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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别宫寒影 冷宫别遇 ...

  •   宴会渐入尾声,邺城宫的殿宇间绕梁,鎏金灯盏映着满室华服,姜皖端着得体的浅笑,指尖却轻轻绞着素色纱袖,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不远处立在廊下阴影里的卢晓身上。
      那是她自小一同长大的闺中密友…卢家满门殉国后,她以为此生再难相见,却不想今日宫宴,父相说,卢晓以“卢氏遗孤”的身份被旧部举荐入京,如今就站在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
      姜皖心头一热,几乎要迈步上前,那眼神太亮,太静,也太沉。
      卢骁心头微紧,面上依旧不动如山,只微微躬身:“末将,见过长公主殿下。”
      她姿态做得标准,礼数周全,心里却在飞速回想——
      原著里,这位长公主,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姜皖缓缓抬眸,声音柔得像浸了水:“你这是怕本宫?”
      她一怔,随即稳声回道:“殿下金尊玉贵,末将只是敬畏,不敢放肆。”
      “敬畏?”她低笑一声,眼尾微微上挑,那点笑意却没进眼底,“本宫倒觉得,你是在……防着本宫。”
      卢骁呼吸微顿。她属实是不想撞上姜皖。却不想,她一眼就看穿。
      她正要措辞圆过去,江姜皖已先一步开口,声音轻缓,“方才王怀安那般挤兑你,明明心里不快,为何忍着不发作——是怕得罪高霖吗?”
      卢晓微微抬眼,却撞进一双漆黑深邃、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里没有好奇,没有善意,只有一片凉薄的玩味,仿佛早已将他从里到外看了个通透。
      姜皖看着她瞬间绷紧的肩线,唇角笑意更深了些。她缓缓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只让她一人听见:“别怕。”
      “本宫不问你藏着什么心思。”
      “只要你记住——”
      “在这京城里,能护得住你的,
      不是陛下,不是相父,只有本宫。”
      她语气轻柔,却带着一种偏执的笃定。
      拉拢吗?不是…是把她划入自己领地的宣告。
      卢骁心口微震,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臣惶恐…”
      姜皖看着他难得失神的模样,终于满意地直起身,重新恢复了那副慵懒淡漠的模样,淡淡吩咐:“行了…别拘着了。”
      “从今往后,有本宫在,没人能再让你难堪。”
      话音落下,她才慢悠悠收回目光,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试探,不过是随口一句戏言。
      姜皖裙下的手紧紧攥着,面上始终淡淡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又酸又涩。你也这般避我如蛇蝎。
      她知道,卢家满门战死,卢晓心中定有怨怼,可这乱世之中,她又能如何?姜皖垂眸,掩去眸底的情绪。转身随内侍往宫门外去——相府来人传信,父相高霖召她即刻过府一叙。
      自洛阳迁都邺城以来,大邺的天,便早已不是皇宫里那方鎏金瓦当罩着的天。
      真正的天,在城西丞相府。
      高霖以“相父”之名,挟天子以令诸侯,权倾朝野,一手遮天。邺城宫虽规制宏大,朱墙金瓦,却更像一座精致的囚笼——皇帝姜楠居于其中。
      临朝听政不过是走个过场,诏书由相府拟好,玉玺由相府派人捧着来盖,宫中一应人事调动、钱粮出入,无不是先报丞相府,再由相府转批入宫。所谓“圣旨”,不过是相府意志的另一张皮。
      宫中禁军名为宿卫,实则大半是高霖心腹,宫门启闭、宫人行止,皆在相府眼线之下。长公主姜皖虽居长信宫,尊贵无双,却也不过是相府棋盘上一枚可弃可留的棋子,一举一动,皆在无形监视之中。
      而丞相府,则是另一番气象。
      皇宫是静的,是冷的,是死寂的;
      相府是闹的,是热的,是生杀予夺的。
      大邺的权力,早已不在皇宫,而在相府。皇宫,只是相府豢养皇室、安抚天下的一处体面摆设。
      姜皖听见隐约传来丝竹靡靡之音与女子的调笑声,混杂着浓烈的酒气,直冲鼻腔。
      姜皖眉头微蹙,跟着管家走进了一处名为“醉云轩”的别院。
      推开门的瞬间,眼前的景象让姜皖如遭雷击,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轩内没有半分书香,只有一片淫靡荒诞的景象——
      高霖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怀中左拥右抱,皆是衣衫不整、妆容浓艳的男男女女。他面色潮红,眼神浑浊,显然已经喝得酩酊大醉。榻前竟跪着几个面敷白粉、身着女子宫装的男子,头戴珠翠,扭捏作态,正学着宫女的样子给姜霖斟酒,口中发出谄媚的娇笑。
      姜霖随手拿起一件西周的器皿,将里面的酒液泼在一个“男姬”的脸上,放声大笑,声音粗鄙不堪:“妙哉!洛阳来的破铜烂铁,也就这点用处了!”
