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画眉》魏楚敖

10、相逢意气笛声起 画眉想

　　画眉想离开岳府已经很久了。

　　大夫人的护持并没有让她感受到多少温情，更多的只是高高在上的施舍和经常被提醒的亏欠。

　　她终究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婢女，她的层次决定了她终日与下人们呆在一起。

　　那巡逻的李大、烧水的刘二、扫地的张三、铺床的小翠、洗衣的彩霞，以及刷尿罐的四麻子……

　　他们本就卑微，却又相互轻贱着，算计着，争宠成了他们生活中唯一的色彩。

　　但，他们，也仅仅是为了活着。

　　而更让画眉厌恶和恐惧的是这些男丁们肆无忌惮的目光，以及那些与她一样的奴婢嫉妒阴沉的眼神。

　　因此，她早早地褪去了天真。但百里长风那结实的臂弯，宽阔的胸膛，那让她大难得脱，飞身而来的高大身影似乎带着久违的温情，击中了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这一切，那么与众不同。

　　画眉与母亲在凤凰十年走散了，把她领进州牧府的老管家也已经离世。她举目无亲，离开州牧府实在是无处可去。

　　百里长风见画眉要做自己的婢女，不由微微一愣。

　　却听诸葛倾城在一旁笑道：“你做我的婢女不行吗？本郡主也能保护你，保证让你不受欺负。”

　　画眉静静地道：“郡主厚爱，画眉感激不尽。但大人救了我，奴婢要报答他。”

　　诸葛倾城道：“怎么报答？以身相许吗？”

　　画眉脸儿一红，百里长风朝诸葛倾城皱了皱眉头，道：“画眉姑娘，我已说过，此事只是举手之劳，不用放在心上。至于……”

　　沉吟片刻，又道：“先不说这个事，但诸多事情因你而起，你得随我回京指证，待回京后再做打算，如何？”

　　画眉喜道：“但凭大人吩咐。”

　　百里长风道：“时候不早了，我们都早些歇息，明日辰时准时出发。”

　　第二天一早，小镇鸡鸣一片。

　　太阳升起时，房顶上的白雪闪着光，冰琉璃五彩斑斓，像挂在屋檐上的冰雕。

　　天，刺骨的冷。

　　李十八早早准备了四样咸菜，两盘热炒，一桶地瓜小米粥，另有一摞煎饼和一筐馒头。

　　众人用过早饭，李十八报官仍旧未回。

　　百里长风让诸葛倾城与赶月一起留下处理昨晚之事，但诸葛倾城死活不同意，拉着画眉就钻进了马车，任凭百里长风如何呼唤，就是个不答应，引得画眉在一旁“格格”地笑个不停。

　　百里长风无法，交待了赶月一下，便坐上马车，朝曹州而去。

　　马车很宽敞，左右两侧各有一排座椅，座椅足够并排坐三个人。

　　马车后方横着一条窄窄的软榻，画眉上车就将软榻上的被褥整理了一番。以至于诸葛倾城拽着画眉一屁股坐上去的时候，画眉有些局促不安。

　　座椅和软榻的上方各有一扇小窗，掀开窗上的棉帘，就能看到窗外风景。

　　柳遗鱼已经苏醒，但看上去仍很虚弱。一张脸惨白如鬼，阴沉地像要出水，鼻孔张合间，逐日喂饭时残留在他嘴角的饭渣像要随时掉下来。

　　画眉见到柳遗鱼，一种难以形容的异样感刺挠得心里难受。如果不是逐日、追云二人夹着他，画眉都会担心他会吃掉车内的所有人。

　　诸葛倾城道：“再乱看，姑奶奶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柳遗鱼咧嘴一笑，尖声道：“小心日后本公吃了你。”

　　诸葛倾城叫道：“追云，把他嘴堵上。”

　　说着，掏出匕首朝柳遗鱼晃了晃，柳遗鱼脸色一变。

　　追云掏出塞口布，见柳遗鱼低下头老实了不少，又将塞口布塞了回去。

　　百里长风静静地看着柳遗鱼，看了好一会，方缓缓说道：“自幼我爹娘便告诉我，你的父亲柳擎天是一位大英雄，在北地铁血关前单身护主，身中百枪而半步未退，后来圣上将龙城独封给你柳家，却没想到你柳遗鱼竟躺在父辈的功劳簿上肆意妄为，为非作歹。若圣上知道英雄之后如此卑劣不堪，不知道会有多震怒伤心。”

