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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夜与蜜饯 虚情还是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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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界试炼的第一年,我在所有人眼里都只是一个资质尚可、容貌出众的寒门子弟。
灵火的存在被我用特殊手法层层封印,外人只能隐约感知到我体内有一缕温和的火属性灵力,品阶不高,勉强算是个炼器的好苗子。这样的天赋在灵族那种没落小族里或许算得上稀罕,但放到仙界这群天之骄子中间,充其量就是个中等偏上的水平。
练气七层。这个修为是我精心计算过的——既不会低到被人轻视到踩在脚底,也不会高到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一个八岁的孩子,在没有家族资源倾斜的情况下修炼到练气七层,说明天赋不错,但也就那样了。
事实上,在灵火的辅助下,我早在半年前就已经悄然突破筑基。八岁的筑基期,放在整个仙界历史上也是凤毛麟角的存在。但灵族太弱了,弱到承受不起这份天赋带来的觊觎和敌意。父亲临行前欲言又止的眼神我读懂了,他怕的不是我不够强,而是我太强,强到还没成长起来就被人扼杀。
所以我选择藏拙。
藏拙是一门艺术,藏得太深会被人踩,藏得太浅会被人盯。最好的分寸是让人觉得你有几分本事,但又不值得认真对待——就像一个精致的花瓶,摆在架子上好看,但没有人会真的忌惮一个花瓶。
事实证明这个策略非常有效。
我在学堂里的座位被安排在中间靠后的位置,不前不后,正好是那种不会被夫子重点关注、也不会被同窗刻意排挤的区域。我每天按时上课,按时修炼,按时完成夫子布置的课业,表现得像任何一个规矩听话的好学生。
但光规矩是不够的。真正让我在这个小圈子里站稳脚跟的,是我这张脸,和我这张嘴。
前世在名利场里摸爬滚打那么多年,我太清楚怎么让人喜欢自己了。该笑的时候笑,该认真的时候认真,偶尔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少年意气,让人觉得你有性情又不至于太过刺眼。夫子讲学的时候,我会在恰当的时机提出一个不深不浅的问题,既显得我在认真听讲,又不会让人觉得我在刻意卖弄。
学堂里的夫子姓陆,是个元婴期的老修士,据说在仙界执教了三百年,桃李满天下。他讲课的时候喜欢随身带一碟蜜饯,说是年纪大了嘴里发苦。每次讲到兴起处,就会捏一颗放进嘴里,眯起眼睛慢慢嚼。
第一堂课结束的时候,我没有急着走,而是安安静静地走到夫子面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
“夫子今日讲的五行相生之理,学生有一处不太明白。”
陆夫子挑了挑眉,大概是没想到会有学生主动来问问题。他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顿了一瞬——几乎所有第一次见我的人都会有这个反应。我这张脸遗传了母亲的好相貌,眉眼昳丽,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配上那一身白衣黑发,明明只是个八岁的孩童,却已经有了几分少年风流的气度。
“哦?哪里不明白?”
我指出的问题确实是个真问题,不深不浅,正好卡在练气期修士容易混淆的节点上。陆夫子听了之后微微点头,耐心地解释了几句,顺手从碟子里捏了一颗蜜饯递给我。
“不错,能想到这一层,可见是用了心的。”
我接过蜜饯,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多谢夫子。”
第二天课后我又去了。这次问的是关于火属性灵力的提纯法门,依然是恰到好处的问题,依然在临走时得到了一颗蜜饯。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等到第七天的时候,陆夫子看见我走过来,已经条件反射地先把蜜饯碟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今日又是什么问题?”
