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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第一百二十七章 征马   与此同 ...

  •   与此同时,皇宫,勤政殿。

      殿内的气氛,比外面的寒风更冷。

      昭帝戚凌夏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下方,内阁辅臣、六部尚书、几位亲王郡王分列两侧,个个低头垂目,大气不敢出。

      “说啊。”戚凌夏的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怎么都不说了?刚才不是吵得挺欢吗?”

      就在一刻钟前,这群臣子还在为“是否调水淮兵回援”吵得不可开交。

      兵部尚书主张立刻调兵,户部尚书说粮饷不足,吏部尚书说沿途州县恐生变乱,工部尚书说水淮防线不能抽空……

      吵来吵去,没个结果。

      而现在,最新的急报送来了:祁军前锋已至云京西郊五十里,湛王戚凌骁率三百玄甲卫出城迎击,双方对峙。

      五十里。

      骑兵一个时辰就能到。

      殿内死寂。

      良久,户部尚书林如晦颤巍巍出列:“陛下,当务之急是稳住城内。粮价暴涨,盐货短缺,百姓恐慌出逃,若再这样下去,不用祁军攻城,我们自己就先乱了。”

      “怎么稳?”戚凌夏冷冷道:“开仓放粮?官仓里还有多少存粮?够全城数十万人吃几天?”

      林如晦语塞。

      官仓的存粮,去年就被各世家以各种名目“借”走了大半。

      剩下的,要供给金甲卫、百官、宗室……本来就算着指头过日子,如今战事一起,更是捉襟见肘。

      “那就让那些世家把粮食吐出来!”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众人看去,说话的是开国六姓之一的老将军,因伤卸甲,今日被临时召来议政。

      “萧老将军,这话可不能乱说。”吏部尚书连忙道:“世家存粮是私产,朝廷岂能强征?”

      “私产?”老将军冷笑:“国都要亡了,还谈什么私产?当年武帝时,北疆告急,各大世家可是主动捐粮捐物的。

      怎么,如今昭国承平三百年,反倒养出一群蛀虫来了?”

      这话说得极重,几位世家出身的朝臣脸色都变了。

      “顾将军此言差矣。”一位文臣出列:“世家虽有存粮,但也要养家糊口、周济族人。

      如今战事未明,若将存粮尽数捐出,万一……万一城破,世家上下百余口人,吃什么?”

      “那就一起饿死!”老将军怒道:“总好过城破之后,被祁人当猪羊宰杀!”

      “你——”

      “够了!”戚凌夏猛地一拍扶手。

      殿内瞬间安静。

      戚凌夏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子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布满血丝。

      “传旨。”他缓缓道:“第一,即日起,云京实行军管。四门紧闭,只进不出。所有粮行、盐行、油行,由朝廷统一征用,按户配给。

      敢有囤积居奇、私藏不报者,斩。”

      “第二,命各世家、富户,按家产多寡,捐献粮草物资。

      捐得多者,战后论功行赏;捐得少或拒不捐献者……以通敌论处。”

      “第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密令水淮、襄北各镇,抽调精锐,火速回援。告诉他们,云京若破,昭国便亡。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三条旨意,一条比一条狠。

      朝臣们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反对。这个时候,反对就是找死。

      “还有。”戚凌夏看向兵部尚书:“湛王那边……还能撑多久?”

      兵部尚书低头:“湛王麾下只有三百玄甲卫,虽勇,但兵力悬殊。若祁军全力攻城,最多……最多三日。”

      三日。

      戚凌夏的心脏狠狠一缩。

      三日之后呢?城破?国亡?他成了亡国之君,被押到祁国汗王面前,像条狗一样跪地求饶?

      不,不行。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戚秀骨……”他喃喃道:“他到哪儿了?”

      殿内再次安静。

      所有人都知道,那位刚刚公开身份、被派往北疆的九皇子,正在星夜兼程赶回云京。可两千轻骑,千里奔袭,要多少天?

