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墙的隐喻 你会给我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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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课是在周四下午。
科学老师姓陈，是个戴厚眼镜的瘦高个男人，说话时喜欢用手指推眼镜框，每推一次眼镜就往下滑一点。他站在讲台前，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观察蜗牛的生活习性”，粉笔灰簌簌落下。
“四人一组。”陈老师说，“自由分组，下课前交观察记录。”
教室里瞬间炸开锅。
桌椅拖动的声音、喊名字的声音、书包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林小雨一把拉住周岁南的胳膊：“咱俩一组！再叫上刘胖子和王静！”
这是他们固定的小组，从三年级开始就在一起做实验。
周岁南点点头，开始收拾书包准备换位置。她抬头看了眼教室——同学们都在迅速组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望问槿还坐在座位上，他没有动，只是看着课本，右手握着铅笔，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着。
他的背影挺得很直，但那种直不是从容，是僵硬。
“快点啊。”林小雨已经搬着椅子往刘胖子那边走了。
周岁南站起来，抱起自己的书包和科学书。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望问槿还是一个人。
“喂。”她喊了一声。
望问槿转过头。
“你……”周岁南顿了顿，“你找到组了吗？”
望问槿摇摇头。
“那你要不要……”
“周岁南！”林小雨在不远处喊，“快点！”
周岁南咬了咬嘴唇，抱着东西走过去。他们的座位在教室右后角，刘胖子已经把四张桌子拼在了一起，王静正在发记录表。
“磨蹭啥呢。”林小雨拉开椅子坐下。
“望问槿还没组。”周岁南说。
“关我们什么事。”林小雨翻开课本，“他自己不会找啊。”
刘胖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张浩刚才说，谁带他玩谁就是叛徒。”
周岁南皱眉：“张浩凭什么这么说？”
“你不知道？昨天放学，张浩让望问槿帮忙背书包，望问槿没理他。”刘胖子做了个夸张的表情，“张浩多要面子的人啊，这不就记仇了。”
王静小声说：“可是……他一个人多可怜。”
“可怜什么。”林小雨撇撇嘴，“从北京来的，指不定多看不起咱们呢。你没看他那样儿，整天谁也不理。”
周岁南看向望问槿那边。
他还是一个人坐着。现在其他组都组好了，教室里只有他那一片是空的。陈老师正在讲台整理器材，似乎还没注意到这个情况。
望问槿低下头，开始在课本空白处画画。他画得很专注，铅笔在纸上游走，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别管了。”林小雨碰碰周岁南的胳膊，“咱做咱的。”
蜗牛是陈老师提前准备好的，养在玻璃缸里，缸底铺着湿润的泥土和菜叶。刘胖子负责把蜗牛拿出来，王静负责计时，林小雨记录，周岁南观察。
“第一项，观察蜗牛的移动速度。”林小雨念着实验要求，“在玻璃板上画一条十厘米的线，记录蜗牛爬完全程的时间。”
刘胖子小心翼翼地从缸里捏起一只蜗牛。蜗牛缩在壳里，被他放在玻璃板起点时，触角慢慢探出来。
“开始！”王静按下电子表。
蜗牛开始爬行，留下一条亮晶晶的黏液痕迹。四个人凑在一起盯着，刘胖子甚至屏住了呼吸。
“到了！”王静喊。
“三分二十八秒。”林小雨记下。
他们重复了三次实验，取平均值。整个过程里，周岁南总是忍不住分心去看望问槿。
他还是一个人。陈老师终于注意到他，走过去说了什么。望问槿点点头，陈老师拍拍他的肩，走向下一组。看样子是让他自己一个人做。
一个人怎么做小组实验？