“今日没有问题,”我笑着说,“只是觉得夫子讲了一上午课辛苦,来陪夫子说说话。”
陆夫子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笑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他伸手点了点我的额头,力道很轻,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纵容:“小滑头,就你会来事。”
从那以后,我在学堂里就有了一个不算特殊但足够舒服的位置——陆夫子喜欢我,这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的事。但没有人会因此嫉妒或者不满,因为我的存在感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抢了那些名门子弟的风头,也不会让他们觉得我是个威胁。
“祁观从那小子倒是会讨巧,”有一次我在走廊拐角处听到两个世家子弟的闲聊,其中一个叫沈鹤鸣,是沈家的嫡系子弟,练气九层,在同龄人中算是佼佼者,“每天往夫子跟前凑,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寒门子弟嘛,”另一个叫周瑾的懒洋洋地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视,“不靠这个靠什么?他家那个灵族,加起来都不够咱们周家一个旁支打的。能在仙界混下去,可不就得巴结着点?”
“长得倒是真好看,那张脸,啧,可惜了,是个男的。”
“你这话说的,男的怎么了?那张脸放在仙家十大公子里都能排上号。”
两人说着说着就笑开了,笑声里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那种优越感,不算恶意,但比恶意更让人不舒服——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像在看一件好看但无关紧要的东西。
我在拐角处站了片刻,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嘴角还挂着那抹惯常的弧度。等到他们走远了,我才不紧不慢地转出来,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花瓶。讨巧。谄媚。小家子气。
这些词我在前世也不是没听过。那时我刚进大学,一个从孤儿院里爬出来的穷小子,靠着奖学金和比赛奖金过活,在那些家境优渥的同学眼里,大概也是这副模样。那时候我是怎么做的?懒得理会,用成绩说话,用实力碾压,让他们不得不闭嘴。
但这一世不一样。灵族太弱了,弱到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我需要的不只是让他们闭嘴,我需要的是让他们觉得我无害,让他们把我当成一个可有可无的漂亮摆设,然后在所有人都忽视的角落里,一点一点地把棋子布好。
所以我依然每天笑眯眯地去向陆夫子讨蜜饯,依然在课堂上问那些不深不浅的问题,依然在课后和那些世家子弟们称兄道弟。他们叫我“观从”的时候,我也亲亲热热地叫他们“鹤鸣兄”“周兄”,语气自然得像认识了十几年的老朋友。
沈鹤鸣拍着我的肩膀说“观从这张脸以后不知道要祸害多少女修”的时候,我就露出一个略带羞涩的笑容,恰到好处地垂下眼睫。周瑾把他的灵果分我一半,说是“给咱们学堂的门面补补身子”,我就接过来咬一口,笑着说周兄大气。
这群十二三岁的少年其实并不坏,至少不全是坏的。他们的傲慢和轻视更多是来自于家世带来的习惯性优越,而非真正的恶意。在他们的世界里,世家就是比寒门高贵,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不需要质疑。
所以他们对我的态度其实非常微妙——既真心喜欢和我相处,又打心眼里瞧不上我的出身。喜欢是因为我长得好看、说话有趣、性格随和,相处起来舒服;瞧不上是因为我是灵族的人,是一个没落小族的子弟,和他们之间隔着一道名为门第的天堑。
这种矛盾并不让他们感到困扰。在他们看来,对我客气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我理应感激涕零。
而我也确实表现得很感激。该笑的时候笑,该奉承的时候奉承,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完美的人形花瓶。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对着窗外的月亮,让所有表情从脸上褪去。
真正的祁观从不喜欢笑。
真正的祁观从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
“在想什么?”一个声音忽然从角落里响起,沙哑低沉,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我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你怎么进来的?仙界试炼之地戒备森严,以你现在的修为,不该能摸到这里来。”
