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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奥斯陆的暴雪 ...

  •   展铖没想到时隔两年,竟会在挪威的奥斯陆机场遇见陈小羊的前男友。
      之前去香格里拉的路上,陈小羊曾给他看过对方的照片。那人至今没什么变化,气质却比从前更沉稳,优越的皮相和身高,即便置身于金发碧眼的异国人群中也毫不逊色。
      犹豫良久,展铖还是走上前打了招呼:“您好,请问您是郭峻潇吗?”
      说出名字时,展铖看见对方脸上掠过一丝疑惑,显然正飞速在记忆中搜寻眼前这个陌生人的信息。
      随后郭峻潇礼貌地回应:“您好,我是。请问我们是校友吗?您是重大的?还是说哈佛?”
      展铖说:“都不是,我是陈小羊的朋友,他的研究生同学。”
      在听到“陈小羊”三个字时,对方眼中闪过一瞬的错愕与难以置信,随即又恢复成自然得体的微笑:“看来小羊跟你提起过我。”
      展铖心想,何止是提起,陈小羊曾把他们之间的一切都告诉了自己。最终,展铖斟酌着开口道:“小羊说你喜欢出轨,还说你有性瘾。”
      郭峻潇听完并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回答说:“原来在小羊的视角里,我是这样的形象。”
      展铖觉得“视角”,这个词用得真好。不同的视角往往意味着不同的解读。展铖想起前往梅里雪山途中,陈小羊讲述的这段感情;此刻,他突然好奇同一段故事在郭峻潇那里会是怎样的版本。
      就像电影《罗生门》那样,人总是会不自觉地站在对自己有利的立场,修饰甚至重塑记忆的细节,给出截然不同的叙述。也许这段感情,还存在另一个版本。
      机场外暴风雪已至,挪威所有航班皆已取消。在不断被通知延误的漫长等待里,展铖听到了郭峻潇视角下的陈小羊。

      郭峻潇第一次注意到陈小羊,并不是在击剑社的面试上,而是在大二的一门公共选修课。重庆大学的公共选修课很有特点,不分年级,全校学生都能选,几百人挤在一个巨大的阶梯教室上课。
      那时候,他和陈小羊选了同一门课。
      公共选修课在大学里向来被视作“水课”,除非万不得已,很少有人愿意坐在前三排。即便老师再三要求大家往前坐,回应者也寥寥。但陈小羊是个例外,他每次都到得很晚,后排早已没有空位,似乎也没有人替他占座。于是陈小羊总是独自坐在第一排正对老师的那个位置。
      这本身没有什么好稀奇,只不过每次前三排都是空空的,基本上只有一个人坐在那,每到郭峻潇睡醒抬起头看向黑板时,就不可避免地会看到陈小羊的侧脸,久而久之就对这个人有了一点点印象。

      第一次促使郭峻潇关注到陈小羊,是陈小羊的外套。
      那天陈小羊依旧来得晚,身上套了件浅灰色的毛衣外套。他照常坐到第一排,郭峻潇也照常趴下睡觉。直到课间休息时郭峻潇醒来,才发现那件浅灰色的外套正围在前排女同学的腰上。
      那是件起了球的毛衣,看起来穿了很多年,虽有些旧,却透着一股柔软的温润感。
      没什么意思,于是他打算闭着眼睛接着睡觉,却听见前排两个女同学压低声音在交谈:
      “咦,这不是陈小羊的外套吗?怎么在你这儿?”右手边的女生问。
      正前方的女生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我生理期不小心弄到裙子上了……在洗手间遇到陈小羊,他礼貌地提醒了我,然后就把外套递给我,说可以围在腰上遮一遮。”
      “天啊,陈小羊长得温温柔柔的,人也这么好!我跟你说我上次也……”
      终于讲台上的老师宣布继续上课,才打断了她们的交谈。
      那节课,郭峻潇没有再继续睡觉,他好像是在认真地看着讲台听课,殊不知其实他在看陈小羊。没有了那件外套,陈小羊只穿着一件白色短袖。
      那个时候处于夏秋交接的季节,有漂亮的女生穿着优雅的长裙,也有秀气的男生穿着清凉的短袖,也有对温度感知敏感的人穿起了外套。
      在这冷暖交织、衣着纷乱的季节里,郭峻潇觉得陈小羊应该是一个很善良的人。

