皮大氅,坐在石头上看远处云京城模糊的轮廓,看了很久。
耶律长烬就站在他身后,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回程时,暮色已四合。
停云阁一楼大堂里,堆了小山似的礼盒。
耶律长烬这日送来的生辰礼,比当年及笄时那份“国礼”还要惊人。
光是典籍就有七八箱,皆是昭国早已绝版的孤本,有些连宫中藏书阁都未必有;另有各色珍宝,从南海珊瑚到西域琉璃盏,从古玉雕件到前朝名家字画,琳琅满目,几乎要将大堂塞满。
戚秀骨站在那堆礼物前,沉默许久,才轻声道:“……太多了。”
耶律长烬正蹲在一个木箱前翻找什么,闻言头也不抬:“不多。二十岁,一辈子就一次。”
他翻出一卷用锦缎仔细包裹的书册,起身递给戚秀骨:“喏,这个你肯定喜欢。”
戚秀骨接过,解开锦缎,露出泛黄的书页。是《昭武兵略》的全本,相传百年前已毁于战火,世上仅存残卷。
他指尖抚过书脊,眼睫颤了颤,没说话。
耶律长烬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弯了弯,转身朝后厨走去:“等着,还有样东西。”
戚秀骨抬起眼:“什么?”
“长寿面。”耶律长烬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带着点难得的、近乎笨拙的认真:“我亲手做。”
戚秀骨怔在原地。
后厨很快传来动静。
起初是锅碗瓢盆碰撞的叮当声,还算正常。接着是水沸的咕嘟声,也还寻常。但不过片刻——
“砰!”
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
戚秀骨下意识朝后厨方向望去。
然后是“哗啦”一声,似是陶碗碎裂。紧接着响起耶律长烬压低的、懊恼的“啧”声。
慎独不知何时出现在大堂角落,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看向后厨方向。他站的位置很巧妙,既能看到后厨门帘,又能护住戚秀骨。
戚秀骨对他摇摇头,示意不必紧张。
后厨的动静愈发诡异起来。
有刀刃剁在案板上过于用力的“咚咚”声,节奏凌乱,不像切菜,倒像劈柴。
然后是面粉飞扬的细微“噗”声,夹杂着耶律长烬低低的咳嗽。接着是油锅“滋啦”爆响,动静之大,让戚秀骨都微微蹙了眉。
最可疑的是一段漫长的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约莫一盏茶时间。
戚秀骨终于忍不住,起身朝后厨走去。慎独悄无声息地跟上。
刚掀开帘子,一股混合了焦糊、生面粉和某种可疑酸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戚秀骨脚步一顿。
厨房里,耶律长烬背对着门口,正弯腰盯着灶台上的某样东西,背影紧绷。
他上身只穿了件深色中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此刻那手臂上沾满了面粉,还有几道可疑的、疑似酱汁的深色痕迹。
灶台上一片狼藉。
面粉撒得到处都是,几个陶碗歪倒在案板边缘,其中一个已经裂成两半。锅里的水还在沸,但水面漂浮着几块形状不明的、疑似面团又疑似面疙瘩的东西。
另一口小锅里,某种深褐色的汤汁正咕嘟冒泡,颜色深沉得近乎可疑。
耶律长烬手里拿着一双长筷,正试图从沸水里捞起那些“面疙瘩”。动作僵硬,如临大敌。
戚秀骨站在门口,静静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开口:“……需要帮忙吗?”
耶律长烬浑身一僵,猛地转身。他脸上也沾了面粉,额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鬓角。
那双总是锐利如狼的翠绿色眼瞳,此刻难得地显出一丝狼狈,和一点点……委屈?
