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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似曾相识燕归来(下) 这 ...

  •   这一场政变来得猝不及防。
      楚青安的皇轿在宫道上遭遇突袭,援兵尚在城外,此刻宫中只剩他破格带回的那位将军,其余人皆只顾自保。
      轿帘外,他听见景王的声音:“你下轿自尽吧!于天家而言也算体面,也省得我再动干戈。”他本也存了此念,可将军却对他说“无妨,皇城里有我的人,只需一炷香的时间便能赶到,陛下再撑片刻。”
      “可你一人……”楚青安睁大眼睛。他先前被舒寒玉的死击垮了,见这人眉眼与舒寒玉有几分相似,便直接封了将军,竟连对方的实力都未曾细问。舒寒玉已经因他而死,他不愿再连累无辜。其实舒寒玉早提醒过他提防景王,可那时他只顾玩乐,从未放在心上。
      “无妨,臣应付得来。”那人放下轿帘,“陛下,臣去了。”隔着朦胧的帘布,他看见将军抽出长刀,刀身“征远将军”的刻字闪过寒芒。他要用自己的性命,换陛下福寿百年。
      这一场打得极为被动。他不仅要以一敌百,还得分神护着楚青安。几番交锋下来,已然遍体鳞伤。他听见轿中楚青安哽咽的声音:“征远,你走吧,我不是个好皇帝,你没必要毁在我手上......”
      舒寒玉恍惚间回到了许久之前,那时楚青安也是这样带着哭腔问他,还堆雪人吗?他忽然就感到满身轻松,这辈子,好像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不久后,一声兽吼划破兵戈喧嚣。楚青安撩开轿帘,只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与景王的队伍厮杀在一起。最前面是一只橘黄色大兽,速度快得辨不清模样。战局瞬间扭转,敌方几乎被赶尽杀绝。
      约半个时辰后,战局彻底结束,景王也死于乱军之中。士兵们分散开来,露出中间倒在血泊里的身影。
      楚青安走过去,是那位将军。他左脸的半边面具碎成几瓣,散落在尘埃中,血染的脸上,左眼旁的小痣愈发明显。几口血呛出,他笑起来,气若游丝:“忠君报国,不负……圣命。”
      舒寒玉的左脸,也有这样一颗痣。
      那兽倚在他身边,脑袋低垂着。头顶的“王”字威风凛凛。“橘子?”楚青安仍不愿放弃,不愿接受舒寒玉再次死在自己面前的事实,那会把他逼疯的。
      可老虎偏不许他继续做这场梦,毛茸茸的脸颊贴上楚青安的手,喉间溢出低低呜咽,很轻地,击碎了他最后的幻想。
      可将士们还围在四周,他是皇帝,要力撑大局,所以不能落泪,他已不再是少年。
      楚青安抬眼,神色不悲不喜:“宋副将,你最好解释清楚。”
      宋谦迟疑地看向楚青安。舒寒玉和他说过这个人,他能感受到舒寒玉字里行间对楚青安的在意。可眼前这人,怎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询问,连多看地上之人一眼的工夫都没有?他的心是石头做的吗?舒寒玉为他而死,不值!
      于是宋谦说:“陛下,臣希望单独与陛下说。”
      楚青安考虑到自己与舒寒玉之间确有不便向外人言说之事,便答应了。
      二人转入偏殿,楚青安开口:“舒将军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谦却全然忘了舒寒玉要他向楚青安隐瞒真相的叮嘱,一心想刺痛这个冷漠的皇帝:“舒将军当年,确实没有死。”