      第二次与陈小羊近距离接触是在教学楼的电梯里。他站在陈小羊的对面,电梯里人很多,郭峻潇原本可以背对着他,但是随着人群的挤压,他选择和陈小羊面对面,两个人的距离很近就好像是在相拥一样,他闻到了陈小羊洗发水的味道,他感觉陈小羊的头发摸起来一定很柔软。
      随后他听到站在他背后的人开始说话,却没想到是要吐槽陈小羊。
      高个子男生对另一个肥仔说:“我觉得我们班那个陈小羊特别装,每次都坐第一排,显得自己多爱学习似的。上次我问他要不要帮他占座,好家伙,他居然说不用,真能装。”
      肥仔附和道:“就是,跟个小学生一样。都是大学生了,也不知道装给谁看,难道坐第一排老师就能给高分?”
      郭峻潇想,他们大概不知道陈小羊本人就在这趟电梯里,否则不会说得这么肆无忌惮。
      于是他看向被吐槽地主人公,对面的表情十分自然,就好像这个电梯里的其他陌生人一样,除了那两个男生没有人认识陈小羊。
      但就在电梯即将达到10楼的时候,陈小羊从口袋里拿出了耳机戴上,那个时候还是有线耳机,陈小羊却没有插在手机听歌里。电梯停到10楼的时候,陈小羊对郭峻潇说借过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陈小羊的声音,很清脆,很有辨识度。
      郭峻潇很疑惑他们的课是在11楼,但是陈小羊却要在10楼下。
      在郭峻潇后面两个男生很明显也听到陈小羊的声音吓住了。
      陈小羊却十分自然地取下一边耳机,仿佛刚发现他们一样,较为热情地打了招呼:“哎,好巧?我借过一下,谢谢。”于是他在两人像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中,走了出去,留下两个男生在郭峻潇面前面面相觑。
      那天的课上,陈小羊依然到得很晚,还是坐在第一排正中的位置。
      看着陈小羊柔软的头发,郭峻潇想陈小羊应该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讲述到这里的时候,郭峻潇对展铖说:
      “陈小羊后来跟我讲,他当时这么做有一些恶趣味,他故意提前下楼,然后戴上耳机。就是想让那两个人猜,陈小羊当时究竟有没有听到他们的吐槽,也让他们注意以后不要在公共场合随便吐槽人。”
      展铖听完哈哈大笑,他想这确实是陈小羊能干得出来的事。

      第三次正式的面对面接触才是在击剑社,对方找他拿回了那张申请表。他轻轻摁住那个表的左下角,看着对方用力抽出去时,脸上疑惑的表情。
      这是郭峻潇第一次完全看到陈小羊的正面,一张很温柔的脸,毫无攻击性。眉毛秀气,皮肤很白,下唇比上唇略稍微厚一点。郭峻潇漫不经心地想,若是整个人再添几分清冷感,或许会更鲜明。
      结合刚刚陈小羊的表现,郭峻潇想陈小羊身上有一种不自知的、生动的松弛。

      讲到这里的时候,展铖对郭峻潇打趣说:“小羊说你喜欢在课堂上看他抠鼻屎。”
      郭峻潇说他不是喜欢对方在公共课上抠鼻屎,而是喜欢对方身上的那股松弛感。

      直到后来他们在一起之后,他才知道为什么陈小羊永远都只坐在第一排,因为那个时候他在一个海鲜市场兼职,帮别人洗海鲜。公共课在下午,路途太远了,陈小羊很多时候来不及回去换衣服,但是有时候味道很大,怕臭到周围的同学,所以就尽量坐在没人的位置。

      随着对陈小羊的关注越来越多,郭峻潇渐渐察觉到自己或许喜欢上了这个人。可很多时候,他又觉得这只是一种“有意思”的感觉。因为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陈小羊似乎都不完全符合他过去喜欢的类型。
      郭峻潇喜欢很有攻击性的长相,喜欢很热情奔放的人,陈小羊虽然性格很好,却比较内敛。
      但是自己视线却总不由自主地看向他,这种矛盾让郭峻潇那段时间有些困扰。
      因此,当陈小羊通过他的好友申请、主动发来一句“你好”时,他对着屏幕停顿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回复。
      之后在跟朋友在酒吧喝酒时,他当时喝得有点多,当时有别的朋友点了人,一个模样清秀的男生,被推到了他面前。四周音乐震耳,灯光晃乱,郭峻潇眯着眼,望着眼前那过分相似的轮廓,恍惚中说:
      “你怎么来了。”
      也是那一晚之后,郭峻潇想那就去谈一谈呗,谈不下去分掉就好了,反正我已经甩过那么多人了,也不差这一个。
      于是他在15年的冬至那一天跟陈小羊表了白,对方当时只是很惊讶,却没有直接拒绝他,听着陈小羊当时的回答,他有一种自信,他感觉陈小羊应该80%会接受他。
      不出所料,他在三天后听到陈小羊说学长我们试一试吧。
      但是郭峻潇对展铖说,在这段感情里,陈小羊其实并没有多么喜欢他。说完之后,他停顿了片刻,继续补充说陈小羊在这段关系里其实很痛苦。
      郭峻潇的这番话让展铖无比疑惑。