“你教我的那些法子好用。”黑影从角落里走出来,是一个瘦小的少年,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短打,面容普通,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避开禁制的时候差点被发现了,不过按照你说的第三条路线绕了一下,就成了。”
夜璃。我穿越到这个世界第一天,在路边捡到的小乞丐。
那天他蜷缩在一个破庙的墙角,浑身是伤,饿得只剩一口气。几个地痞正围着他踢打,理由是他在他们地盘上讨饭。我本来不想多管闲事,但路过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我太熟悉了——是恨意,是不甘,是那种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要活下去的狠劲。
和五岁那年的我,一模一样。
我救了他,给他治伤,给他饭吃,教他修炼。他什么都不要,就跪在地上给我磕了三个头,说这条命以后是我的。我说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帮我做事。他问做什么事,我说什么都要做。
一个八岁的孩子和一个更小的乞丐,听起来像是过家家。但夜璃是天生的暗桩苗子,他修炼天赋一般,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敏锐和狠辣。他能在最肮脏的市井里生存下来,也能在最虚伪的场合里察言观色,更重要的是,他只信我一个人。
这一年里,我在仙界表面上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暗地里则通过夜璃建立了第一条情报线。他还小,修为也不高,但他有的是时间。我给了他第一笔启动资金,教了他我前世所知道的所有信息收集、人员管理和暗网构建的方法,然后放手让他去做。
“这次来,是有消息要告诉你。”夜璃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来,“按你说的,重点盯着那几个和灵族有过节的势力。周家那边最近有大动静,听说周家二爷三个月前秘密调了一批资源去了西境,具体用途不明。沈家倒是没什么异常,但沈鹤鸣的二叔上个月和魔族那边的人接触过,具体谈了什么都查不到。”
我接过纸条,快速扫了一遍,指尖灵火一闪,纸条便化为了灰烬。
“继续盯着,”我说,“不用太激进,安全第一。你现在还不能暴露。”
夜璃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祁公子,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你在学堂里……不累吗?”
我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他。这个瘦小的少年正皱着眉,眼神里带着一种笨拙的担忧。他大概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在那群世家子弟面前低声下气,在他的认知里,我是那个翻手就能灭了那几个地痞的人,不应该对任何人低头。
我忽然笑了一下。
和面对沈鹤鸣他们时的笑容完全不同,这个笑容很淡,像湖面上掠过的一丝微风,转瞬即逝,但却是真实的。
“累不累不重要,”我说,“有用就行。”
夜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问什么,重新隐入阴影之中,像一滴水融入大海,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重新看向窗外的月亮。
灵火在我体内轻轻地跳动,传来一种温热的、带着安抚意味的情绪波动。它在担心我,这个小东西这几年灵智增长了不少,已经能够敏锐地感知到我的情绪变化。我在别人面前戴上面具的时候,它总是会不安分地在我经脉里转圈,像一只焦躁的小兽。而当我独处的时候,它就会安静下来,安安静静地燃烧着,像是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你不是一个人。
“我没觉得委屈,”我对它说,声音很轻,“我只是在想,什么时候可以不用再演了。”
灵火微微跳动了一下,传递过来一个模糊但坚定的念头。
——很快了。
我闭上眼睛,将今晚收到的所有信息在脑海中重新梳理了一遍。周家的资源调动,沈家和魔族的接触,学堂里各家的势力分布,谁和谁走得近,谁和谁有嫌隙……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信息,在我脑海中逐渐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三年试炼才过去第一年。我还有两年时间,足够在这张网里编织出更多的经纬。而那些把我当花瓶的人,大概永远也不会注意到,花瓶底部已经悄悄长出了根须,正一点一点地扎进泥土深处。
毕竟,谁会防备一个每天笑眯眯地讨蜜饯吃的漂亮孩子呢?