　　柳遗鱼抬头看了看百里长风，又迅速用余光扫了一眼诸葛倾城，见她虽面有厌色，那把匕首却是已收了起来。

　　遂道：“自任氏一族在北地盘踞未兴之时，柳家便已追随征讨，四十年来，柳家共有一百二十四位先人同辈战死疆场，我柳家三代也保了任氏三代，如今得天下的是任氏，我也不过多纳几个妃子，有什么大不了？”

　　百里长风道：“纳妃并非不许，但强抢就非人所为，更是国之不容。而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柳家竟然仍沉湎在英雄之后的幻觉之中，而不是继承父志，修身养德。柳遗鱼，别以为你父辈的荣耀与特权能给你带来天然庇护，当今圣上雄才伟略，准备开一个前所未有之盛世，你觉得圣上会放弃公义而饶恕你吗？”

　　柳遗鱼冷笑道：“那又如何？我柳家光免死金牌就有三道，况且夏蝉衣与我父约定，终生不会屠戮柳家后人，你到时且杀我试试！”

　　柳遗鱼说到这里，胆气渐壮，声音也渐渐响了起来。

　　却听诸葛倾城道：“本姑奶奶现在不想杀你了。”

　　柳遗鱼冷哼一声，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小郡主颇有父风，果然是人中龙凤。”

　　却听诸葛倾城冷冷地道：“但本姑奶奶只想折磨你，天天戳你个十刀八刀，然后再帮你止血撒盐，把你腌起来，让你生不如死，你觉得如何？”

　　画眉听得毛骨悚然，悄悄地握住了诸葛倾城的小手。

　　柳遗鱼突然觉得浑身无力，脊背发凉，被诸葛倾城刺中搅烂的那条腿又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噬人的眼神也渐渐由桀骜、愤怒转为哀求、恐惧。

　　看着诸葛倾城那嚣张且毒辣的模样，他连在心中破口大骂的勇气也已消失无踪。

　　诸葛倾城笑着朝百里长风道：“长风哥哥，这个人就是个贱骨头，你越把他当个人，他就越蛮横跋扈，但越把他看得猪狗不如，他反而就越顺从。”

　　逐日、追云二人悄悄朝诸葛倾城竖了个大拇指。而画眉则张着小口，震惊地望着诸葛倾城，小心说道：“郡主，你这么美，这么善良，不会真的那样折磨他吧！”

　　诸葛倾城看着画眉震惊且认真的模样，只觉得内心无比满足，拍了拍画眉小手，开心地道：“本郡主除恶务尽，这个这个……用心良苦。嘻嘻，以后跟着我，可比你跟着长风哥哥可靠多了。”

　　画眉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但很快又摇了摇头。

　　诸葛倾城笑道：“进京后让你见识见识本郡主的威力，你就愿意死心塌地跟着我了。”

　　说罢，又觉柳遗鱼这么快就被自己征服，实在是有些意犹未尽，扫兴得很。

　　众人一路谈笑风生，而柳遗鱼垂头丧气，如同凭空消失了一般。

　　四匹高头大马跃蹄狂奔，车轮滚滚，不知不觉，已进山多时。

　　百里长风掀开窗帘，刺骨寒风如同被泼进来一样，打得众人一个激灵。

　　画眉从缝隙朝窗外望去，只见山壁如墨，像一块幕布无穷无尽向身后飘去。阳光从树叶间照耀其上，斑斑点点闪烁其中，又令这块幕布变化万千，光怪陆离。

　　百里长风转身道：“逐日，找地方歇息一下，顺便打听一下此地距仙隐山还有多远。”

　　逐日闪出车门，不一会便听他在门外说道：“大哥，前方不远有个茶铺，我们就在那里歇息吧。”

　　百里长风答应了一声，不到一柱香工夫，马车慢慢停了下来。

　　追云正欲将柳遗鱼锁在马车上，却听柳遗鱼小声道：“我……我要小解。”

　　百里长风下了车，掀着窗帘，诸葛倾城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跳下车来。

　　画眉正准备低头下车，突见一只大手伸了过来，抬头便望见百里长风那一双深邃的眼睛，但两人目光一碰，均快速躲闪开来。

　　画眉红着脸，小手被那只大手轻轻攥着，小心翼翼地下了车。

　　当那只大手慢慢松开，彼此手上余温似乎催开了心中的花，而那花香得令鼻子发酸。

　　画眉下了车，在诸葛倾城耳边小声嘀咕了句什么，诸葛倾城嘻嘻哈哈地牵着画眉的手，朝不远处的一个小树林跑去。

　　茶铺不大，只有两间茅屋，屋顶上的枯草已呈灰色，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茶铺紧挨着官道，前脸是敞开着的，没有墙壁，因此，坐在里面，外面风光也可一览无余。