      和陈小羊在一起后,郭峻潇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适。陈小羊确实很有意思,脑回路清奇有时候常常说出一些很有意思的总结。郭峻潇过去谈过不少恋爱,但陈小羊是他所有前任里最安静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似乎不怎么喜欢他的那个。
      没有高调的示爱,没有大方的公开,就连郭峻潇最好的朋友都不知道陈小羊的存在。这并非郭峻潇不愿,而是陈小羊始终在回避。
      郭峻潇原本以为陈小羊跟自己一样是一个天生的同性恋,但是后来他发现陈小羊并不是。
      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四个月,第二次郭峻潇经历一场超过了四个月的大学恋爱,他觉得这是一个很有纪念意义的日子,所以他带陈小羊去吃了一家特别高级的江边西餐厅,在那里可以看到重庆最美丽的落日。他原本以为陈小羊会很开心,很期待,毕竟他记得有一个前任念了很久,郭峻潇还没有带他去吃就已经分手了。
      但是当时他带陈小羊进去用餐的时候,陈小羊脸上的表情是惶恐,也不能说是惶恐,就是不是郭峻潇想象的样子,但是他也无法形容出来。他看着对方不熟练地使用刀叉,才想起来好像陈小羊比较穷,他应该是不习惯这种场合。
      郭峻潇对展铖说,他从来不会看不起物质条件不好的人,当时和陈小羊在一起,心里想的不过是既然他跟了我,我就多带他吃点好的,让他过得轻松些。
      可展铖听到这里时微微蹙起的眉头,让郭峻潇忽然想起那时在餐厅,陈小羊也是这样,清秀的眉毛轻轻皱着。
      当时陈小羊的手机响了,他能明显地感受到对方似乎松了一口气,这让郭峻潇很不爽,随后他看到陈小羊起身,跟他说不好意思他要出去接一个电话。
      那个电话好像接了特别久,久到郭峻潇帮陈小羊把牛排切完了之后,他都没有回来。于是郭峻潇开始出去找陈小羊。
      在一个比较偏僻的阳台,他找到了陈小羊,对方是真的还在接电话,而不是中途跑掉了。
      于是他就站在黑暗里,继续听陈小羊打电话。
      陈小羊叫电话那头“小橙子”,应该是他在福利院时期的朋友。陈小羊说过,那个福利院习惯用小动物或植物给孩子起名,他叫“小羊”,是因为他被送去的当天,院长家里正好来电话说,今年羊圈里生了许多小羊羔。
      两人似乎聊到了感情。他听见陈小羊轻声说:“我不算同性恋吧……只是跟我表白的刚好是个男生而已。”
      “喜欢吗?还行,他这人挺好的,看起来也挺有钱。不过跟我也没什么关系。”
      “不敢用他的钱啊,万一哪天分手了找我还怎么办。”
      “不过现在想想,幸好当时不是女生跟我表白……我实在太穷了。突然觉得同性恋还挺适合我的,大家都是男生就……”
      听到这里,郭峻潇听不下去了。他没有直接回座位,而是转身去了洗手间,点了一支烟。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陈小羊或许并没有多么喜欢他,不过当时他告诉自己可以理解,毕竟两人在一起才几个月。
      可这个念头依然让他陷入另一个困惑,那就是如果当时表白的不是他,是另一个人,陈小羊是不是也同样会答应?他好像不是因为喜欢我跟我在一起的,只是我恰好在那个时候表了白。
      他很习惯别人在感情里因他而不安,可陈小羊的不安全感截然不同,就像是在这芸芸众生中,郭峻潇也不过是其中一个。对陈小羊而言,如果你要走,那我也没什么关系。
      等陈小羊打完电话回答时,郭峻潇已经回到了餐桌上。陈小羊看到盘子里被切好牛排愣了一下,说了一句谢谢学长,吃完了桌子上整份牛排。
      郭峻潇不知道那是陈小羊第一次吃牛排,也永远不会知道他惶恐的理由,因为那是他第无数次意识到他跟郭峻潇之间巨大的鸿沟。

      或许是那通电话激起了郭峻潇某种隐晦的胜负欲。他开始刻意地对陈小羊好,带他去更贵的餐厅,送他未必需要但很精致的礼物,花更多时间陪在他身边。这好里带着一丝恶劣的念头,他偏要陈小羊沉溺进去,偏要陈小羊喜欢他喜欢到离不开。
      既然所有都这么喜欢我,那你凭什么不一样这么喜欢我。
      在郭峻潇猛烈的攻势下,在贵州的那次旅途里,陈小羊顺利地被他拐上了床。看到陈小羊意乱情迷的样子,郭峻潇第一次尝到一种得逞般的满足。他之前也有过不少的性经历,但是觉得陈小羊的身体跟他是最契合的。陈小羊的裸体似乎对他有一种生理性吸引,因为只要是跟陈小羊在一起,他就会把持不住,于是他开始带着陈小羊疯狂□□。
      讲述到这里时,郭峻潇发现展铖在以一种看混蛋的目光看他,他停顿了一下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在某一次他们上完床之后,郭峻潇突然问陈小羊,他问陈小羊,你当时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
      陈小羊当时应该很疲惫了,他说因为学长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这个答案并不让郭峻潇满意,因为这个世界好人千千万万,如果这千千万万的好人都跟你表白,你难道全都要答应吗?你不会,所以你并不是因为我好才跟我在一起的,你就是因为喜欢我才会答应跟我在一起的,我在你的世界是最特别的。
      这才是郭峻潇心里那个十分正确的答案。
      很明显陈小羊一直都在给出错误的回答,以至于他想起了当时在电梯里,那个男生说陈小羊很装。他转过头看着陈小羊的睡脸,心想陈小羊你就是一个很装的人,你装作不喜欢我,其实你的心里已经爱惨了我。随后亲了亲陈小羊的脸抱着他睡着了。
      郭峻潇一直很想把陈小羊介绍给自己的朋友认识,可每次提起,陈小羊总以各种理由推脱。直到郭峻潇第一次在他面前沉下脸色,陈小羊才吞吞吐吐地解释,他觉得两人感情还不够稳定,想等关系更踏实一些再去见他的朋友。
      看着陈小羊有些惶恐的神情,郭峻潇就心软了。
      他说:“好,那就再等等。”
      但那个时候他们已在一起一年半了,刷新了郭峻潇谈恋爱时长的纪录。

