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情绪博物馆》可知域

35、破地狱与马戏团（14） 后来，如果

　　江一和猛然转身，想去寻找声音传来的方向，那声音却忽大忽小，四处飘落。

　　“阿杨！”

　　她喊了一声，刚踏出一步，抬起头，便看到二楼的阳台上，正坐了一个人影，道袍搭着港风外套，扎着略有些凌乱的发髻，戴着棒球帽。

　　“好久不见咯，小侦探。”

　　杨按了按帽檐，从窗台上跳下来，露出她那双略微低垂的丹凤眼，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意。

　　“你一直在这里？”江一和也惊喜地笑起来，“你之前去了哪里？”

　　“我啊……”杨走到她面前，靠在墙边，双手插兜，眼神看向远方，“我去了一个很远很冷，也很奇怪的地方……还见到了一个人，她问我要不要留下来，我说不必了，也许这边还有人要我帮忙呢。”

　　江一和垂下头，低声说道：“刚才果然是你……抱歉……阿杨……”

　　“没关系啦，虽然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但应该也是在帮我们吧。”杨依然是那副懒懒的音调，“你不问问我见到了什么人吗？”

　　应该是连接到了某个力量体系相近的异常体吧……江一和想着，问道：“那你见到什么人了？”

　　“她说，她叫一，跟你的名字还有一个字一样呢。”

　　“一？”江一和一怔，想起了新人手册上的名单——七大罪之【怠惰】？怎么会碰到她了？碰到她居然还能回来？传闻中【怠惰】可是有着能让人失去所有意义，自愿走向虚渊的能力啊……

　　“嗯，她人还挺好的，但是……”杨的声音有些恍惚，“但是我没有找到留下来的理由。”

　　她没等江一和说什么，又从墙边站直了，大大伸了个懒腰，轻松地扭了扭手臂，笑道：“好了，现在你要做什么？还是需要我做什么？”

　　江一和沉默了一阵，问道：“你的执念是什么呢，阿杨？”

　　“我没有什么执念吧？”杨思考了一下，“一定要说的话，每天多接一些活，然后把那些人的遗愿都实现了，现在都已经差得不太多咯。”

　　“但你已经知道了，火不是因你而起，那些人的死跟你没有关系。”

　　“是不是也没有那么重要吧，反正事情我也揽过来了。”杨的情绪看不出什么波动。

　　江一和沉默地看着她，看了许久，才微微笑道：“那我陪你吧，还有多少遗愿？”

　　“你陪我？”杨怔住了，“你能在这里待很久吗？”

　　江一和看了看终端时间，她已经在认知域中经过了42小时，现实中25分钟左右，不算长，还不至于惊动后勤部。

　　“还好，而且……”她直视着杨的眼睛，用一种催眠般的声音说道，“你可以加速啊。”

　　毕竟，这里已经是你的认知域了啊，阿杨。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早在那朵红莲出现的时候，就已经进来了吧，你当时的愿望是帮助我，对吗？

　　“加……速？”杨似乎还没太明白是什么意思，身边的城寨却已经开始流动了。

　　犹如镜头下开了几百倍速的画面，人群晃成了一道道光，天在瞬间黑了又亮，长长的影子变短，再变长，树叶长出来，又落了一地，雨天、晴天、雾天交错而过……

　　“后来……”江一和在这一片恍惚中靠在了墙边，轻声念道，“一位小道士和一名侦探，帮助那场火灾中所有人完成了遗愿。”

　　“后来，丽丽姐的母亲安享晚年，无疾而终。”

　　“后来，陈伯的侄儿找到了好工作，把婶婶接过去照顾了。”

　　“后来，阿萍婶的女儿考上了大学，不需要再为生活发愁。”

　　“后来，十一和十三的姐姐阿九被消防员陈国权收养，陈国权再婚了，一家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后来……”

　　“后来……”

　　江一和轻轻念着，为这流逝的光阴作着旁白。

　　“后来，后来啊……一切……一切……一切都好起来了，城寨拆除了，居民也安置了，他们的楼房里接入了正规的水管，楼道里不会再堆满纸箱了，有人会来检查不合规的电线，消防通道也疏通了……”

　　匆匆忙忙的光阴渐渐停下，身边的城寨已经消失不见，旁白声沉寂了下去，身边寂静无声，雾气弥漫而起，将世界笼罩成了一片昏暗。

　　江一和低下头，发现自己站在一艘小船上，正随着波浪起起伏伏，而杨则站在船头，一动不动地看着远处的浓雾。

　　“阿杨。”

　　江一和走到船头，跟她并肩站立：“那么，你的执念是什么呢？”

　　杨默不作声，身边却传来了一首渔歌的调子，悠悠扬扬，在浓雾间飘荡——

　　“月娘光光照船舱啰！”

　　“阿母有歌为你唱咧！”

　　“一祝平安落世间哪！”

　　“二祝聪明得人疼啰！”

　　“三祝出门遇贵人啊！”

