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偶》myButterfly

2、chapter2（修） 睽疏

　　阿梨的注意力先被他的泪水给吸引，可旋即，无名指上不容忽视的红线夺走了她全部的注意。

　　红线色泽将近透明，牢牢地缠绕在她指根，另一头延伸向那少年的无名指。

　　阿梨见过这红线。

　　偃族的孩童会在八岁时迎来第一次“开灵”，即开拓灵脉，觉醒神识，每个偃师族人体内都会有一条特殊的灵脉，灵脉自丹田至灵台，是吸收天地清气的根源。

　　开灵成功，即可召唤本命灵偶，即伴灵。

　　在族人成功召唤出伴灵的时候，阿梨就看见族人的手腕上出现了一条红线，红线的另一端连接着他们的伴灵。

　　如今，自己的手上也出现了一条红线。稍许不同的是，别家偃师和灵偶的红线细弱发丝，自己手上这根堪比手指粗。

　　这不恰恰说明，她与他的羁绊之深么。

　　所以，眼前这少年，不是普通灵偶，极有可能，是她的伴灵。

　　阿梨霎时激动得屏住呼吸，连连打量这只“灵偶”，连他脸上的不情愿都自动忽略了去。倏然，她一把扑进“灵偶”怀中，颤声道：

　　“我终于等到你了！”

　　“咚咚咚——”耳朵里传来强劲有力的心跳声，是他胸腔里传来的。

　　阿梨清醒了几分，她感受着对方胸膛起伏的心跳，忽然有些不确定。

　　按道理来讲，寻常灵偶既没有心跳，也没有那么像人。

　　族中最肖似人类的灵偶是大巫翎召唤出来的伴灵，大巫翎实力无比强劲，召唤出的灵偶自然像人。

　　她没有开灵，仅凭借外物却召唤出比大巫翎的伴灵还要像人的灵偶。

　　这真的对吗？

　　阿梨抬头打量他。

　　眼前少年，除却体温冰凉如寒玉外，有呼吸，有心跳，哪儿哪儿都不像灵偶。她抬手抚上他的脸，感受着掌心冰凉的温度，阿梨不确定地开口问：“你、你是我的灵偶吗？”

　　被她盯着，鹤玄渡眼眶肿涨，眼泪流得更欢。覆在脸颊的小手温热潮湿，他低头睨向她指尖，当他的视线从她眼睛挪开后，他就停止了流泪。

　　鹤玄渡听见她问的话，当即猜出她的身份。

　　偃族人。

　　可惜是个没有觉醒灵脉的废柴少女，不知使了什么法子让他失控成这样，她还当自己是她的伴灵。

　　他不屑扯唇，拒绝讽刺的话刚到喉间，却陡然卡住。

　　心底有个声音疯狂的阻止他，告诫他：

　　不许拒绝她，要绝对的顺从她。

　　片刻后，他听见自己不受控地说：

　　“是，主人。”

　　……

　　灵偶开口，嗓音是少年人独有的干净脆朗，如同碎玉冰融，奇迹般抚慰了阿梨一颗孤独无助的心。

　　阿梨丝毫没注意到少年骤然僵住的身子。她眼中泛起泪，抬手抱住灵偶，双手环住他冰凉的脖子。

　　少女的哭声如同猫儿般细弱，压着嗓子，若非逐渐湿润的肩头，以及她时不时的抽噎，鹤玄渡几乎听不出她是在哭。

　　哪儿有人会这样哭，无声无息，又小心翼翼，鹤玄渡摸了摸心口，惊觉里头正充斥着酸胀。

　　阿梨说：“我等了你许久，我要召唤你，证明我不是他们说的废物，我成功了，我终于等到你了！”她止住哭腔，抓住他说，“后面有坏人在追我，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你可以带我离开云梦山吗？”阿梨深谙灵偶不惧疼痛，不知疲倦，带着她走，远远要比自己一个凡躯赶路效率高。