雨下得没有尽头。
冰冷的雨丝如针,刺穿了仙界学塾外围那层稀薄的仙灵雾气,狠狠扎在泥泙里。祁观从撑着一把半旧的油纸伞,白衣的下摆早已被泥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腿上。他刚结束一堂索然无味的阵法课,夫子讲的都是些基础得不能再基础的东西,他在座位上听得昏昏欲睡,全靠陆夫子那碟蜜饯撑过了整个下午。此刻只想快些回到分配的陋室,甩掉这身湿冷粘腻。
绕过学塾后面那片嶙峋的假山时,脚下一滞。
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泥土的腐败气息,硬生生钻入鼻腔。他皱了皱眉,桃花眼里惯常的懒散褪去几分,目光投向阴影深处。
那里蜷缩着一团模糊的白。
像一团被随意丢弃、反复践踏过的雪。白发沾满了污泥和暗红的血块,纠结地贴在瘦得惊人的脊背上。那件原本应是素色的单薄衣衫,此刻已成了褴褛的破布,被雨水和血浸透,紧紧贴在皮肉上,勾勒出下面嶙峋的骨骼轮廓。一只脚上甚至没有鞋履,裸露的脚踝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深可见骨的伤口被泥水泡得发白。
几个身着华服的仙界子弟围在那团“雪”旁边,其中一个的脚还踩在那人的背上,靴底碾了碾,像是在碾一只令人嫌恶的虫子。他们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甚至连恶意都算不上,那只是一种百无聊赖的、找乐子似的随意——就像顽童烧蚂蚁窝,不是因为恨蚂蚁,只是因为刚好路过,刚好无聊。
祁观从的脚步停在几步之外。雨点砸在油纸伞上,发出单调而空洞的噼啪声,愈发显得这片角落死寂。
“这位是?”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温和,却让那几个仙界子弟同时转过头来。为首的认出了他——那张脸,整个学堂不认识的人恐怕不多。
“哦呦,祁小少主啊。”那人换上了一副笑脸,语气热络得像是碰见了自家兄弟,脚下却还没从寒澈背上移开,“你刚来这边不熟,没什么大事。就他,一个疯子,实在是碍眼得紧,挡在路中间晦气,我们教训他一下罢了,没多大事。”
旁边另一个附和道:“对,祁兄别放在心上,走走走,咱们去前头喝酒去。”
祁观从没有动,也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那几个人的笑脸,落在泥泙里那团白色上。那人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样,但祁观从看到了一只眼睛——从白发与污泥的缝隙间,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的颜色极淡,像是被水洗过无数遍的琉璃,冷得不像是活物该有的温度。可那里面没有求饶,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愤怒。那是一种决绝的、将一切拒之门外的沉寂,像冬天湖面下冻住的水,外面再大的风浪也激不起一丝涟漪。
那只眼睛,祁观从认得。
他在镜子里见过。
不是颜色,不是形状,而是那种眼神——那种把整个世界都挡在外面的眼神。五岁那年的黄昏之后,他看人的方式就是这样。子宸用了十几年才在那道墙上敲出一条缝,傅星焰用命才把墙撞开一个口子,而眼前这个人,他的墙比自己的更厚,更冷,冻了不知道多少年。
那几个仙界子弟见他不说话,讪讪地收了脚,嘴里嘟囔着“走啦走啦”便散入了雨幕中。没了他们的遮挡,蜷在地上的那团白色愈发显得单薄,单薄得像一张被揉皱又踩烂的纸,随时会被雨水泡烂冲走。
祁观从撑着伞,一步一步走过去。
他听说过这个“疯子”。寒澈,仙帝遗孀的弃子,据说是仙帝年轻时在外面留下的血脉。生母死后才被接到仙界,名义上挂着“仙帝之子”的身份,实际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接他回来不过是做做样子,堵住悠悠众口。他那具身体里流淌着的,据说是传说中的极寒血脉。这种血脉在典籍中被称作“冰皇之体”,本应是惊天动地的资质,但在这里、在这个时代,极寒血脉被视为不祥之兆——据说拥有此血脉之人会克尽亲近之人,且经脉天生冰封,极难修炼。
一个名义上的仙帝之子,一个被视作不祥的废物,一个被按进泥里也没有人会替他出头的弃子。
学堂收他,不过是一张遮羞布。
祁观从在泥泙前蹲了下来。