      山海关外。
      马蹄声愈来愈近。“舒将军留步!”他抬眼望去,唤道:“宋将军。”
      宋谦翻身下马,急切道:“今日是我无礼了。你离开关城后,城内便乱作一团——皇城又派了新人来,正是景王世子,他说奉陛下旨意,要收押将军。”
      “圣上绝非如此之人。”舒寒玉沉声道。
      宋谦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我知道。只是这朝局恐将生变,景王素有争权之心。此次,他们怕是铁了心要除掉你。”
      舒寒玉蹙眉沉思片刻,忽然想起一事:“我在满营中见过一人,他自称是混血,还说是宋副将安插的密探。”
      “我从未安排过此事。”宋谦的神色愈发凝重。
      舒寒玉顿时理清了前因后果。满人久攻不下,便提前撤走部队、搬空物资,故意给他制造火烧营帐的机会。回程时,那些不远不近的“追兵”故作偷偷护送之态,故意让哨兵察觉,以此挑动内部冲突——最好的结果,便是逼他投降,或是与守城将士自相残杀。
      景王世子来得如此凑巧,想来也与此事脱不了干系。满腔悲愤堵在胸口,化作无言的沉痛:为了争夺皇位,竟能卖国求荣、勾结外患……这天下,怕是要完了!
      而他自己,太过自信地踏入这局中,如今却难以全身而退。
      眼中杀意渐起,他沉声道:“我随你回去。”深吸一口气,又道:“我要保国护君。”
      “那……现在该如何行事?”宋谦问道。
      “我先假意被你捕获,然后送往京城。”
      “这太危险了,你……”宋谦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先听我说完。到了京都,我们才有机会接近景王。你不必与我同行,以免引人怀疑——正好先设法制住景王世子与那伙满人,再与我会合。”
      “是!”宋谦咬紧了牙,“叛国乃是重罪,一旦入狱便是千刀万剐。我有个朋友,擅长易容之术。我先去寻一个与你面容相似的死士,临刑前让他伪装成你;届时我去探监,将你二人调换。待他死后,你便再无顾虑了。”
      “好!”

      “那之后,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宋谦带着几分自嘲笑了笑,“我们总算等到了他处斩的日子。”
      午门之外,身披斗篷的黑衣人静静望向绞刑台,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混在看热闹的人群中毫不起眼。
      宋谦仔细凝望着他的眼睛,才发觉他的目光其实始终落在龙轿来的方向。宋谦轻轻推了推他:“喂,舒将军。”
      可对方却答非所问:“你说,他会难过吗?”
      这个“他”,不用问也知道,指的是楚青安。
      宋谦一时语塞。作为军中将士,他太清楚官员的死对皇帝意味着什么——不过是大海里少了一滴水,掀不起半分波澜。最多漾开几圈涟漪,换一声无关痛痒的长叹罢了。他终究只是沉默地将手搭在舒寒玉肩上,陪他一同望向那顶明黄的轿帐。
      身后的树林里,斑斓猛虎垂着头,发出低沉的啸声。
      再后来,他就在闹市里遇见了楚青安。
      那一日回来,宋谦见他魂不守舍:“怎么了?”
      “我……要继续做将军了。”
      “什么?!”宋谦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你不要命了?!”
      “进宫有助于我们的计划。”他声音沉了沉,“况且,我想再见见他。”
      宋谦无奈地长叹一声:“行吧,我去找那个朋友。就是豁出老脸跪在他门前,也得求他给你这张脸揉骨。否则就你这长相,根本藏不住。”
      “好,舒某此生,感激不尽。”
      “因揉骨服药是长期之事,便耽搁了四个月。”宋谦笑笑,“此后他先行入宫,我则带人埋伏于城中,直到今日,一战制胜。”
      楚青安的表情无甚变化:“人去了,朕心实悲。念他护驾有功,封侯爵,在宫院后择一方地安葬,立块碑,也方便朕无事时去看看。”
      宋谦早就对这个言语不温不火的人忍到了极点。此时早已忘了君臣之礼,破口大骂:“你这个昏君!你知不知道他做这些都是为了谁?最后就换你一个轻飘飘的侯爵,一句‘埋了’,叫他在天之灵如何安息?你到底有没有心啊?”
      眼泪落下来,他为舒寒玉不值——那是他一直仰慕的偶像。自己十多岁时,舒寒玉已首次带兵一夜夺三城。他还记得当时在一家酒肆偶然听了这段说书,便再未忘记那挑灯看剑的身影。
      如今万语千言,皆作尘埃散尽。
      可他没看见楚青安微抿的唇角,没看见楚青安紧攥的双拳。
      没看见那颗鲜血淋漓的心。
      于是他的每一句话都如同尖刀,深刺入骨,痛断肝肠。
      宋谦被宫人拖下堂去。偌大偏殿中又只剩了楚青安一人。他一点点放松身子,僵硬的肢体渐渐蜷缩。这九五之尊、天下共主第一次跪倒,那么无力,跪倒在天命之前。
      他不气宋谦,反而觉得宋谦骂得好,骂得痛快——他终是成了昏君。
      泪水从指缝间溢出,可又不觉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涨满了空气。他笑自己昏聩,更笑那人间昏庸!也许宋谦有一句话还是没说对,他无可悲地想:若真的没有心该多好,至少,不会那么疼了。
      回想曾经点滴,楚青安终于明白,是他们一次次的小心翼翼、含糊不清,造就了最后的惨剧。他们做了彼此最温暖的火,却也是引得飞蛾身不由己的牢。
      而这似曾相识大梦一场,燕终要归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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