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偶》myButterfly

2、chapter2 人偶

　　　　阿梨望着古籍上的咒语，跟着指示将指尖划破，一滴血没入古籍，随着咒语不断在她口中念出，阿梨觉得额间分外滚烫，她伸出手，瓷玉般的指尖触及额头，感受到的却是一片冰凉。

　　她看不见的是，一道复杂奇异的白色梵文在她额间没入，又消失。

　　旋踵间，磨人的滚烫消失，阿梨盼了许久，久到浓浓的失望将她淹没。

　　阿梨的睫毛在眼睑打下一片阴影，难掩眸中失落。她曾试过无数方法，吃尽苦头，灵脉始终如同一潭死水，沉寂无比，直至阿梨十七岁也未能召唤出一只普通的灵偶。

　　夜间山林静得出奇，这使得一些动静分外明显，她能听见山间逐渐逼近的木头摩擦声，阿梨知道，这是大巫翎的灵偶在找寻她。

　　一旦被这些灵偶追上，她再也逃不了了。

　　她合上古籍，擦干眼泪，扶着树干站起身，准备继续逃跑。

　　夜色过于浓郁，天上的血月在云层的遮掩下若影若现，阿梨一时有些迷失方向，她顺着一条小径跌跌撞撞走了几步，眼前猝不及被一颗巨大的蒲叶挡住去路，她正欲挥开叶子，却惊觉尾指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根细细的红线。

　　红线色泽将近透明，牢牢地缠绕在她指根，另一头延伸向远方，被巨大的蒲叶挡住了。

　　她见过这红线。

　　偃师族的孩童会在十岁时迎来第一次“开灵”，即开拓灵脉，觉醒神识，每个偃师族人体内都会有一条特殊的灵脉，灵脉自丹田至灵台，是吸收天地清气的根源。

　　开灵成功，即可召唤本命灵偶。

　　那一年，芸享开灵成功，经过大巫测验，她的天赋不仅上乘，更是整个偃师族数百年来极其罕见的天才。

　　只因为她招出的灵偶，除了口不能言，各方面都形似真人，远远看去，几乎能以假乱真。

　　在成功召唤出灵偶的时候，阿梨就看见芸享的手腕上出现了一条红线，红线的另一端连接着她的灵偶。

　　如今，自己的手上也出现了一条红线。

　　她只觉得心跳加快，手脚泛凉，几乎快要止不住颤抖，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蒲叶——

　　阿梨屏住了呼吸。

　　一张模糊的面孔离她近在咫尺，二者距离近到，阿梨能闻见他身上传来的甜甜的香气。

　　她下意识仰头，撞进一双浅色的瞳中。

　　阿梨睁着大大的眼看他，他也在打量阿梨——

　　眼前少女看起来不过二八年华，面如敷雪，鼻梁秀挺精致，下颌线条柔婉流畅，无半分硬朗棱角，一双小鹿般的眼直直地盯着自己，复杂的情绪在瞳中漾起。

　　鹤玄渡俯下身，二者距离贴近，几乎鼻尖对着鼻尖，他透过少女剔透水润的双瞳打量起自己。

　　少女瞳孔中的人眉峰浅淡蜿蜒，不锐不硬，眼尾微微下坠又斜挑，狭长眼瞳泛着浅冷的薄光。

　　他的长睫密而卷，垂眸时温顺易碎，抬眼一瞬，骨子里的阴戾暴露无遗，叫人心生忌惮的同时，又忍不住被他这副惑人入骨的皮囊所迷了眼。

　　阿梨读不懂他眼中的东西，只觉得眼前精致的人儿恰似一只精致完美的人偶。

　　她忍不住抬手抚上他的脸，感受着掌心冰凉的温度，阿梨忍不住开口问：“你、你是我的灵偶吗？”

　　覆在脸颊的小手温热潮湿，鹤玄渡看向她掌心的伤口，腥甜迷人的味道正不断从那里冒出，他喉头滚动一番，忽然垂下头，改而舔去她指尖伤口的血。

　　他本想说：不知死活的凡人。而后，原本要说的话变成了：

　　“是啊，主人。”