　　里面放了四张桌子，桌子上布满了灰尘。而后墙是一面光滑的山壁，靠近山壁有一个火炉，炉上一口铁锅，热气四溢，香味扑鼻，也不知在煮着什么。

　　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倌坐在炉前，衣衫虽已浆洗得发白，却显得很干净。

　　那老倌见有人来，忙起身招呼，逐日回应道：“老倌，辛苦把马儿饮一下，另外这儿有什么茶？泡两壶来。”

　　老倌笑着道：“来到了曹州府，不品一品牡丹茶，那可就亏大了。”

　　逐日道：“那曹州仙隐山距离此地还有多远？”

　　老倌道：“顺着这条山路再走十里便出了这白虎山，出山之后还需半日功夫才能到曹州府。过了曹州府还需二百里才到仙隐山。”

　　逐日道：“谢老倌指路。给我们先来两壶牡丹茶，另外，还有什么吃的吗？”

　　老倌道：“今儿是腊八节，炉子上熬着腊八粥，但今年收成不好，粮价米价豆价都贵，因此，腊八粥也有些贵。”

　　百里长风在一旁道：“无妨，喝完茶后，每个人再来一碗腊八粥，我们喝完再赶路。”

　　正说着，就见追云将柳遗鱼送上马车，画眉和诸葛倾城也从不远处跑了过来。

　　不一会工夫，那老倌端上来两壶牡丹茶，接着便去饮马。

　　诸葛倾城打开茶壶，一股花瓣清香便随风散开，似带着点泥土的芬芳，却又更像是春天的味道。

　　诸葛倾城定睛一看，只见壶中水色清清，无数花蕊飘浮其中，一条条发丝般的蕊茎上顶着米粒大小的花苞，在浮浮沉沉间打着漩地游荡。

　　眨眼之间，花苞竟缓缓舒展，与花儿盛开并无二致。

　　诸葛倾城扯了扯画眉，叫道：“画眉，快看快看，花蕊开了。”

　　画眉笑道：“郡主，我看过无数次了。”

　　诸葛倾城这才想起画眉在曹州州牧府生活了数年，对这牡丹花蕊茶自然是司空见惯。

　　众人正喝着茶，只听一阵笛声传来。

　　放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官道上，一名十六七岁的俊俏少年，盘腿坐在一头老牛身上，正闭目吹着一把银色长笛，但闻笛声悠扬，袅袅绕梁。

　　那头老牛也似闭着眼，一路慢悠悠地走来。

　　画眉小声道：“大人，这位小哥吹的是《梅花三弄》。”

　　百里长风望着画眉，道：“没想到你竟然还懂曲！”

　　画眉羞涩一笑，便听诸葛倾城在一旁轻轻唱道：“不悔千年一梦同，日夜盼君报平安。飞蝶相接相思线，独留梅，残雪中。梅花有心无暇顾，只望盼君归。江山美人难再得，芙蓉如面柳如眉……”

　　诸葛倾城哼唱着，眼见那少年已走到近前。

　　只见那少年一头长发乌黑发亮，齐整整披在肩上。睁开眼时，一双忽灵灵的大眼睛似会说话一般。

　　那少年见诸葛倾城随声附和，咧嘴一笑，却是两个酒窝深现，越发显得俊俏。

　　诸葛倾城道：“小兄弟，天寒地冻，难得有缘，下来喝杯茶可好？”

　　少年从牛背跳下，满脸笑意，走上前抱拳道：“见过这位姐姐，没想到这深山之中还有如此雅兴之人，打扰姐姐和各位了。”

　　诸葛倾城笑道：“不打扰，不打扰，姐姐爱听着呢，小兄弟可否再来一曲？”

　　说着，递过一杯茶。

　　那少年接过仰头饮尽，接着将茶杯还给了诸葛倾城，笑着道：“我还有事耽误不得，敬谢姐姐献茶，有缘再见。”

　　说着，那少年抱了抱拳，转身又跳上牛背，慢悠悠地朝前走去。

　　俄顷，笛声又响，却是一曲《高山流水》。

　　诸葛倾城又附和唱道：“挥弦一曲几曾终。关山前，犹起薰风。门外客携琴，一如今日重逢……”

　　唱着唱着，一阵山风吹来，诸葛倾城满头长发突然飞舞开来，随手摸了摸发髻处，只觉头上发簪已消失不见。

　　诸葛倾城呆愣片刻，猛地跳起，口中大叫：“小贼，你个天杀的小贼，哪里跑！”

　　叫骂中，诸葛倾城已纵身追出，百里长风亦弹身飞起。

　　不远处，那少年跳下牛背，竟将老牛高高举起，放声大笑中道了句后会有期，几个跳跃，已不见了踪影，只留笛音未尽，尚存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