　　这也是为什么她宁愿再花一点时间，也要尝试召唤灵偶的原因。

　　少年未答，而是盯着无名指上的红线。

　　一切异常都源于她破坏自己的结界，她的血滴入结界，涌进自己的眉心后，红线就出现了，他也变得不再正常。

　　鹤玄渡试图扯下红线，却以失败告终，他从腰间掏出骨鞭，鞭身裹着凛冽的风朝红绳斫下，红绳依旧完好如初。

　　这红线坚韧之极，任由他使劲浑身解数也无法挣脱。

　　既然解决不了问题，那就解决问题根源。

　　水虎趴在岸边，虎视眈眈盯着阿梨，又畏惧于水底的少年。

　　鹤玄渡看了眼岸上的水虎，又看了看茫然无措的阿梨，他唇角勾出一抹残忍的笑，勾住人腰身，将人轻轻往结界外一推。

　　阿梨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巨大的推力袭来，阿梨摔倒在岸上。

　　水虎感受到猎物出现，遽然蹦起，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小山朝着阿梨压过来。

　　她吓得浑身僵硬，小脸苍白。

　　水虎即将触及阿梨刹那，一条长长的骨鞭缠住水虎的后肢，以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其往水中结界里拉，水虎感受到危险，前肢在地上胡乱摩擦抓挠，试图找到借力点，然而一切都是无用功，最终它悲鸣一声，被骨鞭毫不留情地拖进结界。

　　水下结界中传出惨烈悲鸣，极为骇人。

　　阿梨害怕地捂住耳朵。

　　世界安静了几息，再睁眼时，一道黑漆漆的影子压下，阿梨缓缓抬起头，但见刚收完妖的少年将骨鞭细细卷好，挎在腰间。

　　他眉梢染血，耳尖坠着的鸦羽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幽光。

　　待到将一块镜子碎片似的东西收紧乾坤袖，鹤玄渡收拾好法器，冷冷道：“再给你一次机会，这绳子，怎么解？”

　　阿梨没听说过这东西还能解，她道：“灵偶从被主人召唤出的那一刻起，这绳子就在了，只能隐藏，不能解。”

　　鹤玄渡耐心彻底消磨殆尽。

　　他将腕间护臂系紧，像个夺命阎罗似的说：“说说看，你想怎么死。”

　　阿梨瞪大了眼。

　　他是在气自己动用禁术强行召唤了他吗？

　　阿梨不知那算不算禁术，可她知道，灵偶族群中，没有任何一只伴灵喜欢弱小的废物主人，它们无一例外喜欢强大、能够并肩作战的主人。

　　他被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动用禁术强行召唤出来，一定很生气，方才还气哭了几回。

　　可阿梨没办法呀。被捉回去，她只会死得更凄惨。

　　她盯着少年充满杀气的眼，弱弱道：“我，我选择老死——”

　　“可以吗？”

　　……

　　“哈。”少年勾唇。

　　“满足你。”

　　他从腰间掏出一枚灵丹，向着阿梨逼近，不慎对上阿梨泫然欲泣的目光，鹤玄渡泪腺受到刺激，又开始流泪。

　　他忽略眼泪，面无表情说道：“吃了它，你会在半个时辰内加速寿元流动，快速变老，直至＇老死‘，倒也算死得其所。”

　　于是在阿梨眼中，宽肩窄腰的少年眼眶通红，疯狂的流着泪向自己走来，嘴里还说着威胁的话。

　　阿梨噎住，他怎么能那样？

　　她也急得想哭。原以为召唤出的灵偶能带自己逃离火坑，未曾想，她竟直接召唤出个杀神，当初还不如不带那本古籍。

　　可是又不能把他塞回去。

　　水洼旁，两个人瞬间哭成泪人，阿梨觉得自己活得好惨，她哭得抽搭搭，吵得鹤玄渡脑袋嗡嗡。

　　阿梨呜咽道：“你不能杀我，杀了我，你也会受反噬。”

　　话落，对方果真停下脚步。

　　阿梨仿佛看见了希望，急忙补道：“呜呜呜你们灵偶不是都知道吗，一旦被主人召唤出来，就不能伤害主人，如果对主人做出伤害之举，就会遭到严重反噬——”

　　“什么反噬？”

　　什么反噬？她怎么知道，灵偶噬主，她还是头一回遇见呢！

　　她总该不会是千百年来第一个被灵偶杀死的偃师，这也太丢人了。

　　阿梨梗了半晌，干脆将脑袋埋进臂弯中，当起缩头乌龟。

　　鹤玄渡仔仔细细打量起这缩头乌龟，她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遇事只会逃避，以为将自己藏起来就能躲过一切。

　　胆小、懦弱，又爱哭。

　　这样一个废物是怎么破坏自己的结界的？他又是怎样被她下了这道奇怪的咒的？

　　莫非当真是自己实力退化了，才能让其区区一滴血就破坏自己的结界？

　　一向张狂的小成王第一次开始怀疑起自己。

　　.