      姜皖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一股强烈的生理性厌恶涌上喉头。高霖不仅要篡夺江山,更是要在精神上凌辱整个大邺的皇室与文脉。
      “儿臣姜皖,参见父相。”姜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屈膝行礼,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高霖醉眼惺忪地瞥了她一眼,似乎才注意到她的存在。他挥了挥手,让那些男男女女退下,殿内的靡靡之气稍散,却更添了几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清淮来了。”高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轻佻而阴鸷,“你及笄许久,本相本该贺喜。只是迁都事繁,宫中别宫堆了不少洛阳的旧物,账目混乱,内侍省那群废物清理不了。陛下的意思,是让你去别宫清点,一来习练宫务,二来,也理理我大邺的家底。”
      他顿了顿,目光如毒蛇般锁定姜皖,一字一句道:“别宫偏僻,藏污纳垢,你去了,只管清点器物,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明白了吗?”
      姜皖垂首,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清醒。:“儿臣明白,定不负父相与陛下所托。
      “很好。”高霖满意地点点头,又挥了挥手,“下去吧,明日一早就去,别让本相等。”
      姜皖躬身告退,快步离开了醉云轩。走出丞相府的那一刻,冰冷的晚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湿淋淋的。
      回到长信宫,一夜无眠。次日天刚蒙蒙亮,姜皖便带着两名心腹内侍,往皇宫西北角的别宫而去。
      别宫,原是前朝洛阳宫迁来的旧殿群,地处邺城宫西北角,宫墙高耸,草木荒芜,是整座皇宫里最偏僻、最冷清的所在。
      迁都之后,这里便成了堆放前朝旧物、封存罪产、安置失势宫人的地方,平日里连洒扫宫人都绕道而行,被宫中私下称作“冷宫”。
      它名义上是宫城一部分,实则更像一座被遗忘的废苑——殿宇倾颓,蛛网密布,器物堆积如山,账目混乱不堪。更重要的是,别宫地处偏僻,门禁森严,禁军常年把守,外人不得擅入,因此也成了宫中藏污纳垢、幽禁异己的隐秘之地。
      失宠的妃嫔、获罪的宗室、甚至一些不便公开处置的人,都可能被悄悄送入别宫,任其自生自灭。
      对高霖而言,别宫更是一处绝佳的“处置场”——既不显眼,又便于控制,既能掩人耳目,又能随时掌控。
      禁军守在宫门外,神色肃穆,见了姜皖,只是象征性地躬身行礼,便不再多言,显然是得了高霖的严令,只许进,不许乱问。
      姜皖带着内侍走进别宫,殿内堆满了从洛阳迁来的旧物,桌椅、字画、瓷器、账册,杂乱无章地堆在一起,灰尘厚积,蛛网密布。姜皖用手帕捂住口鼻,看起来有点嫌弃…只吩咐宫人去清点。
      越往内殿走,光线越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与淡淡的药味。走到最深处的偏殿,她忽然听到一阵微弱的喘息声,像是有人在里面。姜皖吓了一跳。不自觉“啊”了一声。
      那声音戛然而止。
      殿内阴暗潮湿,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微光。角落里,一个少年蜷缩在草堆上,身上的衣衫破旧不堪,沾满了灰尘与污渍,长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可即便如此,也难掩他出众的骨相,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带着几分异域的硬朗。
      听到动静,少年缓缓抬起头。
      那一刻,姜皖的呼吸骤然停滞——杂乱的头发下是极浅的黄绿色的眼睛,像是西域戈壁上的琉璃,又像是初春刚解冻的湖水,清澈却又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意。眼窝微深,睫毛纤长浓密,微微垂落时,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这不是中原人的长相,分明是西域柔然的血脉。
      姜皖缓步走近,少年警惕地看着她,眼中满是戒备与敌意,却没有半分求饶的怯懦。她打量着他,心中已然有了猜测——柔然与大邺结盟时,曾送过质子来洛阳,迁都邺城后,便再无人提及,想来便是被高霖丢在了这别宫深处,任其自生自灭。
      “你是谁?”姜皖开口,声音平静。
      “殿下…我们走吧殿下!”跟过来的小环脸色煞笔,看着像吓坏了。
      姜皖摆摆手,眼睛没离开过少年。
      “你长得真好看…想跟我回去吗?”
