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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第一百三十一章 长夜未冷 云和世子身 ...

  •   云和世子身份尊贵,不便与其他随行之人同宿四海园。青叶遂令何不笑于春秋府东南另辟院落,将两处合为一体。匠人连夜修缮,添置书画屏风、桌椅几案,取名“万和兴”,寓意“万众一心,和合则兴”。飞鸿将军亦不便安置于四海园,一并宿入万和兴内。
      双叶剑静静卧于榻旁案上。
      青叶方才沐浴完毕,缓缓行至案前,凝视双叶剑——未出鞘的剑身,即便在明亮烛火映照下,亦冷如冬日深潭。
      几缕秋风自窗棂卷入,撩动她一身轻薄缎衣,耳边青丝轻舞。她未动,任由发丝拂过面颊,目光始终锁在剑上。
      “林冬……”青叶低声呢喃,喉间微微发紧,“你可还在?”
      她探手抚过剑鞘,指腹沿着纹路缓缓游走——它收拢着双叶剑的锋芒,凝聚了林冬剑身的精魄。触手微凉,却奇异地在掌心留下一点温意,仿佛有人隔着生死,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长夜。”林冬双眸如星,专注望向他的长剑,唇角微扬。“阿叶的剑如白昼艳阳,刺破一切阻挡之物。那我愿如长夜,守护阿叶身后。”
      他抬首望她,笑意清浅,伸手在自己剑身上弹了一下,剑鸣铮然:“它,便唤作‘长夜’罢。”
      “长夜。”青叶垂眸,唤它的名字,长睫微颤——林冬身死后,她跪求沧海将二人剑身合铸,便是眼前这柄双叶剑。换言之,双叶剑亦是长夜剑。
      指下微颤,剑身轻鸣,回应她的呼唤,声如低泣。斗室骤静,方才的秋风无声退去,连烛火都似乎凝住了一瞬,万物好似凝滞。
      青叶眸中寒芒一闪,双手握住护手——
      剑身出鞘,寒光乍现,映亮她半张面容。
      一息之后,人已不见踪影。只余几缕发丝飘落的痕迹。
      秋风复起,掀动蚊幔,如无形的尾迹,窜出院中。

      月朗星稀,秋风习习。
      院门护卫向内匆匆一瞥,旋即回首默守,手却已搭在刀柄上。朝露闻声而出,立于石阶之上。
      夜凉如水,桂影婆娑。
      青叶身着银色交领长衫,大袖宽裙,乌发只随意绾髻,几缕碎发垂落耳畔。手持双剑立于院中,衣袂猎猎作响,英姿飒爽。
      她闭目凝神,调息至缓,胸口起伏渐渐归于极微。院中万籁俱寂,连秋风都悄然退避——她在等,等剑意自己醒来。
      来了。
      双叶剑微颤,如冬眠之物感知春汛,剑身嗡鸣渐起,自低而高,如远雷滚滚而来。青叶陡然睁眸,眼底精光暴射——
      “破晓。” 剑身刺出,寒光炸裂如白昼骤临。这一剑被她压至极快,肉眼只见一道银弧横空,剑锋过处,空气裂帛。她腰身拧转,衣袂翻飞如蝶翼,双剑挥斩。
      “逐日。” 足尖猛点地面,身形如箭矢射出,大袖在身后拉成一道银色长旗。双剑一前一后,一攻一护,剑光交错如双龙缠斗。
      “长夜未冷。” 双剑放缓,由刚转柔,剑身在月色下流转幽幽青光,映得她半边面容忽明忽暗。步伐飘忽莫测,如踏水而行,双剑如夜雾弥漫——陡然加速,双剑交叉横斩,一道十字剑气呼啸而出,擦过院中石灯,削去一角,碎石飞溅。
      “艳阳尚在。” 她腾身而起,人在半空,双剑高举过头,剑鸣大盛。她猛然劈下,连绵斩击如夏日艳阳当空,不可逼视。院中落叶被剑气卷起,在半空被斩为齑粉,簌簌如尘雨落下。
      “合鞘。” 青叶旋身落地,双足落定,衣袍缓缓垂落。双手改为阴握双剑,剑尖指地,缓缓舒出一口浊气。剑鸣渐低,归于平静,只余夜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
      一切沉寂,却又暗流涌动。
      “长夜未冷,艳阳尚在。”
      她低低念出,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誓言——是誓言,是回答,是隔着生死的呼唤。
      “谁?”