      有一次,郭峻潇和几个朋友喝多了。醉意朦胧间,他给陈小羊打电话,故意把声音说得黏糊糊,他说:“小羊,我头好晕……你能来接我吗?我好想你……”
      周围的朋友听见,纷纷跟着起哄,嚷嚷着要“见嫂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郭峻潇以为又要被拒绝,却听见陈小羊轻轻说了一句:“好,地址发我。”
      那一瞬间,郭峻潇心里像有什么炸开似的,又爽又飘。他对着满桌朋友高声说:“你们他妈的终于能见到我的人了,是只特别有意思的小羊!”
      朋友们笑闹起来:“行啊,咱们郭公子这回真要收心了?竟然真能谈这么久。”
      在嬉笑声中,郭峻潇兴奋地又开了一瓶酒,和大家碰杯,然后在某种明亮而膨胀的期待里,等着陈小羊出现。
      可最终推开包厢门走进来的不是陈小羊。
      是文嘉奕。
      郭峻潇一下子就像酒醒了一样,就像是机器人程序卡了一下,随后又恢复了正常。
      周围的朋友还在哄笑起哄:“什么小羊不小羊的,这不就是文嘉奕嘛!”
      “你俩谈就谈,还瞒着我们干啥?”
      “不过文嘉奕你可以啊,居然能让咱们郭大少收心……”
      郭峻潇没接话,只静静地点了支烟,看向文嘉奕:“谁让你来的?”
      他其实更想问的是陈小羊怎么会知道他和文嘉奕的关系。
      文嘉奕摇摇头说:“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听声音挺着急,说你醉得厉害,问我能不能来接你一下。我很担心你,我就来了。”
      这语气一听就很陈小羊,但是他看了一下这个号码不是陈小羊的,他心想陈小羊简直是蠢又不蠢的。
      听到这里,展铖忽然打断了郭峻潇:“那个文嘉奕,是不是你们当时音乐学院的那个男生?长得还挺好看。”
      郭峻潇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
      展铖想了一会儿还是如实说了:“因为陈小羊说过,那是他第一次发现你出轨,是在大二那年,他看见你进了全季酒店的1203房。”
      展铖的话,像一枚穿越多年的子弹,在此刻正中眉心。
      那个困扰郭峻潇许久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为什么陈小羊要说他出轨,为什么陈小羊偏偏认识文嘉奕,为什么偏偏会叫他来。
      原来多年前的那声枪响,是他自己扣下的扳机。

      回想那时,郭峻潇并不觉得自己真正出了轨,毕竟最后他并没有和文嘉奕发生关系。
      文嘉奕确实是他向来偏好的类型,长相出众,性格开朗,各方面都显得匹配,又锲而不舍地追了他很久。要说完全没动过心,那是假话。
      可那时他和陈小羊的关系也正以某种惊人的速度深化。那个一向内敛的人,竟会主动说想他,并且在床上十分配合他,让郭峻潇尝到某种近乎“食髓知味”的沉溺。他隐隐感到某种失控,对方已离不开他,这场“游戏”也赢了,可他自己呢?好像也早已陷了进去。
      他跟陈小羊不知不觉已经谈了一年,这完全不符合他过去的感情节奏。他无法接受自己对陈小羊早已不是浅淡的有好感,甚至不只是喜欢,而可能是爱。
      于是他开始反复审视两人之间的一切细节,最后说服自己,他贪恋的或许只是陈小羊的身体。
      如果只是欲望驱使,那他尚可自洽。
      于是他想做个测试,那就试试和别人上床,如果也可以,就证明他没那么喜欢陈小羊。
      恰巧那时文嘉奕仍在不懈地示好,尽管郭峻潇已明说自己有恋人。
      那天他先到酒店等文嘉奕。等待的时间里,他又开始思绪翻涌。
      郭峻潇想这样对得起陈小羊吗?就算真的爱上了又怎样?一开始不就是自己先动的心吗?如果陈小羊还不够爱他,那他努力让陈小羊爱上自己不就好了?何必要用这样不堪的方式,借一个无关的人来检验自己的感情?
      正反复挣扎时,文嘉奕发来消息说他还有十分钟左右到。
      盯着那行字,郭峻潇眼前浮现出陈小羊的脸,最终他在文嘉奕到来之前离开了酒店。

      一路跑到击剑社,他对着练习靶疯狂刺了一下午。汗水浸透衣衫时,他给陈小羊发去消息:“我好想你。”
      陈小羊很快回复:“郭峻潇,我今天也一直在想你。”
      郭峻潇突然想,还好他没有做错事。
      到了晚上在酒店的时候,他用力地拥抱陈小羊,用鼻子用力呼吸关于他的气息,他想要疯狂地跟陈小羊□□。
      他想要告诉陈小羊,陈小羊我不仅仅是喜欢你,我还爱上了你,很爱很爱你,爱到违背我恶劣的本性。
      那你呢?你也爱上了我吗?