“不用。”他绷着脸,声音硬邦邦的:“马上就好。”
说完又转回去,继续跟那锅“面疙瘩”搏斗。
戚秀骨没再说话,也没离开,就那么倚在门框边看着他。慎独站在他身后半步,依旧面无表情,但若细看,能发现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又经过一番堪称惨烈的折腾,期间又打碎了一个勺子,差点掀翻调料罐,以及耶律长烬被热油溅到手背低低骂了句祁国俚语。
一碗“长寿面”才终于被端上了大堂的桌子。
戚秀骨垂眸看着面前那碗面。
面汤是深褐色的,油花浮在表面,泛着可疑的光泽。
面条……姑且称之为面条,粗细不均,有些地方结成了团,有些地方又细得几乎透明,软塌塌地泡在汤里。
汤面上漂浮着几片蔫黄的青菜叶,还有两片切得厚薄不一、边缘焦黑的肉片。
最上方卧着一个荷包蛋,形状……很抽象,蛋白四处流淌,蛋黄半生不熟。
整碗面散发着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气味。
耶律长烬站在桌边,身上还系着一条不合身的、沾满污渍的围裙。
他盯着那碗面,眉头拧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才挤出一句:“……可能,不太好看。”
戚秀骨抬起眼,看向他。
耶律长烬别过脸,耳根微微泛红:“要不,我让人去外面买一碗……”
“不用。”戚秀骨轻声打断他。
他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动作很慢,但很稳。他先夹起一根软绵绵地垂着,几乎要断掉的面,小心地送入口中。
耶律长烬屏住了呼吸。
戚秀骨咀嚼得很慢。
面是夹生的,中间还有硬芯;调味也奇怪,咸中带苦,还有股焦糊味。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着眼,一口,又一口。
吃到第三口时,耶律长烬忽然伸手,要去抢他手里的碗:“别吃了。”
戚秀骨抬手挡住他,他的手指冰凉,碰到耶律长烬温热的手腕时,两人都顿了顿。
“无妨。”戚秀骨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能吃。”
耶律长烬看着他低垂的侧脸,看着他细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看着他因为咀嚼而微微动的脸颊。
那碗面明明那么难吃,难吃得连他自己都嫌弃,可戚秀骨却吃得很认真,认真得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他心里某个地方,细细密密地疼起来,又软得不成样子。
就在这时,楼梯方向传来脚步声。
戚凌骁裹着那件深灰色大氅,慢慢走下楼。
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走路虽慢,却已不需要搀扶。
他本是随意一瞥,目光扫过大堂中央那对一站一坐、气氛微妙的人,又落在桌上那碗颜色可疑的长寿面上。
他脚步顿住。
静了片刻,戚凌骁缓步走过来,在桌边停下。他低头看了看那碗面,又抬头看了看耶律长烬身上那件可笑的围裙,以及围裙上沾的面粉和酱汁。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祁军杀人不用刀,改下毒了?”
话音落下,大堂里一片死寂。
慎独别过脸,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耶律长烬的表情僵在脸上,耳根那点薄红迅速蔓延到脖颈。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那碗面目全非的长寿面,又觉得任何反驳都苍白无力。
戚秀骨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嘴角抿了抿,似乎想笑,又忍住了。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低沉,平静,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他手艺就这样。”
耶律拓穹不知何时也下了楼,停在戚凌骁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扫过那碗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来云京的路上。”耶律拓穹淡淡道,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他给我烤过一只兔子。外面焦成炭,里面还滴血。”
谁都知道他们是怎么来的云京,若非戚秀骨和戚凌骁都只在意百姓而不那么在意国姓昭祁,恐怕这会已经要怒起来了。
戚凌骁没回头,但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松,他沉默片刻,才道:“你也好不到哪去。”
耶律拓穹挑眉:“哦?”