      院墙外巡夜护卫一声暴喝,刀已半出鞘。霎时间,院门护卫即刻冲入院中,拔刀出鞘,寒光烁烁;朝露飞身落地。三人成犄角之势,守在青叶周遭,呼吸一致。
      青叶巍然不动,只探首望向声来处。几声猎猎刀剑划过夜空的声响,有人在闪躲,脚步急促。忽而——
      “咦?”继而传来一名护卫的疑惑声,刀剑归鞘的轻响,“放下兵器!……是威武将军!”
      洪威?
      青叶挑眉,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她向朝露递了个眼色。朝露会意,快步向院外而去。青叶继而看向身旁二名护卫,淡淡道:“不必守着我,自回院门前罢。”
      二人对视一眼,领命收刀向院门而去。青叶随手将手中双剑翻转,剑身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光,缓步向石阶行去。她抬脚迈过门槛,掀帘入厅,随手将双叶剑搁于贵妃软榻之上。
      外头已隐隐传来两人脚步声,一重一轻,伴着朝露的恭请声:“威武将军请随下官来。”
      青叶散下微乱发髻,十指插入发间随意拢了拢,复又随手盘了个垂髻,再将衣身整理。将将放下手,蚊幔已被朝露掀起——
      一道伟岸身形阔步入内,一身海青色常服,神色倨傲如常,然眼底于见到青叶之时闪过一丝赧然。
      “威武将军,”青叶浅笑,侧身让出座次,“请坐。”
      洪威拱手行礼,掩去眼中赧然,提摆落座。朝露前去备些茶点,室内顿时只余二人。
      青叶施施然落座,侧首望了望蚊幔之外的月色,嗯了一声道:“月下爬墙,倒是不错。”
      洪威霎时满脸通红,连着那刚毅下颚都收紧了几分。他轻哼一声,偏过头去不看青叶:“我可没爬墙。闲逛路过,听得你正练剑,我便——”
      他顿了顿,正了正神色,声音低了两分:“我不过是在一旁廊道上房顶看了会。”
      青叶轻应一声,眼波流转:“也是。若是爬墙还未被我院里的护卫发现,那护卫当真是失职。”
      洪威知她嘲讽,脸色又涨红两分,却仍傲然道:“上廊顶瞧瞧又怎么了?行军打仗,谁还没干过点蒙面爬墙的事?”
      双目下意识瞥了一眼青叶,却瞧见她唇角微弯,明明不施粉黛却唇色艳丽。他心头一跳,如被火烫,旋即移开视线。
      青叶见他面色如煮熟的虾,也不再戏谑。此时约莫戌时正,算不得夜深,洪威闲逛倒也平常。只是——
      “怎么不见康侍郎与你一道?”她侧头看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
      闻言洪威神色意味不明,冷冷道:“他与子玉热络着呢。”
      青叶先是一怔,似乎明了了,她淡淡一笑,垂眸未再言语。
      可巧朝露领着一名婢女入内奉茶,脚步轻盈如猫。
      “二位将军,请用。”朝露躬身斟茶,茶汤一线注入盏中,无声无息。她盯着婢女将点心摆好,这才一道告退。
      厅内再次余下青叶二人。洪威执起茶盏,盏沿碰到嘴唇时顿了一顿,似是无意问起:“你男人张岭呢?”
      青叶正欲饮茶,手中停滞一息,旋即恢复如常:“巡夜去了。”张岭主责春秋府护卫,晚膳后免不了一番巡查。
      她倒是平静,可洪威骤然发觉,他这话透着浓浓醋味。男人,张岭,而非张指挥使。一时间,洪威心头烦乱,只闷头喝茶。
      青叶适时岔开了话题:“方才洪威看我练剑,可有指点?”