      少年看了看小环,眼里的警惕渐渐变成了乖顺——一种不服气的,带着些别的什么的乖顺。
      姜皖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有点高兴。觉得他长得好看,又觉得他脏兮兮的。
      她转身吩咐内侍:“来个人,把他给本宫带回去。”
      内侍愣了一下,低声道:“公主,此人是柔然质子,相父有令,不得随意接触……”
      本宫的话,你也敢违抗?”姜皖眸色一沉,语气冷厉,“他再是质子,也是大邺的客人,这般囚禁,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我大邺刻薄?从今日起,他便随本宫回长信宫,本宫亲自照看。”
      内侍欲言又止,却也不敢再多言,连忙躬身退下。
      姜皖再次看向少年,语气缓和了几分:“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沉默了许久,才终于开口,低声道:“没有。”
      “没有?”姜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从今往后,你便跟着本宫吧。在这邺城宫里,有本宫在,没人能再欺负你。”
      她知道,高霖不会在意这种小事。
      她抖了抖帕子。轻轻拂去那人发间的灰尘,指尖触碰到他微凉的肌肤,少年浑身一僵,却没有躲开。姜皖看着他眼中的戒备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迷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顺从,心中微动——从今日起,这别宫寒殿里的囚影,便成了她长信宫中的人。
      内侍与宫人将宋辞拾掇干净时,姜皖正倚在软榻上,漫不经心地翻着一卷旧谱。
      不多时,宫人轻步进来,低声回禀:“殿下,都收拾妥当了。”
      姜皖抬眼,目光越过屏风,落在床榻上。
      那人被换了一身素色软缎里衣,长发半干,松松垂在肩后。洗去尘泥后,那张脸才真正露出来——眼窝微深,鼻梁高挺,唇色偏淡,明明是柔然骨相的锋利,偏生因久病与虚弱,添了几分易碎的苍白。他被安置在锦被之间,只露半张脸,眼睫垂着,像只刚从寒雨里捡回来的小兽,警惕,却又无力反抗。
      姜皖放下书卷,缓步走到床边。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指尖轻轻挑起他的下颌:“我给你起了个名字。”
      少年被迫抬眼,那双浅黄绿色的眸子在暖光里显得格外清透。
      “宋辞。”姜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那人喉结动了动,没敢说话,只是睫毛轻轻颤了颤。
      姜皖低笑一声,指尖顺着他下颌的线条滑下,停在他颈侧。那里的皮肤很凉,很细,甚至能摸到底下脆弱的脉搏。
      “宋,取其方正端稳之意;辞,取其‘辞别旧途、辞却尘泥’之意。”
      “你从前是质子,是囚徒,是尘埃。从今往后,你辞却过往,辞却卑贱,以宋为姓,以辞为志,立身于世。”
      她的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带着微妙恶意,更像是一种宣告——宣告他从今往后,归她所有。
      床榻很软,锦被很暖,宋辞被裹在其中,像被圈进一个陌生而强势的领地。他想往后缩,却被姜皖伸手按住了肩。力道不大,却让他动弹不得。
      姜皖的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扫过,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占有,“这张床,我睡过,你也能睡。”
      宋辞睫毛颤了颤,却不敢避开她的目光。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上的压迫感,不是恶意,而是一种上位者天生的强势,让他只能顺从。
      姜皖望着他紧闭的眼睫,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别宫捡回来的小质子,洗净了,果然好看。
      弱是弱了点,可弱,才好拿捏,才好疼,才好……归她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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