“在朔风川那次。”戚凌骁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点别的意味:“你说要煮奶茶给我驱寒。结果奶烧糊了,茶煮苦了,最后那碗东西——”
他顿了顿,才吐出两个字:“像药。”
耶律拓穹沉默,良久,他才低低“哼”了一声,没否认。
耶律长烬看着这两人一来一往,忽然觉得胸口那点窘迫散了些。他弯腰,解下身上那件可笑的围裙,随手扔到一边,然后拉了把椅子在戚秀骨身边坐下。
“面别吃了。”他说,这次语气自然了许多:“我让人备了酒菜,热的,马上送来。”
戚秀骨却摇摇头。他放下筷子,但没推开碗,只是轻轻将碗往自己面前拢了拢:“……再吃几口。”
耶律长烬看着他,没再劝。
很快,下人送来了热酒热菜。四人在大堂中央那张八仙桌边坐下——戚秀骨和耶律长烬坐一边,戚凌骁和耶律拓穹坐对面。
菜色简单,但热气腾腾:一盆炖得烂熟的羊肉,几碟清炒时蔬,一壶温好的酒,一壶刚沏的茶。
耶律长烬给耶律拓穹和自己斟了酒,又给戚凌骁和戚秀骨倒了茶。酒是祁国的烈酒,茶是昭国的春茶,香气在空气中交织,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四人一时无话,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最后还是耶律拓穹先开口。他端起酒杯,看向戚秀骨,言简意赅:“二十岁,及冠。在草原上,该有自己的马和刀了。”
戚秀骨不知怎么称呼他合适,最终只能双手端起茶杯,微微颔首:“多谢王爷。”
耶律拓穹仰头饮尽杯中酒,没再多言。
戚凌骁也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看着杯中叶尖沉浮,半晌才轻声道:“二十岁……我二十岁时,正带兵守雁回关。”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耶律拓穹,语气里难得带了点近乎调侃的意味:“那时某人三天两头来叫阵,每次都说‘戚凌骁,出来一战’,结果打了七八次,也没分出胜负。”
耶律拓穹面不改色:“那是因为你总缩在关里,不敢出来。”
“兵法有云,以逸待劳。”戚凌骁淡淡道:“何况某人大冬天赤膊叫阵,冻得嘴唇发紫还要逞强,我看着都冷。”
耶律拓穹“啧”了一声:“你那玄甲骑兵不也裹得跟熊似的?移动都费劲。”
“总比某些人冻僵了从马上摔下来强。”
“我摔下来那次是因为马镫断了。”
“是吗?”戚凌骁挑眉:“我怎么记得是某人不听劝,非要在结冰的河面上策马,结果马失前蹄——”
耶律拓穹打断他:“那你呢?谁因为看地形图太入神,一脚踩进牧民废弃的捕狼坑里,卡了半个时辰才被亲兵捞出来?”
戚凌骁:“……”
耶律长烬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似乎在极力忍耐什么。
戚秀骨低着头,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耶律拓穹乘胜追击,语气依旧平淡,但字字诛心:“还有一次,两军对峙,你派使者送战书。
结果战书是用昭国官话写的,我那会儿刚学汉话,看不太懂,就让军师念。军师念到一半,脸色古怪,问我‘王爷,这真是战书?’”