      洪威略略一顿,确然有些疑问:“指点谈不上,只是看你第三式的招数,与‘天光云影’似乎有些渊源,是何招数?”
      他领教过“天光云影”的厉害,记忆尤深——也曾向贞和帝提起过。
      “洪威慧眼,”青叶放下茶盏,微微侧身凝视他,“确然是我自‘天光云影’的招式变幻而来,唤作‘长夜未冷’,需与第四招‘艳阳尚在’合用。”
      她并未说全,洪威却若有所思道:“我看二者又大有不同。‘天光云影’侧重内力收发自如,这‘长夜未冷’却是脚步与招式的变幻莫测,且——”
      他抿了抿唇,方才说道:“我看,似乎需要两人合力,似乎方能发挥最大杀伤力。那么这招式……”
      他并未说出林冬二字,但声音已经低了下去,目光也避开了青叶的脸。
      然青叶已听出他未说之语,她垂眸片刻,长睫投下一小片阴影,复又抬眼与洪威对视,浅浅一笑:“不错,可惜……斯人已逝,许久未用此招。”
      这笑,却非笑,这话,隐含伤痛。
      洪威只觉得心口好似遭了一击——陌广荣说的不错,林冬乃是青叶挚爱。良久,他于唇齿间挤出两个字:“节哀。”
      节哀,青叶下意识往软榻之上的双叶剑瞥了一眼。
      是啊,除却节哀,又能如何?
      不,还有复仇——青叶双目燃起一丝火焰,复又熄灭。
      她抬首向外唤道:“朝露!”
      朝露应声入内。
      “去拿一壶酒来。”青叶的声音平静。
      酒不能解愁,却能麻痹人心。
      朝露微微一怔,旋即领命而去。不多时,便折返入厅,将一壶酒、两方酒盏利落摆放桌上,各自斟满酒,道了声请用便再次告退。
      洪威张了张嘴,似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青叶已执盏向他,脸上带着浅笑:“来,不谈情爱,不说昔日之痛,不诉昨夜之苦。”
      洪威只得执盏,与她碰了碰,声音低沉:“为今夜。”
      喝一盏!
      二人碰盏,金石声脆,各自仰头饮尽。
      青叶复又斟酒,再次举盏笑道:“来,为京州,为万州,为天下一统,喝一盏!”
      洪威只能随从,接连三盏下肚,身上汗意微沁。他扯了扯领口,呼出一口热气。青叶随手拿起小巧果子往嘴里一丢,俨然兴起,又与洪威再喝两盏。
      如今已是五盏酒下肚,青叶酒意上头,双颊酡红,眼波迷蒙。她向洪威低声道:“洪威,其实我知,你之志向,不在一族之利。”
      洪威倏然望她,面上仍是不置可否,然心中却是一动。
      他不言不语,青叶却呵呵笑起来,自顾自地斟酒喝了,轻声笑道:“他人都说你脾性暴烈,其实不过是你的一张假皮罢了。对于家国大义,你看得很清楚。”赛马球之时,洪威先是故意为难她,可到了中场,仍是放下家族之利,与她一道驰骋赛场、赢得比赛。
      可见他,绝非毫无分寸又无大义之人。
      此话一出,洪威心神俱震。怔愣间,青叶已给他斟酒,酒液潺潺,耳边听得她笑道:“发什么愣,喝酒!”
      他抬眼迎上青叶微红脸庞,目光在她眉眼间流连了一瞬,默默饮尽。
      小小酒壶见了底,青叶向外朗声道:“朝露!”
      “来两壶酒!”她顿了一下,又扬声改口,“要酒瓮子!”
      不多时,两坛酒瓮子上了桌,坛口封泥未去。青叶一掌拍开泥封,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挑衅的笑意道:“以盏吃酒太拘束,不如拿酒瓮子喝,你——可敢?”