望问槿站起来，去讲台领器材。他领了一个玻璃缸、一只蜗牛、一块玻璃板，还有记录表。东西有点多，他分两次拿，第二次拿玻璃板时差点滑脱。
他回到座位，把东西摆好。然后他翻开课本，对照着实验步骤，一项一项开始做。他做得很慢，但很仔细。放蜗牛、画线、计时、记录——所有事都是一个人完成。
周岁南看见他计时的时候，需要一边盯着蜗牛，一边看手表，手忙脚乱。记录的时候，他得放下这个，拿起那个。
“该观察蜗牛的食物偏好了。”林小雨说，“菜叶、苹果、面包，三选一。”
刘胖子把三种食物放在玻璃板不同位置，把蜗牛放在中间。蜗牛犹豫了一会儿，慢慢爬向菜叶。
“我就说嘛，蜗牛最爱吃菜叶。”刘胖子得意地说。
周岁南又看向望问槿那边。
他也在做食物偏好实验。但他只有两只手，要同时记录时间、观察选择，还要防止蜗牛爬出玻璃板。有次蜗牛快爬出去了，他赶紧伸手去拦，手肘不小心碰倒了记录表，纸张散了一地。
他蹲下去捡，一张一张捡起来，重新整理好。
不知为什么，周岁南心里有点堵。
“喂。”她用胳膊肘碰碰林小雨，“咱们实验做得差不多了吧？”
“嗯，还差最后一项‘环境适应性’，做完就能写报告了。”
“那……”周岁南站起来，“我去看看他。”
“啊？”林小雨瞪大眼睛，“你疯了？张浩不是说……”
“张浩算老几。”周岁南抱起自己的记录表，“我就是去看看，马上回来。”
她没等林小雨回答，径直走向望问槿的座位。
望问槿正在试图同时做两件事：一只手按着蜗牛防止它乱爬，另一只手拿笔记录。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你这样不行。”周岁南说。
望问槿抬起头，愣了一下。
“一个人做不了这个实验。”周岁南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我来帮你计时，你记录。”
望问槿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看什么看。”周岁南从他手里拿过电子表，“开始吧。”
她把蜗牛放在起点，按下计时键。蜗牛开始爬行，望问槿拿着笔准备记录。
“专心。”周岁南说，“别看我，看蜗牛。”
望问槿赶紧转回头盯着玻璃板。
两人合作，效率高了很多。周岁南计时，望问槿记录；周岁南控制蜗牛方向，望问槿更换食物。他们完成了剩下的实验项目，最后一起写观察报告。
望问槿的字真的很工整。他在记录表上写字时，每一笔都用力均匀，字迹清晰得像印刷体。写错了一个字，他会用橡皮小心擦掉，而不是随手一划。
“你为什么喜欢画小机器人？”周岁南突然问。
望问槿握笔的手顿了顿：“什么？”
“你的课本。”周岁南指了指他摊开的科学书，空白处画了好几个机器人的草图，“我看到好几次了。”
望问槿的耳朵微微发红：“无聊的时候画的。”
“画得挺好。”周岁南说的是真心话。那些机器人有棱有角，有的有轮子，有的有机械臂，虽然只是草图，但能看出结构。
望问槿没接话，但嘴角轻轻扬了一下，很小很小的弧度。
他们写完报告时，下课铃正好响起。陈老师开始收作业，走到他们这边时，看到两个人坐在一起，挑了挑眉。
“你们一组？”
“嗯。”周岁南把报告递过去。
陈老师看了看报告，点点头：“完成得不错。”
望问槿小声说：“谢谢老师。”
陈老师走后，周岁南开始收拾东西。望问槿也收拾，他把蜗牛小心地放回玻璃缸，玻璃板擦干净，器材整齐地码放在一起。
“今天谢谢你。”他说。
“没事。”周岁南站起来，“以后实验课，你可以来找我们组。”
望问槿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不用了，我一个人也行。”
“行什么行。”周岁南皱眉，“你没看见刚才多费劲吗？”
望问槿不说话了，低头收拾书包。
林小雨他们走过来，林小雨的表情不太好看，但没说什么。刘胖子倒是笑嘻嘻的：“可以啊望问槿，报告写得这么整齐。”
望问槿只是点点头。
放学时，林小雨和周岁南一起走。走出校门一段路，林小雨才开口：“你干嘛帮他？”
“看不下去。”周岁南说，“一个人太可怜了。”
“可怜什么，他自己不会找朋友啊。”林小雨撇嘴，“而且张浩那边……”
“张浩那边怎么了？”周岁南停下脚步，“他还能打我不成？”
林小雨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反正我觉得，你别跟他走太近。”
