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偶》myButterfly

4、chapter4 共感（修）

　　偃族有位圣女，在北斗大陆可谓声名远扬。并非是她多么有能耐，相反，这位圣女是出了名的废物。

　　偃族幼崽普遍在八岁开灵修炼，十岁召唤伴灵并肩作战，能者可召唤数千偶，精神力强悍至极，偏偏这位圣女到了十七岁还是个普通凡人，连最低阶的小妖兽都打不过。

　　偃族虽主和，族群内却以实力为尊，奈何族中几位元老大巫钦定阿梨做圣女，原因无他，只因她是族中仅存的觉醒安抚天赋之人，同时也是圣灯认定的下一任始祖巫候选者。

　　偃族对于觉醒此天赋的族人非常看重，可其并未对外宣称此天赋的作用，唯一能确认的是，此天赋于身重恶咒温柔乡的皇室血脉来讲，无异于能够生死依托。

　　鹤玄渡记得，他皇舅的妻子正是觉醒“安抚”天赋的偃族人，在妻子的安抚下，同样身中温柔乡的皇舅不仅平安活到如今，更是与妻子孕育一女。

　　眼前少女言明她是在逃婚，又能招惹如此多的灵偶追杀，身份已然分明了。

　　她就是前不久逃婚的偃族圣女。

　　鹤玄渡直接了然地戳破了她的身份。

　　阿梨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阿梨记得，灵偶一族远在五浊恶世，不受偃族人召唤根本不能踏出封印地一步，他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身份？

　　丝丝缕缕不安在心尖尖弥漫开来。

　　阿梨下意识掐掌，长久以来的习惯迫使她忽略这丝异常，她如实道：“我确实是偃族圣女，如今他们要将我嫁给一个很可怕的人，我不愿，只得连夜出逃。”

　　“我是真的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利用这怪法子召唤出你，你若当真气恼，不妨、不妨揍我一顿，若气消了，我们可不可以……好好相处。”

　　鹤玄渡也是近几日才知晓，皇舅竟自作主张给自己定了一门亲事，对象还是这蠢得出奇的凡人少女。

　　他眼皮子狠狠一跳，忽略她口中的“可怕之人”，外界对他的传言可谓人云亦云，什么样的都有，听得多了，便如一团云，风一吹就散。

　　若她知道，她召唤出来的“伴灵”实则就是令她肝胆俱颤的“小成王”——她的未来夫婿，她会不会吓得哭红了眼？

　　鹤玄渡有些恶劣地想。

　　他久久未言，只是神色莫名地盯着她，阿梨咬唇又凑近一步，声音几近恳切：“好不好，怀真？”

　　阿梨凑近，独属于少女的幽香也跟着逼近。

　　许是知晓她当真并非不轨之人，这个只有亲近之人才会叫的称呼从她口中传出，竟意外还算顺耳，只不过，这该死的同生咒如同一根刺，深深扎在二人之间。

　　谁知晓若她得知了同生咒的效用，她会不会借此对自己造成什么威胁？

　　他带着粘稠的恶意道：“不好——”

　　他明确拒绝，阿梨并未气馁，她觉得，怀真没有拒绝她的靠近，说明他并非彻底厌恶自己。

　　总有一天，她会让他接受自己。

　　偃师与灵偶，本该是这世上最为亲密的关系，不是么？

　　.

　　天光熹微，弱光透过窗缝挤进，驱散黑暗，阿梨这才惊觉她已经将近一天一夜没睡，此想法落，先前隐藏的疲惫与困倦气势汹汹涌出，无论如何也不肯退去。

　　阿梨眼下青黑，她狠心朝着唇角咬下，直到唇中弥漫开一股铁锈味儿，刺痛才令她清醒几分。

　　她觉得这法子有些用，于是准备再咬自己一口，刚准备下嘴，唇齿间蓦然插进一根冰凉柔软的物什。

　　阿梨忙不迭后退一步，堪堪松嘴，这一打岔，顿时困意全都散去。

　　她捂嘴道：“我没有要咬你，是你自己把——”

　　鹤玄渡脸色沉沉，望着阿梨冒血的下唇，他抚向唇角，在下唇处，刺痛散去大半，更多的，是诡异的酥麻，在唇畔悄然弥漫。

　　恍惚间，他有一种被人咬住下唇的错觉。

　　鹤玄渡终于明白同生咒所提到的副作用在哪里了。

　　共感。

　　而书上从未说过只有一个副作用，这说明，还有更多未知的可能在等着他。

　　在解咒之前，她绝不能离开他寸步。

　　意识到这个问题，鹤玄渡心情瞬间不再美妙。这意味着，他无论做什么，都将束手束脚，甚至原本的计划也不能顺利进行。

　　鹤玄渡抿唇，牵着人大步朝向屋外迈去。

　　他双腿着实长，阿梨只能小跑着跟上他：“等一下，去哪儿？你该不会要把我送回去？算了，你还是杀了我吧！”

　　鹤玄渡倏然回首，阿梨哭得梨花带雨，紧闭双眼。

　　“嫁给小成王，让你比死还难受？”他神情古怪，漂亮的眉眼染上迷茫。

　　有族中的因素，也有那小成王的因素，可解释起来好累啊，左右都差不多。于是阿梨摇摇头，又点点头。

　　鹤玄渡开始反思起自己。

　　他在外界的名声有这么可怕么？

　　鹤玄渡回答道：“把你扔到一个可怕的地方去！”

　　阿梨心惊胆颤道：“哪里？”

　　“传闻中的鬼城，无昼城。”