　　灵偶开口，嗓音是少年人都有的干净脆朗，如同碎玉冰融，奇迹般抚慰了阿梨一颗孤独无助的心。

　　阿梨丝毫没注意到少年近乎冒犯的举动，以及他骤然僵住的身子。她眼中泛起泪，抬手抱住灵偶，双手环住他冰凉的脖子。

　　少女的哭声如同猫儿般细弱，压着嗓子，若非逐渐湿润的肩头，以及她时不时的抽噎，鹤玄渡几乎听不出她是在哭。

　　哪儿有人会这样哭，无声无息，又小心翼翼，鹤玄渡摸了摸心口，察觉里头正充斥着酸胀。

　　阿梨说：“我等了你许久，我要召唤你，证明我不是他们说的废物，我成功了，我终于等到你了！”她止住哭腔，抓住他说，“后面有坏人在追我，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你可以带我走吗？”阿梨深谙灵偶不惧疼痛，不知疲倦，带着她走，远远要比自己一个凡躯赶路效率高。

　　这也是为什么她宁愿再花一点时间，也要尝试召唤灵偶的原因。

　　偌大的喜悦并没有冲昏她的理智，阿梨有些焦急地抓着他，再次催促道：“好不好？”

　　鹤玄渡敏锐察觉到不远处有几道陌生气息逐渐逼近，此物非人非妖，带有浓浓的清气，其身份显而易见。

　　能引得如此多灵偶追杀，可见眼前少女身世不一般。

　　不过瞬息间，这些东西便逼近了，鹤玄渡不想在此刻暴露，他暂时忽视身上的异常，本想独自离去，扔下这个凡人少女自生自灭。

　　可一想到要离她而去，鹤玄渡心底不可避免泛起绵绵密密的疼，在少女不断的祈求下，他手也跟着不受控制——单手抱起少女，足尖一点朝着山下奔疾而去。

　　鹤玄渡以为，趁着自己的异常还未扩大，随便将她扔到一处地方即可，可不知为何，他的手不听使唤，紧紧缠绕着少女，就连身体也停不下来。

　　鬼使神差的，他心底冒出一个声音：将她带回去，藏起来。

　　身上的反常他如何没意识到，鹤玄渡目光一凝，睨向臂弯上的少女。

　　夜风猎猎，阿梨坐在少年结实的臂膀上，双手紧紧扶着他的肩，还有些没缓过来。

　　直至来到数里外的一家客栈，阿梨被他放下，他就这么拉着她手腕，大摇大摆穿过大堂走上二楼。

　　大堂伙计掀起困顿的眼皮子扫了二人一眼，旋即又漫不经心地打起瞌睡。

　　阿梨一惊，回头看那伙计，“等等，还没给钱。”

　　鹤玄渡将人拉进屋子，阖上门说：“不用钱。”这本就是他租下的屋子。

　　阿梨问：“为什么？”

　　鹤玄渡道：“我会妖法，可迷人眼。”

　　阿梨一听，急了：“你这样是不对的，得付钱。”

　　鹤玄渡不想为一件小事同她过多牵扯，他只知道，自己身上的异常来自她。他要知道她对自己做了什么。

　　他拉住她的手，缓缓抬起，正欲捏碎，将人好好逼供一番。

　　阿梨念着给钱的事，他却紧紧抓着她不放，这让她有些困扰。

　　啪——”

　　脑袋被人轻拍了一下，这是鹤松宴十八年来第一次被人如此冒犯，瞬间，他眼底泛起森森戾色，心底已经想好如何将人大卸八块。

　　迟钝的阿梨丝毫没有察觉到少年的怒火，她秀眉轻拧道：“听话！”

