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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6、第两百三十六章 我是谁(二) 就像……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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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浴室里仪器工作的轻微低鸣声停了。
洛时闻心中混乱,努力地把那点散乱的思绪压下去,才发觉自己的指尖不知何时已经攥得发麻。
他缓缓松开,看着被面上一道浅浅的褶痕慢慢回弹,就像此刻的他,面上平了,底下的印子却还在。
他得理清楚。
他昏迷过去之前,圣宫的临时会议刚结束,几位掌权阁下正准备离场,他们都为他的忽然昏迷惊诧;他醒来之后,脑子里多了“诺亚阁下”的一整段记忆;系统助手问不出东西,世界进程度还平白涨了两个点。这三件事看着散,细想却未必没有牵连。
可到底是什么牵连?他和那位“诺亚阁下”之间到底是什么联系?
洛时闻理不清楚,也没有办法理清楚。
洛时闻的视线恍惚地虚落在洗浴室那扇虚掩的门缝上,门后头有细碎的光,还有克因尔·埃乔。
洛时闻又不可遏制地想起方才那个梦。
-为了一个小崽子,值得吗?
那是尚且年少的克因尔·埃乔对他深入战区,不,不对,是对那位“诺亚阁下”深入战区的不解与疑问。
洛时闻不知道那位“诺亚阁下”的回答,但设身处地想想,洛时闻或许也会觉着值得。
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是一个尚未成长起来的孩子。
不,不对,他为什么说“也会觉得”?
恍惚间,洛时闻没有注意到到自己视线中光影和角度的变化。
门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磕碰,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紧接着是克因尔·埃乔低低的一声“啧”。
洛时闻下意识抬眼望去,就见克因尔·埃乔冷着脸扶着洗浴室的门框探出半个身子,粉色的头发已经吹得半干,蓬松地翘着,有几缕不听话地立起来,倒让那张冷硬的脸生出几分难得的滑稽与局促。
克因尔·埃乔瞥了眼被自己带倒的不知道具体用来做什么的瓶子,瓶口碎开,淡金色的液体流了出来,带着浅淡的花香。
“那个——”克因尔·埃乔视线落在爱侣身上,正要询问,却在视线陡然撞上爱侣充斥着迷茫与焦虑的重瞳后瞳孔骤缩,“伊洛希!”
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克因尔·埃乔就单膝跪坐在床边,伸手牵住洛时闻的手。
爱侣的手心满是冷汗。
“你哪里不舒服?我去叫你的侍官。”
话落,不等洛时闻回神拒绝,克因尔·埃乔已经站起身,迈开步子就要往门口去。
洛时闻几乎是凭着本能反手拽住了他的手腕。
指腹贴上来的那一刻,克因尔·埃乔的脚步顿住了。
他低头看过去,看见爱侣那张脸上罕见地显出一种近乎茫然的紧绷,重瞳里的光聚不拢,散碎得像被风吹乱的水面。
“别去。”洛时闻努力让自己的视线聚焦在克因尔·埃乔紧绷的侧脸上,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顿了顿,才补上一句,“我只是……睡糊涂了。”
克因尔·埃乔没有立刻应声。他的视线在洛时闻脸上停了几秒,像在分辨这句话里有几分真。
半晌,他重新坐回床边,却没有松开牵着的那只手,反而收紧了力道,拇指在洛时闻的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伊洛希,”他的声音低下来,冷硬里透出一种克制的耐心与担忧,“你从刚才起就不对劲。你在担心什么?你在焦虑什么?告诉我,好不好?”
洛时闻扯了扯嘴角,想说句玩笑话揭过去,可对上克因尔·埃乔那双一瞬不瞬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担忧,想要遮掩过去的话卡在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他该怎么开口?说他脑子里凭空多出了另一个虫的记忆,说他在梦里以那个虫的眼睛看世界、体会那个虫的心思想事情,而那个虫就是“诺亚阁下”,而他却不是吗?
洛时闻的心往下沉了沉。
“伊洛希,伊洛希......”克因尔·埃乔忽而觉得心慌,这种心慌甚至是他在严峻的战场上都没有感受过的。
爱侣的状态很不对,可他甚至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
克因尔·埃乔焦躁地靠近洛时闻,又不得章法地将凌乱的吻落在洛时闻的额头、脸颊、鼻尖。
“你的心跳很乱,你怎么了?在想什么?告诉我好不好?”