      洪威眉头一皱,大掌一抓,将这不过两斤的酒瓮子抓在手里。视线划过青叶的脸颊、颈子,在她微敞的领口处顿了一瞬,旋即移开,压下心头的汹涌。
      “喝!”他低喝一声,掩饰胸腹的热气,如法炮制拍开封泥,仰头便灌。
      “好!”青叶干脆利落,她手掌较小,无法单手抓瓮,转而双手捧瓮仰头举瓮,就这般望嘴里倒酒。
      香甜酒气霎时满室,潺潺酒水粘成丝,落入她口中,顺入她喉里。些许酒液自嘴角溢出。她放下酒瓮,自然以手背抹去,拇指上的玉扳指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洪威亦放下酒瓮,呼出一口长长的酒气,双目渐渐模糊起来,眼前的美人带着沙场飒意,英气与妩媚交织,将那酒翁往桌上一放,发出清脆声响。
      她朗声道:“‘天光云影’,云影重重,何处是杀机,处处是杀机;待到天光破晓,利刃已在眼前。犹如这天下,终有破晓平定之日!”
      她挥臂向前,衣袂带风,右手拇指上的玉扳指隐隐泛光,双目虽带着醉意,却是灼灼如日光,似能照进人心底。
      洪威一拍桌面,虎口一震:“好!”
      这一掌,案上酒瓮子和茶点都跟着颤了颤,一只点心滚落在地,他浑然不觉。
      青叶爽朗一笑,再次举瓮,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来,洪威,为他日你我并肩而战!”
      并肩而战,洪威心中默念,忽觉肩头一沉,又觉得胸中燃起战火,血液沸腾,于是干脆举瓮,与她的酒瓮狠狠一碰:“喝!”
      不多时,酒瓮子将见了底,青叶将酒瓮重重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俨然醉透了。醉了好,醉了,可暂时忘却心中疼痛。
      她向后靠坐大椅,抬脚踩在脚凳上,身子向后轻晃起来,像一只靠岸的船。
      她醉眼朦胧,眼睫半垂,口中喃喃道:“青山万古自崔嵬,叶落空山悄坠苔,但看浮云来复去,心随野鹤共徘徊。”
      洪威也醉了,却比她好上两分,听罢颔首道,声音含糊却认真:“这首诗不错,正所谓青山自在,落叶不悔。”
      他呵呵一笑,声音低沉如叹息:“又有你的名讳,青叶二字。”
      青叶以手支颐,歪着头吃吃笑着,发簪微微松动,一缕青丝滑落肩头:“康公子到底是世家出身,这诗词确然不错。”她对他虽无男女之情,却甚为喜欢这首诗。
      闻言洪威轻哼一声,皮笑肉不笑道:“我还道是子玉作诗赠你,原是康晨,自然,自然……他心悦你,四处讨教如何卖乖讨你欢心呢。”——今夜此时,康晨定是正与子玉热络着,只怕句句不离你的名讳。
      青叶放下手,哈哈一笑,笑声爽朗如银铃:“我这样的英雄,得康公子喜欢,本就寻常。”
      洪威一怔,心中醋意翻滚如浪潮,沉沉道:“你身旁四个男人,还不够么?”
      “够?”青叶呵呵笑着,身子往后一仰,“自然够,但我若想要,就不够。洪威是男子,这等想法你们男子不也有么?”
      闻言洪威双目一瞪:“休拿我与那些孟浪之徒相提并论。”
      青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发簪终于滑落,青丝倾泻如瀑:“孟浪与否,不过是藏在权柄之下的欲望,你可以有,也可以没有,但真要拥有,就须得以实力说话。”
      洪威翻了个白眼,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青叶所言不虚,但他不爱听。他于男女情事上素来不通,并非不解风情,实在是女儿家见了他多是畏畏缩缩,他甚觉无趣。
      “咦?”青叶故作惊讶,轻抬下颚瞧他,眉眼弯弯,“洪威可是置气了?”