　　不知为何，她的灵偶貌似调皮了些。不过哄灵偶与驯狸奴应当差不离。

　　每当汤圆犯浑时，阿梨都会轻轻往它脑袋上一拍，这时胖乎乎的狸奴总会瞬间听话，再揉揉它软软的脑袋，狸奴会打着呼往她怀里钻，乖巧又温顺。

　　于是拍完鹤松宴脑袋，阿梨又试探性往他发顶轻轻揉了揉。手感顺滑轻蓬，却不似狸奴那般软，更像是毛茸茸的巨型犬。

　　阿梨见他似有听话迹象，索性软了嗓音哄道：“乖，住店给钱，这是规矩，不能仗着自己有修为就胡乱破坏人间的规矩。”

　　少女嗓音软糯细腻，话里话外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

　　鹤玄渡最讨厌别人命令他，偏生中了陌生咒语的他对她奈何不得，鹤玄渡一言不发，紧抿嘴唇，眼底不满浓稠得快要溢出来。

　　他曾试图将她纤细脆弱的手骨捏断，可真当握着她的手腕后，他却反倒如同狗见了骨头般，捏着她的手腕细细摩挲，动作生疏粘稠，透着一股未经训诫的野性。

　　阿梨把他所有的越界行为都当作他是初入人间，不懂得人界条条框框的规矩。她拉开他“依依不舍”的手，转身出了屋子道：“我去给钱，你乖乖在这里等我。”

　　一声冷下，鹤玄渡坐在椅子上，双手放于膝上，一副等待主人回家的模样，样子乖极了。

　　阿梨看了眼他，见他听话，这才放心转身离去，鹤玄渡阴沉着眉眼，极大力气才夺回一只手的控制权，他屈指叩了叩桌角，门口瞬间钻入两道黑影，随从抱拳道：“王爷。”

　　“跟上去，别暴露了。”

　　“是。”

　　阿梨才踏入木梯，大堂伙计就已经被鬼似的随从拎着衣襟警告了一番。

　　伙计被迫又收了一份房钱，阿梨走后，伙计望着她背影皱着张苦瓜脸道：“房钱不是早给过了吗，这大半夜的，闹呢？”

　　阿梨不知其中曲折，只知道她今晚终于召唤出了自己的灵偶，一张小脸因兴奋而红扑扑，呼吸连带着步伐都透着浓浓的喜悦，这一点，在她推开门后见到屋内乖乖坐着的少年更加明显了。

　　自从她落下“乖乖听话”几个字后，鹤玄渡身体便不受控地动弹不得，心脏更是因她的离去而变得焦躁不已。他喘着粗气，意志始终同□□争斗，最终以失败告终。

　　鹤玄渡终于意识到，他的一举一动，浑身血肉乃至七情六欲，都不受控地受着一人牵连——眼前这个奇怪的少女。

　　一切要从不久前说起。

　　鹤玄渡追随二妖入了云梦山地界，此山在偃师族与人界地带充当纽带，又作缓冲，要想入世，须得经过云梦山。

　　少女闯入他的结界，恰逢他恶咒复发，莫名其妙被她的血液深深吸引，一个不慎，便中了她的咒。

　　等到意识清醒，一切已是水到渠成。他不受控制地对眼前少女喜爱、钦慕，乃至对她百依百顺，但凡生出拒绝她的念头，自己便会万蚁噬心，心痛不已，最终失去抵抗，乖乖照做。

　　唯一让鹤玄渡确定的是，这少女貌似并不知道她给自己下了奇怪的咒，她来自灵偶族，因故逃亡，不知为何将他当做了她的召唤出的灵偶。

　　如今亟待弄清的是，她给自己下了何咒，此咒如何解。

　　这般想着，鹤玄渡抓住她手腕，想要将人严刑逼问一番，奈何刚触及阿梨，他心下便被狂喜席卷，四肢开始忍不住地发麻，浓烈的欲望迫使他想要更多，光是触摸还不够，他想要紧紧抱住她纤细的腰肢，将脑袋埋进她颈窝。

　　一想到少女柔软的身躯，香甜的气息——鹤玄渡猛然闭上眼，死死咬唇，把即将溢出的喟叹挤入牙关。

　　.

　　人偶手札：

　　请安抚他，拥紧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