一个又一个来自克因尔·埃乔的吻充斥着担忧与慌乱,却又带着无限温情与爱怜。
洛时闻被他这样一下一下地吻着,那些散乱翻涌与自我怀疑的念头竟真的被压下去一些。
他闭了闭眼,任由额头上那点温热的触感把最后一丝理智拉回原处。
不要再想了。
洛时闻警告自己。
雄虫阁下质疑自身起源是一件极度危险的事情,随时可能会导致情绪崩溃与精神崩塌,从而引发一系列后果。
不要再想了。
可当克因尔·埃乔的吻落在他的眼尾时,洛时闻到底忍不住抬眸。
他想说些什么。
他想问些什么。
“克因尔......有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局外人。”洛时闻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有的时候,我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很陌生,甚至有时候我感觉我......”不是虫族社会的雄虫阁下,而是一个彻彻底底地来自人类社会的人。
但这些话太涉及洛时闻不能说的秘密了,洛时闻深吸一口气,最终也没有更改自己原本的说辞:“我感觉我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
洛时闻垂下眼帘,不敢再看克因尔·埃乔的眼睛。
“我甚至是会长时间地做梦,不是那种看过就忘的梦。是整段整段的梦。在梦里,我像是局内虫,又像是局外人,我会通过那个虫的眼睛里看出去,体会那个虫的心情,甚至于连他当时心里想什么,都清清楚楚。”
洛时闻说到这里便停住了。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手心里那点残存的冷汗还没干透。
不该说出口的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
但洛时闻却感到几分痛快与释然。
梦中的煎熬与焦灼,苏醒后的自我怀疑与不解,此刻开了一个口子,那个口子将内里的一切都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摊开在克因尔·埃乔面前。
克因尔·埃乔落吻的动作顿住了。
洛时闻的形容很简略,称呼上的区分也足够明显。
克因尔·埃乔那么聪明,他会懂的,他知道我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洛时闻心想。
房间里静得可怕。
洛时闻甚至能感觉到克因尔·埃乔的视线落在他脸上,沉甸甸的,一动不动。那种暗沉沉的视线让他后颈发紧,可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再往后退。
就这样吧,克因尔·埃乔不是想知道他怎么了吗?
他在无数虫面前藏着的秘密,就这样半遮半掩地展露在克因尔·埃乔面前吧。
哪怕很不可思议,但克因尔·埃乔一定会懂他的意思的。
洛时闻垂着眸,心中笃定。
半晌,克因尔·埃乔的手动了动。那只一直握着他的手缓缓松开,洛时闻的心跟着一沉。
克因尔......是对他感到害怕吗?
洛时闻的视线有一瞬间模糊。
但下一秒,那只手转而抬起来,指节抵上洛时闻的下颌,不轻不重地一抬,逼着他把脸抬起来。
“看着我。”克因尔·埃乔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克因尔·埃乔没再唤他的名字,也没有唤阁下的尊称,只是单单一个“你”字。
洛时闻被迫撞进那双眼睛里,那里头没有他预想中的惊骇与疑惑,反而沉得厉害,粉色的瞳孔很浅,却像结了冰的深水,什么都看不透。
“我说,”洛时闻喉咙发干,却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我感觉自己不像这个世界的人。那些梦,整段整段的,我像是从另一个虫的眼睛里看出去,连他心里的念头都感同身受。”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只是一个占据了别的虫的身体的外来者。
心中压力巨大,洛时闻咬紧了唇。
他的尾音落下,克因尔·埃乔的拇指在他下颌上用力摁了一下,这个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控制意味,却又在下一秒放轻了力度,变成了轻缓细微的摩挲,带着柔和的安抚,和克因尔·埃乔眼下冷硬的脸色极不相称。
“那种感觉,”克因尔·埃乔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语速也慢,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嘴里过了好几遍才放出来,“是最近才有的,还是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
洛时闻没有躲,下颌被那股力道固定着,他只能直直地看着克因尔·埃乔。
“很早。”他说,“只是从前那些梦碎,醒过来就散了,我还能当它是梦。可这一次不一样。”
洛时闻顿了顿,喉咙里那点干涩又泛上来,“这一次是整段的,连贯的,连那个虫当时怎么想的,我都记得一清二楚。就像……就像是我占据了他的位置。”
克因尔·埃乔的拇指停在他下颌上,没有再动。
“这些话”克因尔·埃乔忽然问,目光一寸寸地在爱侣脸上舔舐过,粉色的眼眸深处暗藏着几分肃杀,“你还对别的虫说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