　　半晌没动静，阿梨悄悄抬起一只眼，却见少年一张清隽的面容近在咫尺，吓得阿梨一屁股坐在地上。

　　鹤玄渡正要开口询问，忽然敏锐地察觉到不远处有几道陌生气息逐渐逼近，伴随着藤蔓破裂的声音。

　　此物非人非妖，带有浓浓的清气，其身份显而易见。

　　能引得如此多灵偶追杀，可见眼前少女身世不一般。

　　不过瞬息间，这些东西便逼近了，鹤玄渡暂时忽视身上的异常，本想独自离去，扔下这个凡人少女自生自灭。

　　可一想到要离她而去，鹤玄渡心底不可避免泛起绵绵密密的疼，失控的感觉令他厌恶蹙眉。

　　.

　　阿梨见大巫翎的灵偶找了上来，她在抱紧少年大腿和被抓回去嫁给一个杀神之间，果断选择前者。

　　她一把抱住鹤玄渡腰身，害怕地呜呜道：“别走！救救我好不好！你不是一直想解咒吗？你带我出云梦山，我就告诉你解咒的办法！”

　　话音刚落，阿梨看见少年动动手指，一道蓝色咒术自他掌心迸出，蓝光乍现间，咒术化作几道流光分别没入追随而来的灵偶灵台处。

　　冲二人包围逼近的灵偶刹那僵住身子，旋即齐齐炸裂四散。

　　鹤玄渡单手抱起少女，足尖一点朝着山下奔疾而去。

　　阿梨看着娇小，实则不是单纯的瘦，她该有肉的地方有肉，腰腹柔软平坦，将人捞起时，她腰间细腻的软肉几乎要从指缝里滑出。

　　鹤玄渡下意识看了眼她的衣料。

　　如今临近初夏，不算热也不算冷，她衣裙料子顺滑飘逸，不薄不厚，恰似一层水纱织就，无比贴合肌肤。

　　鹤玄渡拢了拢指尖，想将软肉挤出指缝。

　　自从遇见她起，他身上的异常就不断，如今将人捞在臂弯，他心中竟然充斥着酸胀与喜悦，一股偌大的失而复得感冲击着他的心。

　　身上的反常他如何没意识到，鹤玄渡目光一凝，睨向臂弯上的少女。

　　二者无名指相连的红线此刻愈发透明，肉眼几乎看不见，可鹤玄渡知道，它只是暂时隐匿，实际上它依旧牢牢紧系着二人，霸道而强势。

　　.

　　夜风猎猎，阿梨坐在少年结实的臂膀上，双手紧紧扶着他的肩，还有些没缓过来。

　　像这般阴晴不定，一点就炸的偶，她还是第一次见。

　　夜色已深，鹤玄渡轻而易举飞出云梦山屏障，直至来到数里外的一家客栈，阿梨被他放下，他就这么拉着她手腕，大摇大摆穿过大堂。

　　桌子上被人丢下一锭银子，大堂伙计掀起困顿的眼皮子扫了二人一眼，慢吞吞拿出个房牌与钥匙，“二楼天字号第一间。”

　　见他随手掏出那么大一锭银子，阿梨惊讶问：“你哪儿来的银子？”

　　鹤玄渡狠狠一瞪她，阿梨立马化身哑巴。

　　他好凶。

　　跨进房门，阿梨被他逼至墙角，随后他微微垂首，目光沉沉盯着自己。

　　阿梨知道他在等什么，有些心虚地低头。

　　“说。”

　　阿梨又成了哑巴。

　　“我的耐心有限，别逼我动手。”

　　阿梨装傻：“说什么？”

　　鹤玄渡面无表情抽出鞭子。

　　阿梨被吓得嗷一声道：“偃师与灵偶解除羁绊的唯一方法，就是等偃师老死。”

　　一口废话说完，她抱头蹲下。

　　……

　　鹤玄渡这回确定了，她什么都不知道。

　　像她这般蠢得出奇的人，天底下找不到第二个。

　　所以，他是怎么被这少女下咒的？