      或许是出于愧疚,郭峻潇对陈小羊越来越好。时间、金钱、精力他都愿意倾斜给陈小羊。他以为这样就能让陈小羊在他汹涌的爱意里彻底沉溺。可文嘉奕那晚的出现,却像一记清醒的耳光,原来在一起两年,陈小羊依然没有真正靠近他。
      郭峻潇没有质问陈小羊那晚为何不来接他,陈小羊也从未解释。他试着故意冷落对方几天,陈小羊也像毫无察觉。他渐渐明白了,陈小羊根本不愿意走进他的朋友圈。
      越是平静,郭峻潇心里那团火就烧得越凶。他忍不住在心底咆哮:
      你凭什么?我对你还不够好吗?我们在一起不快乐吗?凭什么不回应我的爱?凭什么不肯亲自来接我?凭什么不踏入我的世界?难道就因为我生在比你富裕的家庭,就活该吗?难道我希望你是一个孤儿吗?难道喜欢我,就代表伤了你的自尊?

      听着郭峻潇脱口而出的这一连串质问,展铖怔住了。在陈小羊的叙述里,那个卑微求爱的人明明是陈小羊自己;可在郭峻潇的视角中,最委屈的却是他。展铖相信两人都没有说谎,但是作为一个旁观者,他一方面感受到这段感情的荒谬,另一方面感受到了这段感情的悲哀。

      面对陈小羊的平静,郭峻潇决定再做一次测试。
      那是个寻常的夜晚,郭峻潇用尽可能随意的语气说自己打算去美国读研。
      他并不指望陈小羊说出“你不要去”那样的话,他知道陈小羊肯定做不到。他只需要一句“我舍不得你”,这就是他心中及格的底线。假如陈小羊能再带一点质问或不甘,他甚至愿意给出更高的分数。
      可陈小羊只是安静地听完,然后说:“学长,我支持你的决定。你确实很适合出国留学。”
      对方的有惊讶,有错愕,但是没有挽留。
      郭峻潇当时跟展铖说了这样一个比喻:就像那个人一直都有一张船票,但是他却从来没想过跟我一起走,他甚至知道我要走也不挽留。
      他一直都欣赏陈小羊的松弛,但是松弛不代表你可以对一切都毫不在意。
      那一刻,郭峻潇清晰地感到,这段感情已经失去了意义。他谈过太多次恋爱,始终处于被追逐、被倾慕的位置。他太清楚不够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不爱一个人又是什么样子。
      他认了。如果对方真的无法回应同等的爱,那就算了吧。
      但凡陈小羊多问一句,多怀疑一点,这个临时编造的“留学计划”也许就会露馅。
      可是陈小羊没有。
      郭峻潇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说出了我们分手吧。

      郭峻潇那些所谓的“试探”与“测试”,让展铖听得直皱眉头。他心想这两人骨子里都是幼稚又怯懦的胆小鬼。一个总觉得抓不住爱,另一个总认为自己没有得到爱。
      展铖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告诉郭峻潇,其实在他们第一次分手时,陈小羊曾非常难过。可转念一想,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他们早已不会回头。
      于是展铖问出了那个陈小羊或许最在意的问题:“那你后来为什么又回去找陈小羊复合?”
      郭峻潇沉默片刻,答道:“不甘心吧,但说到底,是忘不掉。”
      或许是自尊心作祟,郭峻潇后来真的申请了留学。他不想继续在学校里,碰见陈小羊那会显得他很可笑。更怕的是,对方若发现他并未出国,还能一脸平静地和他打招呼,那就真的可笑至极了。
      在美国的日子其实很充实,也很快乐。他在那里开始了一段新的恋情,对象正是他从前偏爱的类型,长相明艳,性格张扬。
      他们会在人声鼎沸的街头接吻,对方从不回避在公众场合与他牵手;他喝醉时,对方总是第一时间赶来,两人接着一起喝到更醉;他们也一起旅行,虽然去的都是国外;他送出去的珍贵手表,不会出现在另一个他不认识的人手上。
      似乎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起初,每当看见壮丽的景色,郭峻潇还是会下意识地想,要是陈小羊也能看到就好了。他告诉自己,这不是想念,只是“习惯”,还有他本就是个分享欲很强的人。可这样的“习惯”重复了太多次之后,他就不再经常去旅行了。
      在这段新关系里,性似乎变得不再那么重要。他没有那种渴望与对方水乳交融的冲动,好在对方也怎么要求。郭峻潇并不认为这与陈小羊有关,也许只是自己年纪渐长,又或是酒喝多了,身体被掏空。
      展铖听到郭峻潇这些一本正经地辩解,直翻白眼。

