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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第一百四十四章 我会不会也像那样羞辱你? 停云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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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云阁的夜,静得能听见雪压枯枝的细微断裂声。
戚秀骨坐在二楼窗边,手里握着一卷早已凉透的茶。
他已经这样坐了半个时辰,目光落在庭院里那株覆雪的枯梅上,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左肩的伤口隐隐作痛,像一根细针不断刺入骨髓。
这痛楚他早已习惯,比这更难忍受的是心里那团越烧越旺的火——不是愤怒,不是屈辱,是一种更复杂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东西。
隔壁房间的动静,是从一刻钟前开始的。
起初只是细微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轻轻磕在床沿。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大得异常清晰。
再然后——
戚秀骨的手指骤然收紧,茶杯在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听见了耶律拓穹的声音。
很低,沉得像压实的雪,隔着墙壁传过来时只剩下模糊的音节,听不清内容。
但他听得出那种语气——不是威胁,不是命令,是一种更暧昧的、近乎温柔的东西。
而这,比直接的羞辱更让戚秀骨浑身发冷。
他知道耶律拓穹不会真的伤害王叔。
以那人的骄傲,以他对王叔那种近乎偏执的执念,他绝不会用下作的手段折辱一个已经油尽灯枯的人。
可正因如此,那房间里正在发生的事才更令人心悸。
不是强取,不是豪夺,是一种更隐蔽的、更难以反抗的侵占——用体温,用气息,用那些说不清道不明却又实实在在存在的东西,一点点蚕食王叔仅存的尊严和防线。
戚秀骨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寒夜的空气冰冷刺骨,灌入肺腑时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他想起王叔苍白的脸,想起那双灰蒙蒙却依旧倔强的眼睛,想起城头力竭倒下时那具单薄得几乎要碎掉的身体。
王叔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国破了,家亡了,一身武功废在寒毒里,连站都站不稳。
他只剩下那点可怜的自尊,那点从二十年前一直撑到现在的、属于“湛王戚凌骁”的骄傲。
可现在,连这点东西——
“哐当。”
茶杯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碎成几片。温凉的茶水流了一地,浸湿了素白的袜套。
戚秀骨低头看着那片狼藉,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冰冷。
他站起身,赤脚踩过冰冷的地板,连鞋都没穿就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在廊下摇晃,投出细长扭曲的影子。戚秀骨走得很快,赤足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衣摆扫过地面时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响。
他在戚凌骁房门外停住脚步。
里面的动静更清晰了。床板轻微的嘎吱声,衣料摩擦声,还有耶律拓穹那低沉得几乎听不见的、像是在说什么的声音。
戚秀骨的手指悬在门板上,指尖冰凉。
他该推门吗?
推开门,他会看见什么?王叔被按在榻上无力挣扎的模样?还是更不堪的、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场景?
他怕亲眼看见戚凌骁被折辱。
他怕那个他敬如生父、拼死也要护住的王叔,在他面前露出最不堪、最屈辱的模样。
他怕自己推开门的那一刻,不是救人,而是亲手把戚凌骁逼上绝路。
可若不推门——
“唔……”
一声极轻的、几乎被压抑在喉咙里的闷哼从屋里传来。是王叔的声音。
戚秀骨的心脏狠狠一缩,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紧得发疼。
他收回手,转身,头也不回地朝三楼走去。
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奔跑。赤足踩在楼梯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在寂静的楼阁里回荡,像某种绝望的鼓点。
三楼雅室的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
戚秀骨没有敲门。
他直接推开了门。
耶律长烬刚从浴桶里出来。
水汽氤氲的室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
他赤着上身,只穿了条深色的中裤,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颈侧,水珠顺着结实的肌理往下淌——从宽阔的肩胛,到线条分明的背脊,再到精瘦的腰腹,最后没入裤腰边缘。
听见门被推开的声响,他动作一顿,却没有立刻转身,只是慢条斯理地拿起搭在屏风上的布巾,擦了擦头发。
“谁让你进来的?”
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戚秀骨站在门口,喘着气。一路跑上来让他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素白的中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
他赤着脚,脚踝冻得发红,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整个人看起来单薄得可怜。
可那双眼睛,那双总是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的眼睛,此刻却烧着两簇冰冷的火焰。
“你——”戚秀骨开口,声音因为急促的呼吸而有些不稳:“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耶律长烬这才转过身。
翠绿色的眼瞳在烛光下亮得惊人,像雪原深夜里的狼。
他上下打量着戚秀骨,目光从那泛红的脸颊,到急促起伏的胸口,再到冻得发红的赤足,最后落回那双烧着火的眼睛。
“殿下这话问得奇怪。”耶律长烬慢慢踱步走过来,水珠从他发梢滴落,在木地板上晕开深色的水渍:“我做什么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高大的身形在烛光下投出巨大的阴影,将站在门口的戚秀骨完全笼罩。
戚秀骨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脊背抵在门框上。
“耶律拓穹……”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他在王叔房里。”
“所以呢?”耶律长烬停在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湛王是我王叔的客人,他们叙旧,有什么问题?”
“叙旧?”戚秀骨几乎要笑出来,那笑容冰冷刺骨:“耶律长烬,你当我聋了?还是当我傻?”