雨还在下。油纸伞往前倾了倾,遮住了那团白色上方的雨幕。泥水从伞沿滑落,滴滴答答地砸在他脚边,溅起的泥点落在白色衣摆上,他也不在意。
“不想被欺负,你就得不断变强。”
他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声音被雨声盖过去大半,但他知道对方听得见。那只从发丝缝隙间露出来的琉璃色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没有反应。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像两颗冻死的星辰,只是空洞地睁着。蜷缩的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疼,但那颤抖也是麻木的、迟钝的,像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
祁观从等了片刻,没有说话。他伸手探入袖中,摸出一样东西——一颗油纸包着的蜜饯。今天陆夫子给的,他还没来得及吃。
他把蜜饯放在那人手边的一块石头上,那个位置避开了泥水,不算干净,但至少不脏。
“甜的。”
他站起身,将伞正了回去,转身离开。
身后那团白色一动不动。那只琉璃色的眼睛从发丝缝隙间盯着他离去的背影,看着那袭白衣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雨幕深处。
蜜饯被留在石头上,雨水溅起的泥点慢慢爬上了油纸的边缘。
寒澈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那只冻疮斑驳、指甲断裂的手,极慢极慢地伸了出来。
指尖碰到了油纸。
又缩了回去。
又伸出来。
动作僵硬而笨拙,像一个多年没有使用过肢体的木偶正在重新学习如何控制自己的身体。最终,他抓住了那颗蜜饯,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掌心的伤口重新裂开,渗出血来。
他没有吃。
只是攥着。
雨声噼啪,盖住了一声极轻的、不知是哭还是笑的喘息。
自那夜之后,一切如常。
学堂之上,祁观从依然是那个笑眯眯向陆夫子讨蜜饯的漂亮少年。他机灵、嘴甜、会来事,每次都能比旁人多讨到一颗蜜饯,陆夫子也乐得给他,嘴上说着“小滑头”,手指却已经习惯性地把碟子推过去了。
沈鹤鸣拍着他的肩膀说“观从你这小子专会哄夫子开心”,他就笑着回一句“鹤鸣兄若是想吃,分你一半便是”。周瑾在旁边起哄说“我也要”,他就真的掰成三份,一人一份。三个人坐在学堂廊下分食蜜饯,远远看上去像是交情最好的兄弟。
没有人注意到,祁观从每次分完蜜饯之后,袖子里总会多留一颗。
也没有人注意到,每天散学之后,他会绕一条远路——经过那片假山,经过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树,然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停一停。
那个角落里有一块石头。
第一天,他放在石头上的蜜饯原封未动。
第二天,蜜饯不见了,石头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第三天,他去的时候,石头上的霜还在,蜜饯的油纸被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石头下面,里面是空的。
祁观从把新的蜜饯放上去,将空油纸收走。他没有试图去找那个藏在暗处的人,也没有多说一句话。放下,转身,离开。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放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这件事成了他们之间一个沉默的约定。祁观从每天放一颗蜜饯,第二天去收空油纸再放新的。偶尔他会多说两句话——“今天陆夫子讲了火系术法的灵力运转,你若能听就好了”,“沈鹤鸣和周瑾又打起来了,为了争前排的座位,无聊得很”——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什么人聊天。
他从不知道寒澈有没有在听,有没有听懂。石头上的霜有时厚有时薄,空油纸有时叠得整齐有时揉成一团,像是某种回应的暗号,但他解读不了,也没有刻意去解读。
