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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将军姐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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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秋唇畔漾起浅笑,步履轻快地跟随着。
青叶对膳食并无好恶——军旅生涯容不得她挑剔,素来有什么吃什么。林秋将菜式分拣妥当,奉至二人面前:“将军、张指挥使请用。”
青叶执箸端碗,进食不疾不徐,早褪去当年行军时的狼吞虎咽。身份既改,言行举止皆须合乎仪轨。
二人静默用餐,待食毕,青叶问道:“谢霭今日可在军中当值?”
张岭答:“在。此刻应在威字军营巡视,将军可要前往?”
青叶颔首:“去一趟。”她惯于得空时去巡视军营。
顿了顿,又问:“周鹤伤势如何?”四年前攻临卫城,周鹤左腿中敌毒箭,虽赖行从全力施治,仍未能痊愈,时需告假休养。
张岭对诸将情形了如指掌:“一月前已有好转。赖院中说,再寻几味药草调治,约半年后或可复原。”
青叶思忖片刻:“见过谢霭,顺道去探望周鹤。他还小,莫让这毒箭毁了一生。”
——还小。林秋悄悄瞥了张岭一眼,对方神色如常。
周鹤只比青叶小不足两月,对青叶极为崇敬,私下皆唤“将军姐姐”。李澈曾阴阳怪气道:“莫不是想给将军暖床?”周鹤只冷哼:“与你何干?”
乱世英雄多是少年郎,好在虽偶有口角,倒未真动干戈,更不敢在青叶面前放肆。
军营设于临卫城郊十一二里处,分作操练区、讲武堂、休憩所、膳食堂、军需营。四军各设独立休憩所,余者共用。常驻将士约五万,一旦习成获初级军阶,皆派驻各地。派驻名单由各军上报,经青叶首肯落印方行。外派后考核则由各军上将呈报,程知义监察,终由青叶定夺。
威字军驻营偏东南,其部善重甲步兵,兵械多为重铠重兵,乃战场稳局缓进之要。谢霭本人使一柄三十斤陌刀,刀锋所向,人马俱碎。
“将军!”操练场上将士们纷纷行礼——岂有不识之理?
不远处谢霭闻声,将陌刀交予副将,疾步迎来。
“将军!”谢霭躬身施礼,早已习惯青叶神出鬼没。
墨青衣衫半为汗浸,他抬首浅笑:“属下练刀半个时辰,营中凉茶正可解渴。将军若肯同饮,属下令蓬荜生辉。”
世家子弟,言辞总如流水潺潺,悦耳且流畅。
青叶点头,一行人遂往其军帐。此处乃日常理务之所,依军规每月须宿十五日,故一应器物俱全。
“谢霭的字,实在漂亮。”青叶饮了口茶,望着壁上墨迹感慨。与她这般泥腿子出身不同,谢霭通文墨,吟诗作赋亦不在话下。难得的是,他未因出身世家而轻鄙行伍,待士卒一视同仁。
谢霭莞尔。他生得秀气,若不知身份,倒似个晒黑的秀才。
“将军谬赞。字写得好,于武将不过锦上添花,终究要看仗打得如何。”
青叶饮尽凉茶,谢霭适时续上。
“莫冲如何了?”青叶看似随意问起,双目却紧盯谢蔼。
谢霭仍浅笑:“吃了教训,往后万事不敢掉以轻心。赖院中医术通神,莫冲恢复八九成当无问题。经此一劫,未尝不是好事。”言辞谦和却恳切,毕竟沙场凶险远甚于此。
青叶满意,她要的不过是个态度。
“谢霭,”青叶正色看他,“他日与南屿州,你作何想?”