      “按行程算,应该快到河内了。”兵部尚书算了算:“但沿途驿馆逃散,马匹补给困难,恐怕……还要五六天。”

      五六天。

      湛王只能守三天。

      差了两三天。

      这两三天,就是生死之隔。

      戚凌夏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疲惫,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挥了挥手:“都退下吧,按旨意去办。”

      “臣等告退。”

      朝臣们鱼贯而出。殿内只剩下戚凌夏一人,和几个屏息静气的内侍。

      他靠在龙椅上,望着殿顶华丽的藻井,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透着无尽的苍凉。

      “父皇,皇祖父,列祖列宗……”他低声自语:“你们把江山交到我手里,我却守不住……我……我该怎么办?”

      没有回答。

      只有殿外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哭喊声的呜咽。

      河内郡,官道旁的小村庄。

      戚秀骨勒住马,看着眼前空荡荡的驿馆,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驿馆的大门敞开着,里面桌椅翻倒,文书散落一地,灶台里的火早就熄了,只剩冰冷的灰烬。马厩里空无一马,连草料都被搬空了。

      “第十一个了。”慎独策马上前,声音嘶哑:“从昨晚到现在,路过十一个驿馆,九个空的,两个只有老弱病残留守,马一匹都没有。”

      戚秀骨闭了闭眼。

      他从镇戎塞出发时,带了两千轻骑,一人双马,昼夜兼程。第一天就跑死了三百多匹马,第二天又死了两百多。到第三天,马匹已经折损近半。

      按照原计划,他们本该在沿途驿馆换马,保持速度。可越往南走,驿馆空置的越多。

      显然,祁军逼近的消息已经传开,驿丞驿卒要么逃了,要么被征调走了。

      没有马,骑兵就成了步兵。而步兵的行军速度,比骑兵慢一倍还不止。

      “殿下,这样下去不行。”顾定安派来护送的一位顾家军将领沉声道:“按现在的速度,我们赶到云京至少要七八天。可湛王那边……”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七八天,云京可能已经破了。

      戚秀骨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他左肩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连日奔波让那刚刚愈合的创口有重新裂开的迹象。

      但他顾不上了。

      “征马。”他睁开眼,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向沿途百姓征马。高价买,用金饼、用玉器、用一切值钱的东西换。

      告诉他们,我们是北疆回援的军队,要赶去救云京。”

      命令传下去。两千骑兵分成数队,散入沿途的村庄、镇集。

      可情况比想象的更糟。

      战乱将至,稍有家底的人早就带着细软跑了。留下的多是穷苦百姓,家里别说马,连头像样的骡子都少有。

      偶尔遇到有马的人家,一听是朝廷征马,头摇得像拨浪鼓。

      “军爷,不是我不肯,是这马……这马是我全家的命根子啊!”一个老汉抱着马脖子,老泪纵横:“我儿子前年死了,就剩我和老婆子,还有个小孙子。地里的活儿全靠这匹马,没了马,我们怎么活?”

      戚秀骨静静听着,然后解下腰间的玉佩。

      那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着简单的云纹,是当年顾如敏留给他的少数几件遗物之一。

      他随身戴了十几年,从未离身。

      “老伯,这块玉,换你的马。”他将玉佩递过去:“玉值百金,足够你买十匹好马。但现在,我需要你的马去救更多的人。”

      老汉怔怔地看着玉佩,又看看戚秀骨苍白的脸、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有那一身沾满尘土和血污的靛青色皮甲。

      “你……你是……”他忽然睁大眼睛:“你是九殿下!是顾持瑾顾先生!”

      戚秀骨一怔。

      老汉却已经松开马脖子,扑通跪下,连连磕头:“殿下!真的是你!我见过你!

      去年春上,你来我们村,给孩子们发粮,还请大夫给老王头看病……我记得你!你是顾持瑾,是九殿下!”

      戚秀骨想起来了。

      去年他游历民间,确实路过这一带。当时这一带遭了旱灾,百姓生活困苦。

      他让万裕商号调了一批粮食来赈济,又请了大夫给几个重病的老人看病。

      那时他用的是化名“顾持瑾”,却没想到,有人记住了他的脸。

      “老伯快请起。”他连忙扶起老汉。

      老汉却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握得死紧,浑浊的老眼里滚出泪来:“殿下,云京……云京真的要破了吗?祁人真的要打过来了?”