他只做这一件事。
人前,他对寒澈漠不关心。偶尔在学堂里远远瞥见那团被推搡的白色身影,他不会多看一眼,该说说该笑笑,和其他人一样把他当成一团碍眼的空气。有时候沈鹤鸣他们拿寒澈取笑,他也只是不咸不淡地扯一下嘴角,不附和也不反驳,表现得像是这个话题根本勾不起他任何兴趣。
人后,他日复一日地放一颗蜜饯在那块石头上,风雨无阻。
而寒澈始终在暗处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见祁观从穿过假山小径的侧影。白衣黑发,身姿挺拔,嘴角噙着那抹惯常的弧度——那种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的、温和却疏离的笑。他对沈鹤鸣笑,对周瑾笑,对陆夫子笑,对每一个需要他笑的人笑。
寒澈蹲在假山石洞的阴影里,白发垂落在脸侧,琉璃色的眼睛透过发丝缝隙盯着那个笑容。
碍眼。
虚伪。
那张脸上挂着的温和,那双桃花眼里漾着的笑意,那个对所有人都恰到好处的态度——全都是假的。寒澈看得很清楚,比谁都清楚。因为他自己也在演,演一个疯子,演一个傻子,演一个对任何人都没有威胁的废物。疯子看疯子,傻子看傻子,一眼就能看穿对方眼底那层透明的壳。
可他看不懂祁观从到底想干什么。
每天一颗蜜饯。每天绕路。每天说几句没人听的废话。
是想讨好他?没必要,他只是个谁都能踩一脚的弃子。是想利用他?极寒血脉在旁人眼里是诅咒,难道在这个人眼里就成了宝贝?还是单纯的同情?寒澈不信。他在这座学堂里待了这么久,早就把“同情”这两个字从字典里撕掉烧了。没有人会同情一个不祥之人。敢接近他的都被冻伤了,不敢接近他的都在远处扔石头。
只有这个人,既不靠近,也不扔石头。
只是在每天傍晚,把一颗蜜饯放在石头上,然后离开。
寒澈把今天的那颗蜜饯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是他很久很久没有尝过的味道。他咬得很慢,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消化的东西。
他不信祁观从。但也没有把蜜饯扔掉。
这个人到底图什么?善意?不可能,那个笑容是假的。伪善?可伪善也需要目的,需要回报,而对他这样一个废物好,能有什么回报?
想不通。越是这种想不通的人,越危险。寒澈把空油纸叠好,压在石头下面。他决定继续看着,继续等着。既然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
而他不知道的是,祁观从每次转身离开那片假山之后,脚步都会不自觉地放慢。白衣少年会抬起头,看一眼被雨云遮得严严实实的天空,桃花眼里浮现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是同情。
是透过一层厚厚的、名为“世界”的屏障,看着一个人,却想起了另一个人。
想起十八岁那年,有个人也是这样不管不顾地凑过来,用最笨拙的方式试图撞开他的壳。那时候他觉得烦,觉得多余,觉得这世上怎么会有人这么吵这么烦这么不知好歹。他冷漠地推开,一遍又一遍,直到那个人再也没有机会来烦他了。
祁观从收回目光,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寒澈不是傅星焰。他知道。
但那双决绝的眼睛,那种被整个世界踩在脚底却不肯低头的倔强,那种浑身是伤却一声不吭的沉默——太像了。像到他的心脏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漏跳一拍,像到他发现自己竟然下意识地多包了一颗蜜饯。
就当是还那个人的吧。
还一个他欠了五年、却永远没机会还的人。
雨还在下。假山石洞里的人咬着蜜饯,小径上的人白衣渐远。两个人隔着一片雨幕,各怀心思,谁也没有真正看向谁。
只有祁观从体内的灵火微微跳动了一下,传来一丝困惑不解的情绪。它不明白,主人明明从来不关心任何人,为什么偏偏要每天绕路去那个角落。它也不明白,那两个人分明从未真正交谈过,为什么彼此身上却有着如此相似的气息。
灵火的困惑没有传达到祁观从那里。他此刻正在脑海中重新梳理着夜璃传回来的情报——周家的资源调动有了新的进展,沈家和魔族的接触也查到了第二条线索。这些才是他需要关注的东西。
至于石头上的蜜饯,只是每天顺手的事。
至少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