      真正还是发现自己忘不掉陈小羊是在什么时候了,是在研二的时候。
      那个时候中国工商银行给他发了一条验证码,是手机银行异常登录提醒。
      他仔细去看了卡号,发现是大二时候给陈小羊的早餐卡。他从来没有去关注过这张卡的消费,分手的时候也没有拿回来。于是就心血来潮地登录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发现这张卡里竟然有150万。
      他很震惊,这就意味着陈小羊基本上没有动过里面的钱,于是他又看了里面的支出,只有重大食堂的支出。可是他明明记得当时去贵州的高铁票应该是这张卡支付的,但是里面没有相关的支出记录。那就说明,当时去贵州的钱是陈小羊拿自己的钱付的。
      他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因为明明陈小羊可以直接用这张卡付钱,但他还是用了自己的钱。当时他们一去一来也得1000多,这应该是陈小羊一整个月的生活费,
      原来在这段感情里,陈小羊并非什么都没有做,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竭尽所能地付出,郭峻潇好像在旧时光里找到了陈小羊其实很在意他的证明。
      临近毕业收拾行李时,郭峻潇无意中发现一个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照片,全是他和陈小羊旅行时拍的。有他的单人照,也有两人的合影,许多都是他手机里从未存过的角度。能这样细致拍下又洗出来的,只可能是陈小羊。
      包裹是一年前寄出的,他直到今天才发现。
      郭峻潇翻出快递单,寄件地址写着广州中山大学。他托朋友打听,得知陈小羊在中大读研。
      他想起在之前的一个晚上,在外面喝酒时,一个朋友提起跟他说,曾经有羽毛球社的学弟来问郭峻潇的地址,样子很诚恳,不像有什么坏心思,他就给了。但他喝得太醉了,第二天完全没想起来。
      郭峻潇握着那叠照片,在灯下坐了许久。当时的对象凑过来,好奇地一张张翻看,指着其中几张两人的合影,说:
      “他看你的眼神真的充满爱意,他应该很喜欢你吧。”
      郭峻潇想,喜欢吗?原来他看我的眼神也是充满着爱意的吗?那我为什么没有感受到了?

      那几天,郭峻潇一直处在某种恍惚的迷茫里。他反复在想陈小羊为什么要寄这些照片过来?心里有个细小的声音,一次次试图跟他说:“你看,他也是爱过你的,他也舍不得。”
      于是郭峻潇开始每天点开陈小羊的朋友圈,虽然永远只是三天可见的空荡界面。他一边默默关注着那个再无更新的头像,一边不可抑制地回溯起与陈小羊相处的点点滴滴。
      他忽然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了解陈小羊?
      陈小羊喜欢什么?他肯定不喜欢江诗丹顿的手表,不然怎么舍得随便借给别人戴,他更喜欢戴在寺院求来的红绳。他也不喜欢七分熟带着血丝的牛排,他更喜欢学校门口的豌杂面。他讨厌去酒吧,他更喜欢自己跟他坐在公园里听别人拉二胡。
      郭峻潇第一次清晰地问自己,为什么非要陈小羊进入我的世界呢?如果他在自己的世界里已经足够快乐,就让他留在那儿,又有什么不好?如果贫穷裹挟了他的自尊,那他就努力维护他的自尊不就好了吗?
      更进一步地,他开始真正面对那个从未考虑过的问题。我给他的爱,究竟是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突然之间他好想陈小羊。
      当看到陈小羊在朋友圈更新动态时,郭峻潇终于下定决心回国。他想起家里在深圳有一套房子,便决定去那里工作。凭借出色的简历,他一周内就拿到了offer,在2020年6月搬回了深圳,那座离陈小羊只有70公里的城市。
      在哈佛时他曾选修过油画课,回国后,他时常想起和陈小羊一起去新疆、内蒙旅行的片段。于是,他从记忆中定格了几个陈小羊最美的瞬间,一笔一笔画了下来。
      第一个瞬间是陈小羊和一只小狗玩耍。当时小狗调皮地舔了一下他的嘴唇,郭峻潇逗他说:“这狗刚才可能吃过屎,以后可不能亲你了。”陈小羊顿时一脸遗憾,那表情让郭峻潇笑得直不起腰。
      第二个瞬间,是陈小羊面对着阿尔泰山,大声喊着他现在很快乐。
      第三个瞬间,在阿拉山口的木屋里,郭峻潇烤了一个半生不熟的红薯,陈小羊说这是世界上最有层次感的红薯。
      第四个瞬间,在内蒙的蒙古包前,陈小羊穿着一件白色冲锋衣,站在一群小羊中间。郭峻潇调侃道:“陈小羊,你的好兄弟来了,求求你别让它们撞我。”陈小羊于是低头对每只小羊嘱咐,叫它们别撞那个对于他而言很重要的人
      第五个瞬间,他们的车在内蒙古陷进积雪里。郭峻潇让陈小羊坐在车里等,自己下去推车,却没想到陈小羊也下车,和他一起用力推车。天空下起了大雪,雪花又一次同时落在两人肩上。
      展铖静静地听着郭峻潇的描述,心里却忍不住想,这样的瞬间,又怎么会感受不到爱呢?