戚凌骁的耳根微微泛红,但面色依旧镇定:“……那是军师理解有误。”
“理解有误?”耶律拓穹重复:“战书上写‘明日辰时,关前一会,若汝胆怯,可挂免战牌’,这倒是这没问题。
但后面那句‘若挂免战牌,吾当赠汝绣花针一盒,以助汝缝补战袍’——”
“噗。”
一声极轻的笑声,从戚秀骨那边传来。
耶律长烬猛地转头。
戚秀骨低着头,一只手掩着嘴,肩膀抖得厉害。
那笑声起初压抑着,细碎,像风吹过檐下风铃,但渐渐压抑不住,变得清脆,明亮,像冰裂春溪,叮叮咚咚地流淌出来。
他笑得弯下腰,额头抵在桌沿,散落的发丝随着颤抖滑过苍白的脸颊。那是耶律长烬从未听过的笑声——毫无防备,毫无保留,鲜活生动得几乎刺眼。
耶律长烬怔怔看着他,看着他笑红的眼角,看着他微微张开的、露出一点洁白牙齿的嘴唇,看着他整个人因为大笑而颤抖的单薄肩背。
那一刻,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那些算计,那些权衡,那些敌我立场和未卜的前路,在这一刻全都淡去。
只剩下眼前这个笑着的人,这个二十年来背负太多、笑得太少的人,这个此刻笑得像个普通二十岁少年的人。
他想,值了。
一切值了。
戚凌骁也看着戚秀骨,那双已经逐渐恢复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柔软的东西。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没再和耶律拓穹斗嘴。
耶律拓穹则靠在椅背上,手臂搭着椅背,姿势放松。他看着戚凌骁微微泛红的耳根,又看了眼笑得停不下来的戚秀骨,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大堂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氤氲。
酒香、茶香、饭菜香交织在一起,混合着窗外飘进的、清冷的雪气。
远处传来不知哪间屋子收拾器皿的轻微响动,更远处,云京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
这是一个破碎的、布满裂痕的夜晚。
有人成了质子,有人困于敌手,有人伤病缠身,有人前途未卜。
可此刻,在这间暖意融融的大堂里,四个人——两个昭国人,两个祁国人;两个长辈,两个晚辈;曾经的宿敌,如今的主囚,关系错综复杂,立场暧昧不明——
却围坐一桌,以茶代酒,以酒佐话,为一个二十岁的生辰,短暂地放下了所有重担。
戚秀骨笑够了,直起身,眼角还带着笑出的泪花。他抬手抹了抹眼角,深吸一口气,然后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了些的茶,站起身。
耶律长烬跟着站起来。
戚凌骁和耶律拓穹也相继起身。
四人隔着桌子,互相看了一眼。
没有祝酒词,没有华丽的辞藻。戚秀骨只是双手捧杯,微微躬身,轻声道:“敬今夜。”
耶律长烬举杯:“敬今夜。”
戚凌骁和耶律拓穹同时举杯,一个端茶,一个持酒,声音一轻一沉,却同时响起:“敬今夜。”
四个杯子在空中虚虚一碰。
茶凉了,酒烈了。
但这一夜,终究是暖的。
饭后,耶律长烬送戚秀骨回房。
走到三楼雅室门口时,戚秀骨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耶律长烬。烛光从门缝里透出,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耶律长烬看着他,没说话。
戚秀骨顿了顿,又道:“面……其实没那么难吃。”
耶律长烬笑了,那笑意很淡,却真实:“骗人。”
戚秀骨也笑了,这次没笑出声,只是唇角弯了弯:“真的。至少……心意是好的。”
耶律长烬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轻声道:“戚秀骨。”
“嗯?”
“二十岁快乐。”
戚秀骨怔了怔,随即点头:“……嗯。”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合上,将耶律长烬隔绝在外。
耶律长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传来轻微的、收拾衣物的声响,然后才转身离开。
下楼时,他在二楼走廊遇见耶律拓穹。他正从戚凌骁房里出来,身上随意披了件外袍,头发还湿着。
两人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耶律拓穹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他笑了。”
耶律长烬脚步一顿。
耶律拓穹没看他,只是望着窗外庭院里那株覆雪的枯梅,淡淡道:“很多年没见他那样笑了。”
这个“他”,不知是指戚凌骁,还是戚秀骨。
耶律长烬沉默片刻,才道:“……嗯。”
耶律拓穹不再说话,转身朝主楼走去。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廊灯下拉得很长,坚实,沉默,像一座行走的山。
耶律长烬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也转身离开。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花在夜色中无声飘落,覆盖了庭中青石板上的脚印,覆盖了枯梅枝头的积雪,覆盖了这座城池白日里所有的喧嚣与伤痕。
而屋里,烛火摇晃,将温暖困于一室。
这一夜,无人提及明日,无人提及前路。
只因今夜,已足够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