“为什么？”
“不知道，感觉。”林小雨踢着路上的石子，“他跟我们不一样。”
周岁南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
晚上写作业时，周岁南又想起下午的事。望问槿一个人做实验的样子，他额头上的汗珠，他擦错字时的小心翼翼。
她翻开日记本：
“9月10日，晴。科学实验课，望问槿一个人一组。我去帮他了。他画的小机器人真的很好。林小雨让我别跟他走太近，我不明白为什么。张浩是个讨厌鬼。”
写完，她准备合上本子，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
“他说谢谢的时候，声音很小，但挺真诚的。”
第二天是周五，下午大扫除。每个小组分区域，周岁南他们组分到的是教室后墙和储物柜。
擦柜子时，周岁南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块橡皮。
白色的橡皮，用得只剩一半了，上面用圆规尖刻了一个字母：“W”。
她认出来，这是望问槿的橡皮。那天他掉在地上的就是这块。
橡皮握在手里有点温，可能是天气热的缘故。周岁南看着那个“W”，刻得很深，边缘很光滑，应该是反复刻了好多次。
她想起望问槿文具盒里，那块橡皮就放在最右边，挨着尺子。
应该还给他。
她站起来，看向望问槿那边。他分到的是擦窗户，正站在椅子上，踮着脚擦最上面的玻璃。他的动作还是有点笨拙，抹布拧得不够干，水珠顺着玻璃流下来。
张浩那组就在旁边扫地。张浩举着扫帚，故意把灰尘往望问槿那边扫。灰尘扬起，望问槿咳嗽了两声，但没回头，继续擦玻璃。
周岁南握紧了橡皮。
她走过去：“张浩，你往哪儿扫呢？”
张浩斜眼看她：“关你什么事？”
“灰都扬到人身上了。”
“那又怎样？”张浩扬起下巴，“他自己不会躲啊。”
望问槿从椅子上下来，他没看张浩，也没看周岁南，只是把抹布放进水桶，重新搓洗。
“怂包。”张浩小声说了一句，带着他那伙人走开了。
周岁南走到望问槿身边：“你的橡皮。”
望问槿转过头，看见她手里的橡皮，眼睛亮了一下：“你在哪儿找到的？”
“柜子底下。”
望问槿伸手要接，但周岁南的手突然缩了回去。
“这个‘W’，是你自己刻的？”她问。
望问槿点点头：“嗯。”
“为什么刻这个？”
望问槿沉默了几秒：“我名字的第一个字母。”
“我知道。”周岁南看着他的眼睛，“但为什么刻在橡皮上？”
教室里很吵，同学们跑来跑去，水桶碰撞的声音，抹布拧水的声音，椅子拖动的声音。但在这一小片空间里，时间好像慢了下来。
望问槿低下头，声音很轻：“橡皮会越用越小，最后消失。但刻上去的字，会一直留着。”
周岁南愣住。
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望问槿伸出手：“可以还给我吗？”
周岁南看着手里的橡皮。白色的，小小的，带着体温。那个“W”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鬼使神差地，她把手背到身后。
“我帮你保管吧。”她说，“反正你还有别的橡皮。”
望问槿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但没坚持：“好。”你喜欢的话，我可以送你一块新的。当然，这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
周岁南把橡皮放进口袋。布料很薄，她能感觉到橡皮的形状隔着衣服硌着皮肤。
大扫除结束后，大家收拾书包准备放学。林小雨凑过来：“刚才张浩没找你麻烦吧？”
“没。”周岁南说。
“那就好。”林小雨松了口气，“不过我刚才听说，望问槿他妈妈好像……”
“什么？”
“好像不在本地。”林小雨压低声音，“他跟他爷爷住，就在老街那边。”
周岁南想起望问槿一个人做实验的样子，想起他刻在橡皮上的“W”，想起他说“刻上去的字会一直留着”时的表情。
“他爷爷身体不好。”林小雨继续说，“我奶奶说的，经常看见他爷爷去药店。”
周岁南没说话。
走出校门时，她看见望问槿走在前面。他没和任何人一起，一个人背着那个大书包，慢慢走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有点孤单。