　　阿梨霎时双眼发亮，欣喜抱住他胳膊道：“你果真还是心软！怀真，你怎么知道我想去无昼城？”她懊恼拍拍脑袋，“我忘了，伴灵对主人是有一定的心灵感应的。”只是这感应也太准了些，连她想去无昼城都猜出来了。

　　她拉着鹤玄渡胳膊轻轻晃悠，眼角还挂着方才哭过的泪，全然忘记了先前的害怕。

　　鹤玄渡眯起眼打量起阿梨。

　　他去无昼城是为了找寻解咒的法子，这么巧，她原本也要去？

　　鹤玄渡没有质问，而是顺藤摸瓜道：“我知道你想去那里，但不知你去那里要做什么，你说出来，兴许我能帮衬几分。”

　　见阿梨神思松懈，他眉梢微抬，心安理得哄骗道：“你说得对，左右灵偶与偃师的契约自古就有，既解不开，我何不坦然接受。作为你的偶，你最亲近之人，所以，你是不是该把你要去的动机告知与我？”

　　阿梨觉得，这只灵偶的脾气转换也太快了些，方才还冷声冷气，浑身上下散发着阴沉气息的伴灵，此刻竟可以称得上是和颜悦色，轻声细语。

　　他的性子与人类也忒像了些。阿梨暗惊。

　　今日种种叫她心头莫名窜起阵阵不安，可他说得本没有错，他好不容易缓和态度，自己怎么能对他隐瞒？她指尖微微攥紧，细声细气地开口：“我、我想找阿娘。”

　　“偃族圣女乃族中遗孤，自幼被大巫翎抚养长大，从未听说过有什么爹娘。”

　　阿梨急切道：“不是的！”

　　鹤玄渡探究的神色如同一盆凉水泼下，阿梨陡然清醒，“他们都说我自出生起就没有阿娘，可我总觉得，我明明有阿娘，阿娘是被困住了，这才脱不开身，他们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等我。”她下意识转头望向窗外，黑漆漆的眼眸里裹着执拗又茫然的光。

　　听她提起耶娘，鹤玄渡浅色的眸子淡淡扫过她泛红的眼眶，神色难辨，半晌才沉声发问：“你阿娘，在何处失踪的？”

　　阿梨抬起脑袋，毛茸茸的发顶往后仰去。若她有耳朵，只怕此刻已经立了起来。

　　她以为，他会和别人一样，问她“是不是记错了”，又或是“你记混了，莫不是把养母认成了生母”。

　　他却没有，他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一信息。

　　转念一想也对，他才初入人世，还不认识大巫翎，更不知道偃族如今的内部结构。

　　“无昼城。”阿梨垂着眼，小声吐出这个地名。其实她也不知道阿娘去哪儿了，可直觉告诉她，阿娘一定去了无昼城，那个传闻中有最大、最亮的银色月亮的地方。

　　鹤玄渡目光微凝，既然她主动提及此处，他便没有不去的道理，还省了大半麻烦。

　　无昼城或许藏着解开这该死同生咒的法子，正好借着寻她阿娘的由头前往，好彻底摆脱这恼人的枷锁，顺道处理些私事。

　　鹤玄渡沉声道：“抓好了。”

　　他反其道而行，颀长身姿立于血月下，他望了眼暗影幢幢的飞檐瓦桁，将人捞进臂弯，遂携阿梨飞身融入夜色。

　　他的速度很快，阿梨面色有些发白，她低头望着他模糊不清的侧颜，一丝淡淡的迷茫与不安涌上心头，这是她十七年来第一次踏出云梦山以外的地界，后路堵死，前路未卜，她恍然惊觉，此刻的她只有他了。

　　阿梨抿着唇，悄悄抓紧了他的袖角。

　　.

　　赶了一天一夜的路，饶是铁做的人也撑不住，阿梨已累得半根手指都动不了。

　　她怕被族人寻上门，临时拉着鹤玄渡找了一处邻镇的村子，敲响一户农妇人家的门，暂且借住两日。

　　光靠赶路还不行，她需要想法子给灵偶和她弄个新的路引，脚下还是皇室的地界，在这里没有路引寸步难行，以前的路引绝对不能再用，否则大巫翎随时会找上门来。

　　偃族与皇室来往密切已有数百年，皇室脚下处处皆是偃族的眼线。

　　狠狠睡了一整日后，阿梨着急出门。如今还需要买生活必备品，换洗的衣裙首饰不能少，自家灵偶也需要贡品养着。

　　阿梨为掩人耳目戴上面纱出门，去到隔壁镇上，一路上依旧收获不少瞩目，她望向身后鹤立鸡群的灵偶，头一回对自家灵偶感到烦扰，有时候生得太漂亮也不是什么好事，特别是对正在逃亡的她来讲。

　　阿梨特地买来一道黑色帷帽递给他，让他戴上。

　　鹤玄渡浑身上下散发着抗拒。

　　“本、我出门何需遮遮掩掩，不成体统。”

　　阿梨算是发现了，有时他嘴上拒绝，身体却很诚实。她踮起脚尖，勾住他脖子，鹤玄渡只觉得脊梁骨一软，被她勾得俯下身子。

　　鹤玄渡下意识垂眼，避免与她目光接触，随着长长的眼睫垂落，莫名透露出几分乖顺。

　　这一下，阿梨将他精致的眉眼扫得一清二楚。

　　尤其是他眉间醒目的朱砂痣。

　　这是她的血印上去的。

　　独属于她的印记。

　　想到这里，阿梨的心跳加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