      戚秀骨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是。所以我必须尽快赶回去。”

      老汉松开手,转身解开拴马的缰绳,塞到戚秀骨手里:“马你牵走!不要玉!不要钱!我只求殿下……求殿下守住云京,守住昭国!

      我儿子就是死在祁人手里的,我不能……不能再让祁人踏进昭国的土地啊!”

      他说着,又哭了起来,哭得浑身颤抖。

      戚秀骨握着缰绳,只觉得那粗砺的麻绳像烙铁一样烫手。他深吸一口气,将玉佩强行塞进老汉手里:“玉你收着。

      若我能守住云京,战后你凭此玉来云京找我,我十倍还你。若我守不住……”

      他没说下去。

      若守不住,这玉也就只是一块玉了。

      他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对身后将士沉声道:“继续征马!有马征马,没马征骡子,没骡子征驴!甚至牛也行!只要能跑,能载人,统统征来!

      告诉百姓,今日借马之恩,我戚秀骨铭记在心。若昭国不亡,必十倍偿还!”

      命令再次传下。

      这一次,情况有了变化。

      当百姓知道这支军队是九殿下率领的、是要赶回云京守城时,态度变了。有人牵出了拉车的驽马,有人牵出了耕地的老牛,甚至有人牵出了家里唯一的毛驴。

      “殿下,这驴虽然慢,但能驮东西!”

      “殿下,这牛老了,跑不快,但力气大,能拉车!”

      “殿下,我家只有这匹骡子,您牵走!”

      一个下午,他们征到了三百多匹“马”——其中有真正的战马,有拉车的驽马,有耕地的牛,有驮货的骡子,甚至还有十几头毛驴。

      队伍的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牛和驴根本跑不起来,最快也只能小跑。骡子好些,但耐力不如马。真正能冲锋的战马,只有不到两百匹了。

      “殿下,这样不行。”慎独再次劝道:“您带两百骑先走,我带着剩下的慢慢跟上。您早到一天,云京就多一分希望。”

      戚秀骨看着身后这支“杂牌军”,看着那些气喘吁吁的牛、慢吞吞的驴、还有那些咬牙坚持却明显已经到极限的将士,缓缓摇头。

      “不,一起走。”

      “殿下!”

      “我说,一起走。”戚秀骨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这两千人,是北疆最精锐的轻骑。他们跟着我千里奔袭,不是为了被我抛下的。而且……”

      他望向东方,望向云京的方向,目光穿过夜色,仿佛看到了那座城墙下沉默的黑色潮水。

      “耶律长烬不会立刻攻城,他在等——等云京城内粮尽援绝的谣言发酵成真正的恐慌,等守军因连日紧绷而渐生的疲惫与麻木,等那些藏在暗处、心思浮动的势力自己冒头。

      他在等一个‘势’,一个不需要强攻硬打、城墙便可能从内部裂开的‘势’。”

      他顿了顿,声音低缓而清晰:

      “我回不回去,不会改变他等的这个‘势’。我若回得慢,云京可能等不到我;我若回得快,也不过是让这场攻防提早进入下一个阶段。”

      慎独沉默片刻,低声问:“那殿下为何还要如此急迫?既然他等的时机与您无关……”

      “因为这是我的战争。”戚秀骨收回目光,看向慎独,眼底映着荒原上初升的寒星:“我的城池,我的百姓,我的国。

      他在等他的‘势’,我在赶我的路。

      我们走的从来不是同一条路,只是恰好在这座城下,必须分出一个胜负。”

      前方,夜色如墨。

      云京在等他。

      一场无关私情、只关乎家国存亡的战争,在等他。

      但慎独懂了。

      他沉默片刻,最终躬身:“属下明白了。”

      队伍继续前进。

      牛、马、骡、驴混编的队伍,在官道上拖出长长的、缓慢的轨迹。夕阳西下,将这支队伍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伤痕,烙在苍茫的大地上。

      他握紧缰绳,夹紧马腹。

      马匹嘶鸣一声,加快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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