周末两天，周岁南把那块橡皮放在铅笔盒里。写作业时，她会拿出来看看。橡皮上的“W”已经有点模糊了，边缘被磨圆，但字迹还在。
周一早上，科学课代表发上次的实验报告。周岁南拿到自己的，翻开一看，得分是“A”。她又看向望问槿那边，他正低头看自己的报告，嘴角有一丝笑意。
看来也是“A”。
课间时，周岁南经过望问槿的座位，看见他的科学书摊开着。空白处又多了几个新的小机器人。这次的机器人更复杂了，有天线，有探照灯，还有履带。
她停下来看。
望问槿发现她在看，下意识想合上书，但犹豫了一下，没动。
“这个有履带。”周岁南指着其中一个。
“嗯，适应复杂地形。”望问槿说。
“你想出来的？”
望问槿点点头：“没事的时候会想。”
“挺厉害的。”周岁南由衷地说。
望问槿的耳朵又红了。
上课铃响了，周岁南回到座位。这节课是数学，老师讲应用题。周岁南听着听着，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块橡皮。
光滑的，温热的。
她突然想，望问槿刻这个“W”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是无聊打发时间，还是真的像他说的，想留下一些不会消失的东西？
也许两者都有。
也许还有一些她不知道的原因。
下午放学，她又看见望问槿一个人走。这次她追了上去。
“喂。”
望问槿停下脚步，回头。
“一起走？”周岁南说。
望问槿愣了一下，点点头。
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一开始都没说话，只是走。路过小吃摊时，炸串的香味飘过来，周岁南摸了摸口袋，只有五毛钱，够买一串豆腐干。
“你吃吗？”她问。
望问槿摇头：“我不饿。”
周岁南买了一串，边走边吃。豆腐干炸得外酥里嫩，刷了辣酱，很好吃。
“你为什么从北京转来？”她突然问。
望问槿的脚步顿了顿：“我爸工作调动。”
“你妈呢？”
“她……还在北京。”望问槿的声音低下去。
周岁南没再问下去。她想起林小雨说的，他跟他爷爷住。
走到老街路口，望问槿停下：“我往这边。”
“嗯。”周岁南把最后一块豆腐干吃完，竹签扔进垃圾桶。
“明天见。”
“明天见。”
望问槿转身走进老街。老街很窄，两边是斑驳的老房子，电线横七竖八地拉在空中。他走到一扇木门前，推门进去。门关上前，周岁南看见院子里有棵枣树，树下一个老人坐在藤椅上。
晚上写日记时，周岁南写道：
“9月14日，晴。望问槿的橡皮在我这儿，我没还。上面的‘W’是他自己刻的，他说刻上去的字会一直留着。他跟他爷爷住，妈妈在北京。他画的小机器人越来越好看了。今天我跟他一起走回家，他没怎么说话，但也没拒绝。”
写到这里，她停下来，从铅笔盒里拿出那块橡皮。
白色的，小小的，“W”字已经有点模糊了。
她把橡皮放在日记本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日记本最后一页，在最下面角落，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小机器人。很简单，方脑袋，圆眼睛，没有复杂的结构。
画完后，她在旁边写了一个很小的“W”。
合上日记本时，她想：也许可以明天把橡皮还给他。
但第二天，她没有还。
第三天，也没有。
那块橡皮就一直放在她的铅笔盒里，挨着她的橡皮。两块橡皮摆在一起，一块有字，一块没有；一块是他的，一块是她的。
就像他们之间，好像多了一点什么联系，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只是墙还在那里。
一堵看不见的墙，隔在他们之间。墙这边是她的世界，有林小雨，有刘胖子，有固定的朋友圈；墙那边是他的世界，只有他一个人，和那些画在课本空白处的小机器人。
但偶尔，墙上会开一扇小窗。
比如科学实验时，比如一起走路时，比如她看他画的机器人时。
窗户很小，只能看见一点点对面的风景。
但至少，能看见。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墙的隐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