      郭峻潇把画好的画一幅一幅地寄给了陈小羊,在对方把第五幅画签收时,他终于忍不住了,他打电话给陈小羊说“小羊,我们重新开始吧。”
      这一次对方没有说考虑一下,而是直接说好。

      在重新在一起之后,两个人的相处方式却发生了很大的改变。郭峻潇不再选择去华丽的餐厅,也不再送陈小羊昂贵的礼物,不再刻意为他策划生日惊喜。他试着按照陈小羊的世界,搭建起一个对方能够接受、不会觉得遥远的天地。
      他努力改变自己,想成为让陈小羊感到舒适的爱人。或许是因为这些调整,陈小羊给出了很多在第一次恋爱时从未有过的回应。
      那时候一切似乎都很顺利,美好得近乎安稳,直到那次家庭聚餐,打破了这段看似坚固的感情。
      郭峻潇能预料到他妈妈会咄咄逼人,但他还是安排他们见了面。因为他想知道,自己可以留在对方的世界里,但对方能不能也鼓起勇气,试着靠近一下他的世界?哪怕只是轻轻敲一敲门,并不用真的走进来。
      在当时,陈小羊的表现对郭峻潇来说算是及格。
      可当陈小羊说出“我会努力试着让阿姨接受我”时,郭峻潇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反而问自己,他是不是又在逼陈小羊?

      那次家庭聚餐之后,陈小羊表面一切如常,似乎并未受到郭母那些话的影响。可一个月过去,郭峻潇能清晰地感觉到两人之间渐渐生出了隔阂。
      他知道症结或许与那通电话有关,但陈小羊始终沉默,不追问也不提及,只是每次亲密时都坚持要他戴套。
      直到有一次,郭峻潇脸上露出明显的不耐,陈小羊才斟酌着开口解释:“我其实是为我们的安全着想……你跟别人做的时候,也最好戴着……”
      郭峻潇听到这句,直接气笑了。他说出了复合以来最刻薄的一句话:
      “你放心,如果我真有什么病,你也早就得上了。”
      他并不想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可怒气冲散了理智。陈小羊怎么能这样揣测他?他是一个经常滥交的人吗?他究竟还要怎么做?如果真觉得他有问题,为什么不直接问?
      从那以后,两人之间就很少再有□□了。

      但他依然不想和陈小羊分手。于是,他做出了一个决定,向陈小羊求婚。
      意料之中,求婚时陈小羊脸上又浮现出那种熟悉的惶恐。那是郭峻潇最不愿见到的神情。
      可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逐渐明白陈小羊真正渴望的是什么。
      陈小羊是一个孤儿,一生未曾体会过家的温度,心底其实深深向往着安稳与归属。
      于是郭峻潇看着他的眼睛说:“我想给你一个家。”
      郭峻潇想既然我的世界让你不适,那我就给你一个‘家’,给你一个新的世界,这是我认知中最宝贵、最稳定的东西。郭峻潇认为这是他爱的最高形式,也是他最后的底牌。
      话音落下,陈小羊眼中晃动的犹豫与不安停止了,他答应了郭峻潇的求婚。

      故事讲到这里的时候,展铖很不解地看着郭峻潇问既然陈小羊已经答应了你的求婚,那你为什么还要说你要去美国工作,跟他第二次分手呢?
      听到展铖的疑问,郭峻潇沉默了很久。他目光垂落,仿佛在整理一段从未真正理清的思绪,接着说道:“因为答应求婚之后,他看起来并不快乐。”
      “或者说,他看起来像是完成了一个任务,而不是走向一件幸福的事。我给他‘家’,他接受了,可那种接受里,有一种认命的味道。”
      他停顿了片刻,像在寻找更准确的表达。
      “我当时想,也许是我又做错了。我以为的‘给他一个家’,其实依然是我在按自己的方式去爱他,甚至去‘拯救’他。而他,可能只是为了不让我失望,或者只是因为那确实是他人生中唯一能抓住的、像‘家’的东西。”

      “所以去美国工作的提议,是另一个测试吗?”展铖问。
      郭峻潇摇了摇头说:“不完全是。”
      那时候郭峻潇确实收到了一个极好的邀约,很难说完全不心动。但在他提出这件事时,心里的真实想法是:如果陈小羊懂得挽留,哪怕只是一丁点真实的犹豫和不舍,他都会立刻撕掉那份合约。
      虽然陈小羊那天还是没有挽留,但是他第一次看到了咄咄逼人陈小羊;第一次看到了质问他的陈小羊;第一次看到陈小羊为了这段感情流露出了几乎算得上歇斯底里的声音。
      郭峻潇想陈小羊这次真的及格了,他突然特别想跟陈小羊□□,即使带套也愿意,他想告诉他,他真的相信陈小羊很爱他,没有什么美国,去他妈的,什么工作机会都不重要,只要陈小羊在哪,他就会在那,他永远都会为他搭建一个家。
      但是那天晚上他遭受到了陈小羊剧烈的反抗,他还没有机会将这些事全部说出口的时候,先等来陈小羊的一巴掌,他很惊讶原来陈小羊会这么为他生气,他的欣喜来没来得及表达,就听到陈小羊就对他说:
      “峻潇,我们分手吧。”