      “置气?”洪威气极反笑,“我不与你一般见识。”瞧瞧她说的什么话,这意思,四个男人还不够?是了,除却康晨,那宁渠小王子亦爱她爱得紧呢,她手指一勾,自有痴情郎。
      思及起,他忽而起身,椅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一声,却因酒意晃了晃。待勉力稳住身形,他低声道:“告辞!”声音里含着一丝怒意——不得而妒的怒意。
      青叶只嘻嘻笑着,也不挽留,甚至摆了摆手:“不送。”
      不送?洪威原已走了几步,听此倏然回身,靴跟在地面重重一顿,定眼瞧她——悠然自得,像一只晒足了太阳的猫。
      他猛然忆起青叶离开云境城那夜的宴席之上,他误闯她休憩处——那夜的香气,那夜的昏暗,那夜她闭眼轻哼的模样。
      呼吸重了几分,胸口起伏明显。他向青叶迈开脚步,靴声沉沉,缓缓迫近。待站在她身前,忽然探手握住她的手腕,意味不明道:“起来,送我。”
      言毕,手掌发力一扯——
      青叶正轻摇大椅,被他这般一拽,椅腿登时落地,“咚”的一声闷响,她身子一倾,几乎向前扑去——
      然并未当真扑倒。
      身形之应快过心思。青叶手腕一翻,自他掌中滑脱,同时抬足向他膝头踢去。
      洪威侧身避开,大掌向下一探,竟一把扣住了她的脚踝。
      那只手先是顿了一顿,随即指腹轻轻摩挲过踝骨处的肌肤,带着酒后滚烫的热意。
      “你——”青叶眉梢微挑,脚腕一拧欲要挣脱,他却收紧了五指,力道不轻不重,恰叫她挣不开,又隐隐生疼。
      她倏然抬首,正撞入洪威眼中。
      横眉冷目,面沉如水。然那双眸子里,却压着明晃晃的欲念——犹如压制已久的烈火,终于寻着一道裂缝窜将出来,灼得人发烫。
      青叶脚下意识地又挣了一下。
      “别动!”洪威低声喝她,咬牙切齿,字句自齿缝间挤出,“你莫惹我。”
      莫惹他。惹得他一身情愫,这情出不去、收不回,涨得他浑身生疼,如万蚁噬骨,在骨缝间攀爬不休。
      青叶微微一怔。
      她本以为他欲更进一步——握着她脚踝的那只手,指节分明,青筋微凸,力道却未曾再添半分。就那么扣着,不松不紧,似一道门扉,推一半,留一半。
      她遂不再挣。
      二人就此僵持。
      然此姿态着实失礼——她半倚大椅,一脚被他握于掌中,裙裾因方才动作滑落几分,露出一截小腿。烛火摇曳,那薄薄缎衣贴着肌肤,勾勒出柔软蜿蜒的线条。
      洪威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那裙裾边缘。
      呼吸渐重。喉结上下滚动。
      青叶静静望着他。
      酒意在方才那一挣一扣之间散了大半,余下那点沉在眼底,化作一层薄薄水光。她不曾躲,不曾怒,亦不曾推拒。
      只是望着。
      望得洪威从那团烈火之中,渐渐寻回一丝清明。
      “洪威。”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酒后沙哑。
      他下意识轻轻一应。
      “你在作甚?”她问。
      并无质问,并非嘲讽,亦非试探。不过平平静静一问——犹如递了一面铜镜于他面前,教他“且自照”。
      洪威喉头发紧。
      他在作甚?
      他心头的欲念,她看得分明。他的克制,她亦看得清楚。
      他可以家国为首。他日未必不能为了大义而离了袁氏。然如今、眼下、今夜、此时——
      他绝无可能与她牵扯男女之情。
      否则,便是“为区区一女子而背弃族人”的叛徒。
      他做不出。
      握着她脚踝的那只手,指节缓缓舒展开来——一根,又一根。
      脚踝一松。
      洪威松了手,后退两步,犹似自悬崖边缘堪堪收住了脚。胸口仍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未褪,然他终是退了开去。
      他垂下眼,不再看她,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真切:“告辞。”
      转身,阔步而出。
      此番,他未曾再回头。
      夜风自他掀起的帘隙间灌入,烛火猛地一晃,旋即稳住了。
      青叶仍那般半倚大椅之上,赤着一足,裙裾微乱。她垂眸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脚踝——方才被握过之处,尚余一圈滚烫余温。
      她伸手轻轻抚过。
      而后,浅浅一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1章 第一百三十一章 长夜未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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