耶律长烬微微挑眉。
他俯身,几乎将戚秀骨完全困在自己与门板之间。
这个姿势极具侵略性,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近,近到戚秀骨能看清他睫毛上未干的水珠,能闻到他身上沐浴后残留的、混合了皂角和某种草原植物气息的味道。
“那你听见什么了?”耶律长烬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成了气音:“说来听听。”
戚秀骨的呼吸一滞。
他听见什么了?他听见床板的响动,听见衣料的摩擦,听见耶律拓穹低沉的声音,听见王叔压抑的闷哼——
可这些,他要怎么说出口?
“你……”戚秀骨别过脸,避开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睛:“你们故意激怒我。”
耶律长烬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莫名带着几分愉悦。他伸出手,不是去碰戚秀骨,而是用指尖轻轻拨开对方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
动作很轻,却让戚秀骨浑身一僵。
“激怒你?”耶律长烬的声音里带着某种玩味:“为什么?激怒你对祁国有什么好处?让你在去晟京的路上闹事?让你在父汗面前失态?还是让你——”
他顿了顿,指尖顺着戚秀骨的额角滑到脸颊,停在那片因为愤怒而泛起的薄红上。
“让你像现在这样,赤着脚跑到我房里,质问我一些你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事?”
戚秀骨猛地挥开他的手。
“别碰我!”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近乎尖锐的冷厉。
他抬起头,直视耶律长烬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屈辱,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耶律长烬,我不管你们在打什么算盘。”他一字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王叔已经这样了,你们还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他还有什么值得你们算计的?”
耶律长烬静静看着他,翠绿色的眼瞳里情绪翻涌,最终归于一种近乎悲悯的深沉。
他忽然想起很多画面。
想起青石峪谷道那次伏击,戚秀骨站在坡顶静观的模样,那时这人眼里还有光,还有算计,还有那种要把天地都握在掌心的狠劲。
想起朔风岭荒原上的重逢,那双眼睛亮如寒星,哪怕明知立场对立,依旧灼灼逼人。
想起云京城破那日,戚秀骨骑驴入城,肩头渗血面色惨白,却依旧挺直脊梁,一字一句跟他对峙谈判。
那些时候的戚秀骨,强大、冷静、理智得近乎非人。
可现在的戚秀骨,赤着脚,披着松垮的棉氅,因为愤怒和慌乱而微微发抖,眼睛里燃着火,却不知道该往哪儿烧。
这样的戚秀骨,太鲜活,太真实,太……让人想把他拽进怀里,揉碎了,吞下去。
耶律长烬看着眼前这张脸,苍白,清瘦,眉眼间还带着未褪尽的少年气。
可那双眼睛却已经沉淀了太多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算计,权衡,悲悯,还有深埋眼底、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责任。
这个人太干净了。
耶律长烬忽然想。
他算无遗策,看透朝堂倾轧,洞察人心鬼蜮,本应在深渊长久的凝视里,也渐渐染上深渊的颜色。
像戚凌夏、像谢家那些老狐狸、甚至像……他耶律长烬。
可戚秀骨没有。
那些阴谋算计、生死搏杀,非但没有污染他,反而像最深的夜色,衬得他愈发皎洁明亮。
他像是九霄云外的神祇,偶然垂眸俯瞰尘世,悲悯着众生的苦难,却从不沾染半分凡俗的喜怒哀乐、欲望渴求。
可耶律长烬偏想让他落回人间。
自私也好,卑劣也罢,他想看这尊神像染上尘世的颜色,想看他笑,看他怒,看他因为某个人某件事而鲜活起来——哪怕那个人不是自己,哪怕那件事与自己无关。
至少,那样他才是个“人”,而不是一尊早晚会碎掉的瓷器。
“戚秀骨。”耶律长烬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你算无遗策,早就知道我心中有你。
或许你决定为质时,笃定我舍不得杀你,或者不敢杀你——”
他顿了顿,俯身凑得更近,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
“可你就没想过。”耶律长烬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我若求而不得,心中有怨,会不会也像王叔那样——巧取豪夺,也这样……羞辱你?”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猝不及防扎进戚秀骨心口。
他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耶律长烬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
此刻的戚秀骨,脸颊因愤怒和激动泛着淡淡的血色,眼尾还染着红,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晶亮得像是盛满了星子,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真好看。
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像一尊被凡人亵渎、终于动了怒的神像,从冰冷的石质里透出鲜活的血肉,从悲悯的垂眸里迸发出灼热的人性。
耶律长烬心中那点隐秘的欲望,在此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他甚至想——再逼一逼,再逼一逼,或许能看到更多。
可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因为戚秀骨在发抖。
心里那点愉悦忽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有什么粗糙的东西卡在喉咙里,磨得生疼。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戚秀骨的脸,而是轻轻抚上他的嘴唇。指腹粗糙,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刮过柔软唇瓣时带来一种奇异的触感。
“你觉得这算折辱吗?”耶律长烬低声问,声音里带着某种蛊惑般的意味:“还是说,要更过分一些——像你想象中那样,被按在榻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别人……”
“闭嘴!”
戚秀骨猛地挥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耶律长烬都后退了半步。
他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此刻烧着冰冷的火焰,眼尾因为愤怒而泛起薄红。
白皙的脸颊染上血色,在烛光下像上了釉的瓷器,漂亮得惊人。
耶律长烬怔怔看着,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他见过戚秀骨很多模样——温润的,冷静的,疲惫的,脆弱的,甚至濒死的。
可从未见过他这样。
鲜活,生动,像一株沉寂多年的枯木突然抽出新芽,在凛冬的寒风里颤巍巍地绽放,脆弱又倔强,美得让人移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