      等等,展铖打断了他,你是说陈小羊提出的分手?但是小羊明明说是你提出分手。
      郭峻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也许他也并不明白陈小羊为什么要在这里说谎。
      但第二次分手,确实是陈小羊提出的。也正是在这一刻,郭峻潇才知道陈小羊竟然在这段感情里很痛苦。
      看着郭峻潇怔住的神情,陈小羊又清晰地说了一遍:“学长,我们分手吧。因为和你在一起,我实在太痛苦了。”
      “我很爱你,我想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爱你。但我的爱对你来说,或许根本不值一提,毕竟有那么多人都可以爱你。我也能感受到你爱我,可你的爱对我来说太沉重了,沉重到让我痛苦。”
      郭峻潇几乎觉得荒唐。如果你的爱不值一提,那我所有的努力又算什么?我的爱怎么就沉重了?那些为你做出的改变,又都成了什么?这些话在他心里翻滚,却堵在喉间。
      陈小羊吸了吸鼻子,眼眶通红地继续道:“我们之间其实是两个世界的人。我总想装作看不见,告诉自己只要相爱就够了,可我做不到。你可以轻松地给我十万,而我到现在也拿不出这么多钱。我知道你从没有看不起我,可那种差距真实存在。你的父母给了你无条件的爱,他们即使不喜欢我,也能为了你接受我;可我连‘家’的概念都是你给我的。在这段关系里,永远是你做决定,出国、分手、复合、求婚。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接受了这些,那我究竟是谁?是你的爱人,还是一个需要被救济的可怜对象?你很优秀……”他说到这里,声音哽咽。
      郭峻潇很想反驳。他想说不是这样的,他也在害怕,也在担心;他想问为什么你永远只看得见自己的痛苦,却从来看不见我的?
      “你很优秀,即使没有我,你的生活也不会有什么改变,”陈小羊稳住声音,接着说:
      “我的快乐、勇气,甚至对美好的感受,都是你带给我的。可这些东西,也能随着你的给予而被随时收回。我们重新在一起之后,我能够感受到你为了我不再出去喝酒,不再说要见你的朋友,我知道你在维护我的世界。这一刻的幸福是真实的,但它什么时候结束呢?结束之后我又该怎么办呢?现在我已经分不清,被困住的是你,还是我自己。我想我们终究不适合,所以我们还是分手吧。”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淹没了郭峻潇。他沉默良久,最后问:“小羊,你真的想好了吗?”
      陈小羊红着眼走上前,轻轻抱了抱他,说了一句:“学长,再见。”
      然后拿起背包,走出了房间。
      展铖听到最后的真相简直是震惊到张大了嘴巴。他十分不解,因为在陈小羊的讲述中,陈小羊明明说他觉得跟郭峻潇有关的一切并不痛苦,他只是难过。但是在郭峻潇的叙述里,陈小羊说他痛苦。
      所以世界真的是一场巨大的罗生门吗?
      讲完了所有故事之后,郭峻潇抬眼看向远处,机场窗外仍是漫天的风雪,他对着展铖说:
      “我当时觉得,也许我这一生,都无法成为他生命中一个‘非如此不可’的理由。我给他的,他需要;但他需要的,未必只能是我给。这个念头也让我撑不下去了。”
      郭峻潇终于真切地感受到了陈小羊的爱,却发现自己无法用对方需要的方式去回应;他终于真切地看到了对方的痛苦,却找不到痛苦源代码,因为那源代码存在于他从未体验过的“匮乏”世界里。
      “很幼稚,对吧?用离开来证明自己应该被留下。但人有时候,就是会重复同一种错误。”
      展铖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因为从客观的角度而言,郭峻潇又做错了什么呢?

      过了一会儿,贵宾室的服务人员走来通知,郭峻潇飞往美国的航班可以开始登机了。
      他礼貌地向工作人员确认后,缓缓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窗外的雪似乎小了一些,玻璃上凝结着薄薄的雾气。
      他看向展铖说:“我们挺有缘分的。如果……如果你再见到小羊,麻烦替我带句话,就说……”
      他停顿了片刻,像在挑选最恰当的词,最后只是说道:
      “替我问他一声好。”
      展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郭峻潇拎起随身行李,朝登机口的方向走去,汇入稀疏的人流,没有再回头。
      最后展铖独自坐在原处,贵宾室又恢复了安静。他望向窗外,一架飞机正缓缓滑向跑道,在雪幕中亮着朦胧的航行灯,像是某种无声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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