谢霭略作沉吟:“往来难免。南屿州王夏洵野心勃勃,图谋整个晟朝。既派细作前来,必对万州有所企图。”那细作便是李澈手刃的歌姬,夏洵定然还安插了旁人。
青叶怎会不知?“余下细作隐忍不发,想来是前车之鉴令其投鼠忌器。”
谢霭默然,立时明白青叶已掌握其余细作身份,只是按兵不动。他迅速瞥了张岭一眼——这份名单,定在张岭手中。
“万州的通商海口与矿山,终究太诱人。”青叶皮笑肉不笑,“既如此,我万州小地的秋收大宴,便恭请晟朝与南屿州使臣同临。”
公事既了,便聊私事。青叶饮茶,眼中带着试探:“近日令堂为你挑选的姑娘,你都不中意?”连面都不见。
谢霭仍笑得温和:“属下心中已有人。”
青叶挑眉:“何人?”她竟不知,可见谢霭藏得深,多半尚未成事。
谢霭抬眸望她:“将军近侍官,林秋。”
青叶一口茶险呛住,强咽下去,难以置信:“林秋可知?”
“尚未表明心意。属下恳请将军示下。”
青叶盯着他,缓缓道:“其一,不可强求;其二,若林秋愿意,婚后仍为我近侍官;其三,令堂未必看得上门户不相当的姑娘。”世家重门第,林秋纵是她的近侍,恐也难入其眼。何况林秋左目有伤,虽无大碍,于他们眼中终是残缺。
谢霭闻弦歌知雅意,展颜道:“将军放心。属下尚有二弟三弟同心,家母拗不过一片痴心。”想了想又补道,“属下虽无张指挥使之英姿,也算条好汉,林秋必定满意。”
帐中一时死寂。
良久,爆出青叶纵声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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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整日胡闹,这条腿还要不要了?告假在家就该好生休养,鼓捣那破枪作甚?”
“聒噪!赖院中都未言语,阿姐且安静些!”
“聒噪?你躺在床上哼疼时,是谁伺候的?”
“你伺候你伺候!我院中仆役数十,阿姐还是早些回去伺候姐夫罢!”
青叶二人抵达时,特意嘱咐门房不必通传。方至周鹤房门外,便听得姐弟二人又起争执。
她驻足门外,静听片刻。
“二位,二位!”赖行从扬声劝道,“且听在下一言!”
房中霎时安静。
赖行从清嗓,侃侃道:“周上将,若要伤愈得快,换药后十日莫再舞刀弄枪。”
“耳朵可听真了?”周鹤之姊周婷立时挺直腰板。
内里又是一阵喧嚷。
青叶迈步,跨过门槛直入房中。正面是客室,左为卧房。她才进门,周鹤便没好气道:“没叫你们伺候,进房作甚?没规没矩!”
青叶不理,行两三步至卧房门边,淡声道:“说谁没规矩?”
房中三人皆怔。赖行从与周婷立时起身行礼,周鹤原坐床沿欲起,被青叶抬手止住:“不必。”
周鹤立时坐回,眉眼笑得分外灿烂,目光扫过青叶身后张岭,朗声道:“将军姐姐。”
青叶未应,步入房中向赖行从道:“给周鹤开些清热降火的方子。”
赖行从打哈哈:“周上将年轻,火气旺些也是常理,无碍恢复。”将自坐的椅子让与青叶,还贴心换了软垫。
青叶顺势坐下,看了看周鹤刚敷药缠绷的小腿,抬头道:“眼下局势尚稳,你不必挂心军中。你那副将卓山行事稳妥,一时出不了乱子。”
又示意周婷落座。周婷拘谨坐下。
周鹤剑眉星目,满脸崇敬:“那便听将军姐姐的。”麦色肌肤衬得他愈发英挺,咧嘴一笑,皓齿粲然。
他转向赖行从:“赖院中,方才你说要找张指挥使是何事?”
赖行从微怔,忽啊一声:“对对。”一把揽过张岭,“我有些物事本想交与林近侍,可巧你来了,便替我转交罢,省我跑一趟。”
张岭看了看屋内情状,赖行从又道:“是与将军有关的。”
张岭这才随他出去。
周婷恍然回神起身:“将军难得来,妾身去备些茶点。”不忘带上门。
青叶岂不知这些人弯绕心思?但她心中坦然,只谈公务:“若无意外,秋收大宴京州与南屿州皆遣使来贺。若祸起军中,杀无赦。余下诸事,大宴前自会召议。”
周鹤神色立肃,抱拳领命:“诺!”忽察觉异样,他未作声。
青叶颔首:“你好生歇着,我走了。”她非无情木石,只是一时难将周鹤视作情缘。
才起身,左手腕忽被拉住。周鹤哀求:“将军姐姐难得来看我,多留片刻又何妨?”