　　“四祝顺风又顺水咧！”

　　“等你会行叫阿母啰——”

　　“等你会走跟船尾咧——”

　　“阿母无求别项事啊——”

　　歌声夏然而止，杨抬起头，用一种极其疲惫的声音说道：“你说……最后一句会是什么呢？”

　　她说完，已经向着船头踏出一步，脚下有红莲次第开放，她便在红莲之上，向着雾气中走去。

　　江一和没有说话，也踏上了红莲，跟在了她身边。

　　身边的画面一转，她们已经来到了一间小小的阁楼上，一个枯瘦的道姑正躺在床上，嘴里吸着烟，吐出浓浓的烟雾。

　　“师父，别再抽了。”

　　杨走了过去，拿起了她的烟斗。

　　“给我！”道姑瞬间发了狂一般扑了过来，被杨稳稳地按住了。

　　“把烟给我！反了你了你这个小畜生再不给我姑奶奶我打死你，我打死你你信不信！！！”道姑一边挣扎一边吼着，整张脸扭成了一团，跟之前记忆里见到的那个虽然凶厉但面带笑意的人大相径庭。

　　“你会把自己抽死的。”杨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姑奶奶抽死也不关你的事情！我又不怪你，给我！！快给我求求你了阿杨……我浑身都痛阿杨……给我吧……给我……就抽一口，我就抽一口……”

　　道姑已经涕泪横流，从咒骂改成了哀求，杨却一直低着头，过了很久，才叹息了一句：“可我会怪我自己。如果那时候，我能强制你戒烟……你也许不会死吧，师父。”

　　点点火星漫过，眼前的场景消散了，两人又重新站在了红莲之上，继续向前走去。

　　“我的执念是什么呢……”杨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着，“我的执念……是什么呢……”

　　水波动荡，一座木制的小屋子出现在了一个巷口，门口晒着一些药材，门框上挂着一块“老胡中医”的牌匾。

　　“阿杨啊……”一个五十来岁戴着眼镜的男人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捂着嘴咳嗽几声，对着杨招了招手，“帮我把药材分拣一下，上次教过你的还记得吧？”

　　“嗯，记得。”杨走到屋子前，端起一个平口竹筐，认真地将里面的药材分拣开来。

　　男人一边咳着，一边从屋子里拿出了一个小书包：“阿杨啊，我给你买了个书包，你看，粉色的，上面还画着个小鸭子呢，外面的女仔都喜欢。过阵子你去上学吧，别的孩子都去上学，你也要去。”

　　“我不去。”杨低着头，“阿爷，你去大医院看看吧，你这病要做手术的。”

　　“做什么手术哪，我自己是医生我还不知道？没事，过几天就好了……咳咳……咳咳……你还是要去上学，说好了，等开学了就去，我跟隔壁徐婶说了，让她家良仔带着你……咳咳……咳咳咳咳……对了还要给你起一个正式的名字……我们明天去找算命的给你取一个……咳……咳咳咳咳……”

　　扑通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传来，杨拣着药材的手静止了，江一和看向倒地的男人，垂下了眼眸。

　　“如果……”杨缓缓地放下了手里的竹筐，转身，走到了男人身边，捡起了他碎裂在地上的眼镜，“如果……他没有收养我，他或许就会有钱去治病，他或许也不会死了吧……”

　　水漫了上来，地上的人、药材、破破烂烂的小木屋都化为水波中的涟漪，一点点消散了，只有朵朵红莲还在向前延伸，一直延伸到浓郁的黑雾中，看不到尽头。

　　杨站在了原地，怔怔地看着浓雾深处，似乎不愿再前行。

　　“我的执念是什么呢？”她自言自语道，“我也不知道……你告诉我，我的执念应该是什么呢？”

　　片刻的停顿之后，她继续向前，一艘小小的船只从浓雾之中浮现。

　　婴儿的哭声响了起来，一个女子抱着她，温柔地哼着歌，身上发出柔和的光芒。

　　杨站定了，然后突然开始向前奔跑。

　　她一直跑，那船只却永远都在前方，远远的，被浓雾笼罩着，看不清船上的女子长什么样。

　　她跑得气喘吁吁的，连帽子都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头发凌乱地散在鬓边，遮住了表情。

　　“如果……”

　　“如果……”

　　有泪从她的下巴上滑落，缓缓滴下，消融在了水中。

　　江一和走了过去，伸出手，轻柔地抱住了她。

　　杨抓住了她的衣袖，靠在她的肩膀上无声地哭泣着，声音断断续续：“如果……我从未出生……”

　　“她是不是……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都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都怪我……都怪我啊……”

　　水波动荡，浪花席卷而上，杨松开了她的衣袖，忽地向着水中跌落。

　　“阿杨！”

　　江一和喊了一声，一跃而下想要去抓住她，却只觉得自己被一片深重的黑暗吞没了，身边所有的光芒都已消失不见。

　　好像进入了无底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