青叶蹙眉看他握她的手,声转冷淡:“五六年前尚可说你年少不知规矩,如今二十之人,岂不知男女有别?”
周鹤却绽开灿笑:“此处又无外人。”轻轻一扯,半身离床,左腿不动,全凭右腿支撑。
青叶无奈,重新坐下,同时轻轻挣脱他的手。周鹤见好就收,坐回床沿,另起话头:“将军姐姐可知赖院中要给你什么好东西?”
青叶木然反问:“什么好东西?”
“祛疤生肌、润泽肌肤的药膏啊,”周鹤笑得春风拂面,“可是好东西,我阿姐都惦记。”
青叶配合一笑,旋即转了话题:“兵书读得如何了?讲武堂大先生夸你是可造之材,若告假,他可上门授业。”周鹤与她一般泥腿子出身,她尚能读几卷书,周鹤却是半行难入目。但天赋一事难言,周鹤一旦用心,便能过目成诵,解文析字头头是道。大先生极爱重他。
周鹤闻言闭目:“他若来,我睡不安稳,这伤就好得慢了。”
青叶无言,再次起身:“我也乏了,该走了。”
不料又被拉住——这次是手心相触。周鹤竟起身握住了她的手,而非手腕。青叶抬首,周鹤已在眼前。
温热的掌心,梨果的清香,晨间练武园的触碰……前尘往事竟似在这一日尽数涌上心头。
一时怔忪间,周鹤趁机附耳低语:“将军姐姐,难道一丝都不喜欢周鹤么?”他不想再等了。张岭之心,他们四人谁不知晓?
青叶耳际一颤,颈侧微痒,猛然清醒,别过脸:“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情。”至少此刻没有。目光落及周鹤伤腿,原欲推开的手竟一时抬不起。
“可我不在意!”周鹤提声,“弟弟年轻力壮,只求你肯与我试一试……啊!”下颌被一只纤手狠狠钳住,剧痛袭来!
青叶面罩寒霜,沉声道:“你口中吐的什么污言秽语?”年轻力壮?试一试?这杀才喊这么响,要叫谁听见?
钳他下颌的右手一甩,周鹤险些脱臼。再狠心挣开被他握住的左手,眼睁睁看这厚脸皮的踉跄两步跌回床上。
她整了整衣襟,敛了怒气,转身开门。
张岭早已候在门外,见她出来,面色如常躬身:“将军。”
“嗯。”青叶瞥了眼垂首端茶点的周婷——那茶盏正微微发颤。
“走吧。”青叶招呼张岭。算周婷识相,未让下人前来伺候。
她方离去,周婷便端盘冲入房中,将物事往桌上一摞,噼啪声响也顾不得,上前便给这魔怔弟弟脑门一掌:“你是不是找死?肖想将军便罢了,怎敢说出那般疯话?”分明是虎狼之词。
周鹤被打得发懵,仍实话道:“疯话?将军姐姐天人之姿,万州第一人。阿姐以为只我一人肖想么?除了张岭,我就不信旁人……唔!”嘴被周婷死死捂住,拼命摇头。
“祖宗哎!”周婷欲哭无泪,“那你也不必吐露那龌龊心思啊!试一试?什么试一试?”若父母尚在,定要打死他。
周鹤千挣万挣脱开,大言不惭:“你懂什么?将军姐姐最不济也是称王,届时多少男子往上扑?我堂堂上将,自然要占先机。彼时若能让将军姐姐为我诞下一儿半女,周家便是第一望族!”
一口气说完,他喘着粗气,一副瞧不上阿姐的模样。
见周婷仍呆愣,他又补道:“我相貌堂堂,军中英杰,岂容他人抢在前头?”
——除了那近水楼台的张岭。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